譚綸放下茶盞,淡淡道:「照常回復,告訴他們援兵已經在路上,讓他們固守關城,不得出城追擊。
至於其他安排,辛知府就不必操心了。
你回去之後,該做的防禦準備一樣不能少,但有一條你要記住,不管外面傳出什麼風聲,不管韃子的騎兵鬧得多凶,你永平府的城門不許關,百姓該下田下田,該趕集趕集,一切要照舊。」
辛應干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這是要做給董狐狸的探馬看的。
如果永平府突然緊閉城門、如臨大敵,董狐狸立刻就會猜到明軍已經有所防備。
而一切照舊,就說明明軍還不知道真正的危險在哪裡。
「下官明白了。」辛應干深深一躬到底,「督憲運籌帷幄,下官佩服之至。回去之後,下官必定照督憲的吩咐辦。」
譚綸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虛扶了一把:「辛知府,你是清官,也是好官。
你放心,這一仗打完之後,本督會親自上疏,為你們永平府請功。」
辛應乾眼眶一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什麼話來,只是又鞠了一躬,便轉身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他頓了頓腳步,回頭看了戚繼光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掀開門帘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譚綸回到輿圖前,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卻多了幾分殺伐之氣:「諸位,外圍該做的準備都已經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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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應干回去之後,各地州府也會配合做出毫無察覺的姿態。
董狐狸那邊的探馬這幾天傳回去的訊息越多,他就越相信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
他轉過身來,目光在堂上眾將臉上一一掃過:「眼下他的五路襲擾部隊已經全部出動,按時間來推算,最遲兩三天之內,他的主力就會在喜峰口外集結完畢。」
戚繼光點頭道:「督憲說的是,襲擾只是前奏,前奏響了,正曲就不會遠。」
譚綸坐回太師椅上,語氣嚴肅道:「不能等了,我們這邊多拖一天,邊民就多遭一天殃。
董狐狸以為他的計劃正在一步步實現,那我們就順著他的意思,今晚就動手,把戲演足。」
譚綸站起身來,聲音沉穩有力:「傳令——」
堂上眾將刷地一聲全部起立,甲冑與兵刃碰撞的聲響在燭光中清脆作響。
「第一,四路疑兵今夜全部出動,各打雙倍旗號,多帶輜重帳篷,行軍路線要大張旗鼓。
到了宿營地之後,帳篷多搭一倍,灶台多砌一倍,火把不許熄,人聲不許斷,務必讓韃子的探馬以為我們主力盡出。」
「第二,喜峰口方向的伏兵由戚總兵親自率領。
京軍火器營和步軍營今夜秘密開拔,所有士兵一律銜枚裹蹄,不許舉火,不許喧譁,天亮之前必須全部進入石匣峪兩側山脊的伏擊陣地。」
「第三,馬老將軍的三千精騎今夜秘密出關,沿灤河南岸西行,繞老牛灣潛伏在灤河上游的蘆葦盪中,等待訊號。」
……
子時三刻,薊州城內外馬蹄聲驟起。
明軍四路疑兵幾乎在同一時刻從各自營寨中開拔。
每路三千人,打的卻是六千人的旗號,前隊舉火把,後隊舉火把,中間的步軍佇列里還間隔著豎起了三排號旗,遠遠望去,火光連綿數里,旌旗遮天蔽日。
輜重營的騾馬大車上堆滿了空糧袋和破氈布,車軲轆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東路疑兵由參將吳惟忠率領,出薊州東門,沿著官道大搖大擺地往冷口方向行進。
吳惟忠騎在一匹青驄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說實話,他打了半輩子仗,還是頭一回帶著空車空帳篷去糊弄人。
隊伍里的兵丁們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們都以為要出關打仗,一個個也把腰杆挺得筆直,火把舉得老高,士氣滿滿。
西路疑兵也同時從遵化北門開出,沿著灤河支流往古北口方向走。
領兵的是副總兵胡守仁,胡守仁起初協助戚繼光在浙東沿海一帶抗擊倭寇,全程參與組建戚家軍,屢立戰功,深得戚繼光器重,也是東南抗倭名將。
這等重要人物親自出兵,明軍主力出擊可信度就要大大提升了。
胡守仁今夜一路上幾乎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時不時抬頭看看天色。
今夜月光稀薄,雲層壓得極低,正是行軍的好天氣。
與此同時,在薊州城北二十里外的一條乾涸河床里,戚繼光的伏兵正悄無聲息地向喜峰口方向移動。
這支隊伍與那四路疑兵截然不同,沒有火把,沒有號旗,甚至連馬蹄上都裹著厚厚的氈布,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只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一條黑色的巨蟒在夜色中緩緩滑行。
三千京軍火器營計程車兵每人肩上扛著一桿鳥銃,腰間掛著兩個油布包,背上還揹著一口小竹筒,那是虎蹲炮的裝藥。
他們一個跟著一個,前後間距三步,左右間距兩步,隊伍拉得極長卻絲毫不亂。
戚繼光走在隊伍中間,腳下是一雙半舊的牛皮靴,靴底已經磨得薄了,踩在河床的卵石上能感覺到石頭的稜角。
他今天沒有騎馬,和士兵一樣步行,身後的親兵幾次要給他牽馬過來,都被他擺手拒絕了。
「前面就是石匣峪了。」說話的這人就是京衛武學出身,隨海瑞南直隸查案的劉大鑌。
回京之後,朱翊鈞安排他跟隨戚繼光操練京軍,此次又隨戚繼光北上,儼然成為他的一個重要心腹。
劉大鑌壓低聲音,伸手指著前方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兩道山脊,「南坡那條小路末將白天探過,坡陡林密,馬匹上不去,只能靠人往上爬。」
戚繼光停下腳步,眯起眼睛往黑暗中看了片刻,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一縷,剛好照在石匣峪兩側的山脊上。
南坡果然如劉大鑌所說,林木茂密,黑壓壓的樹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是兩道天然的高牆。
北坡稍矮一些,但灌木叢生,藏人綽綽有餘。
「傳令下去,」戚繼光轉過身來,聲音壓得極低,「火器營一千五百人上南坡,步軍營一千人上北坡。
所有人銜枚,不許咳嗽,不許打火鐮,誰要是弄出一點光亮來,軍法處置。」
劉大鑌應了一聲,轉身便去傳令,命令像水波一樣在隊伍中無聲地擴散開來,士兵們開始分頭行動,動作麻利而安靜,沒有人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南坡的山路果然陡峭。火器營計程車兵們抓著樹根和岩石縫裡的灌木,一個拉一個地往上攀。
鳥銃用布條捆在背上,虎蹲炮的竹筒藥包掛在胸前,每往上爬一步,竹筒就會在胸口輕輕磕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爬到半坡的時候,一個士兵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墜了半截,身後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帶,兩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卻誰都沒吭聲。
戚繼光站在谷底,仰頭看著山坡上那些悄無聲息移動的黑影,直到最後一隊火器營士兵隱沒在南坡的樹林裡,他才轉過身來,將目光投向石匣峪的谷口。
「劉大鑌。」他低聲喚道。
「末將在。」
「車營,現在開始布陣。」
劉大鑌精神一振,轉身朝身後待命的隊伍打了個手勢。
黑暗中,一百二十輛偏廂車排成四列,正靜靜地停在河床的碎石灘上。
這些偏廂車是戚繼光專門為北疆作戰改制的—車身比南方抗倭時用的更寬更重,車板外側蒙著一層生牛皮,牛皮外面又釘了一層鐵皮,尋常弓箭射上去只能留下一個白點。
每輛車配兩匹健騾牽引,行軍時騾子拉著車走,到了陣地上就把騾子解下來牽到後方,車身兩側的擋板一展開,便是一道現成的胸牆。
此刻,車營計程車兵們已經動起來了。
第一排三十輛偏廂車被推到谷口正中央,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士兵們兩人一組,一人扶著車轅,一人往車輪底下墊石塊,把車身固定得紋絲不動。
擋板展開之後,每輛車之間留出三尺寬的間隙,剛好夠一名鳥銃手側身站立。
車上預先裝載的木板垛被卸下來,搭在相鄰兩車之間,轉眼間就連成了一道齊胸高的連環矮牆。
第二排偏廂車停在第一排後方二十步的位置,與第一排交錯排列,形成犬牙之勢。
這樣一來,即使騎兵衝過了第一排的間隙,迎面撞上的也不是空蕩蕩的谷地,而是第二排嚴嚴實實的車牆。
第三排停在第二排後方十五步,第四排更靠後,每一排都比前一排高出半尺,四排車牆從谷口往裡看去,像是一道層層遞進的鐵壁。
戚繼光沿著布陣的陣線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他在第一排車牆前停下來,伸手推了推車身的擋板,擋板紋絲不動。
戚繼光蹲下身,檢查了車輪底下的墊石,又站起來看了看相鄰兩車之間的木板搭得是否嚴實。
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繼續往前走。
走到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間的空地上,戚繼光忽然停下腳步,招手示意劉大鑌過來。
「這裡,」戚繼光指了指腳下的地面,「從這裡到谷口,縱深多少步?」
劉大鑌不假思索地答道:「從第一排到第四排,縱深八十五步。從第一排到谷口最窄處,縱深一百二十步。」
這些都是他在京中跟隨戚繼光學到的,因此做起事來常常也是瞻前顧後,滴水不漏。
「一百二十步。」戚繼光重複了一遍,抬頭看了看谷口的方向。
月光下,石匣峪的谷口像一道被劈開的山縫,寬不過七八丈,兩側的石壁陡峭如削。
「董狐狸的騎兵從谷口衝進來,前隊最多並排跑六匹馬。
六匹馬沖我的第一排,他得拿多少人的命來填才能填出個口子?」
劉大鑌沒有回答,他知道戚繼光不是在問他。
戚繼光轉過身,指向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間的區域:「這裡,把虎蹲炮集中布置。
每兩輛車之間放一門,炮口朝谷口方向,專打衝到五十步以內的騎兵。
炮位後面堆土袋,炮手蹲在土袋後面裝填,打完一發縮回去裝藥,裝好了再探出來打第二發。」
他又指向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間:「鳥銃手在這裡列隊,三排輪射。
第一排跪,第二排蹲,第三排站,放完一排退後裝藥,下一排頂上。
銃聲不許斷,彈幕不許停。」
劉大鑌飛快地在心裡默記著,嘴裡重複道:「虎蹲炮在第一排後,鳥銃手在第二排後三排輪射,末將記下了。」
「還有。」戚繼光走到第三排偏廂車旁,拍了拍車板上堆著的一捆捆長竹竿。
這些竹竿每根都有兩丈來長,一頭削尖,用火烤過,硬得跟鐵一樣。
「把這些竹竿發給刀牌手,每個刀牌手配一根。韃子的騎兵要是衝到車牆跟前,不用露頭出去硬拼,從擋板縫隙里把竹竿捅出去,專捅馬腿和馬肚子。」
劉大鑌聽到這裡,眼睛一亮:「馬腿一斷,馬背上的人摔下來,後面的馬踩都能把自己人踩死。」
戚繼光看了劉大鑌一眼,目光里難得地露出一絲讚許。
他伸手拍了拍劉大鑌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去傳令吧。天亮之前,我要石匣峪的防線鐵桶一般。
記住,每一樣東西都要親自檢查,包括車牆的墊石有沒有鬆動,虎蹲炮的藥筒有沒有受潮,鳥銃手隨身帶的火繩夠不夠長。
你是前敵千總,全軍的命有一半是握在你手裡的。」
劉大鑌挺直了腰杆,抱拳道:「末將領命!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說完劉大鑌轉身大步離去,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戚繼光目送劉大鑌走遠,能從京衛武學出來的,無疑都是百里挑一的人。
只是他年輕氣盛,性格太銳未必是件好事兒,以後得多打磨打磨才能成塊璞玉。
戚繼光心襯了幾句,這才轉身往谷底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