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遼總督行轅。
「這些畜生太過分了!劉家溝竟然連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這比當年的倭寇還要兇殘!」譚綸閱後戰報,憤怒地拍桌子大罵。
雖然在定下決策的時候,譚綸心裡早有準備,可此時看了軍報還是怒不可遏。
「我看今晚就能出兵了!務必全殲這幫畜生!」
戚繼光摸了下自己鬍鬚,上前勸誡道:「子理兄,要耐住性子嘛!打蛇打七寸,現在出兵為時尚早,茫茫草原,我大軍去哪尋董狐狸?」
這一問倒把譚綸有些問住了,他將頭扭過去,氣呼呼道:「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這幫畜生為非作歹嗎?」
戚繼光心裡也有些五味雜陳,他難說出口,自古以來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為了全殲董狐狸,斷絕邊患,必要時只能犧牲一下百姓。
非他不救,只是為了大局著想,避免打草驚蛇,況且現在出兵也有些晚了,因為還有幾個軍報還在路上……
大道上,一匹快馬正在月色下飛奔。
馬蹄踏碎了路面上薄薄的霜,濺起的碎冰碴子在月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只見馬背上伏著一個瘦削的軍騎,背上斜插著一面紅色小旗,旗面上用黑線繡著一個「急」字,那是薊遼明軍驛傳遞緊急軍報的標識。
一路上的疾馳,導致這個塘兵的頭盔早就歪到了一邊,臉上被夜風吹得皸裂起皮,嘴唇乾得像兩塊枯樹皮,可他連舔一舔的工夫都沒有,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這匹馬已經跑了整整一夜,從古北口出來的時候,馬還是膘肥體壯的好馬,鬃毛油亮,四蹄生風。
可跑到第三個時辰,馬嘴裡就開始往外噴白沫子了,白沫子被風捲起來糊在馬脖子上,像一層黏稠的霜。
跑到第五個時辰,馬腿開始打顫,每邁一步都像是要從地上拔出一根釘子,馬蹄鐵和路面撞擊的聲音也從清脆變得沉悶。
塘兵咬著牙,手裡的馬鞭已經抽得只剩半截,他不敢再抽了,再抽這馬就要當場倒下。
他把馬鞭往腰裡一別,伏下身去貼著馬脖子,一隻手死死攥著韁繩,另一隻手緊緊按著懷裡那封被汗水和體溫捂得滾燙的軍報。
這時候,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燈光。
塘兵眯起眼睛看了一瞬,渾身的血猛地往頭上一涌——是驛站。
那盞掛在驛站門前的風燈,在夜風中搖搖晃晃,昏黃的光暈在黑暗裡此時卻顯得格外扎眼。
他夾緊馬肚,那馬似乎也知道前面有歇腳的地方,竟然又硬生生地從骨頭縫裡擠出最後一點力氣,四蹄騰空地沖了過去。
馬蹄聲在空曠的官道上炸開,驛站門前的驛卒早被這動靜驚醒了,披著一件破棉襖從門裡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睡眼惺忪地往外張望。
塘兵在離驛站大門不到十步的地方猛勒韁繩。
那馬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刨了兩下,然後轟然一聲側翻在地。
塘兵被甩出去一丈多遠,在地上滾了三滾,背上那面紅色小旗被摔得歪到了後腦勺上。
他從地上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拍身上的土,也不是擦臉上的血,而是伸手往懷裡去摸軍報,幸好還在。
塘兵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
回頭再看那匹馬,四條腿繃得筆直,肚皮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嘴角的白沫子已經變成了淡紅色,那是肺里跑出了血。
馬眼瞪得溜圓,眼珠子上的光澤卻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一盞燃盡了油的燈。
驛卒端著油燈湊過去看了看,又蹲下身子翻了翻馬眼皮,回頭朝塘兵搖了搖頭。
「跑死了。」驛卒說,聲音非常平淡。
他幹這行二十年了,見慣了跑死的馬,也見慣了跑死馬的人,早就不知道什麼叫大驚小怪。
塘兵站在死馬旁邊,低頭看了那匹馬一眼。
月光照在馬身上,汗水還沒幹,在皮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伸出手去在馬脖子上拍了兩下,像是在送一個老夥計上路,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到驛站的馬廄前。
「換馬。」
驛卒也不廢話,把油燈往窗台上一擱,轉身進了馬廄。
只聽裡頭一陣馬嘶和馬蹄刨地的聲響,不多時便牽出一匹栗色馬。
這馬比剛才那匹矮了半個頭,但四條腿粗壯得像是四根石柱子,蹄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看著就知道能跑。
「韃靼又入侵了?」
驛卒一邊將馬的韁繩遞給塘兵一邊問道。
「嗯」。
塘兵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你不歇一會兒再走了?」
「不歇了,軍情十萬火急。」
說完,塘兵就要掉轉馬頭。
「等等!」
驛卒叫住塘兵,轉身從屋裡端出一碗溫酒遞上去,塘兵接過來一口灌下去。
「老夫在這裡得有二十年了,我怎麼沒有見過你,你是新來的嗎,你是哪個部隊的?」
塘兵抱拳道:「感謝老伯美酒,我是京營新軍,剛入駐薊遼的!」
說罷塘兵面色匆匆,連碗都沒來得及還,直接往驛卒懷裡一塞,兩腿一夾馬肚,栗色馬便撒開四蹄衝進了夜色里。
驛卒端著空碗站在門口,看著那一點遠去的黑影,又低頭看了看倒在路邊的那匹死馬。
夜風卷過來,吹得驛站門前那盞風燈左右搖擺,燈影在地上晃來晃去。
「又得埋馬了。」他嘟囔了一句,轉身回了屋。
……
薊遼總督行轅,這一天從清晨起就沒消停過。
第一匹快馬在卯時三刻衝進了薊州城。
城門剛開,守城的兵丁還沒把門閂從鐵環里完全抽出來,那匹快馬便貼著門縫擠了進去,馬蹄踏在青石街面上濺起一串火星子。
馬背上的塘兵連城門校尉的盤問都沒顧上回答,只吼了一聲「軍報」便打馬直奔總督行轅。
那馬跑到行轅門口時,馬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馬背上的軍騎骨碌碌滾下來,爬起來把軍報往守門的親兵手裡一塞,自己便靠在門柱子上喘得直不起腰來。
第一份軍報剛遞進去不到半個時辰,第二匹快馬也到了。
緊接著是第三匹,第四匹。
午時剛過,第五匹快馬從董家口方向趕來,馬身上全是汗,馬鬃結成了一條一條的硬辮子,軍騎的腿被馬鞍磨破了皮,血把褲腿都洇透了。
五路告急,古北口、牆子嶺、馬蘭峪、董家口、冷口,五處關隘的軍報在同一天之內全送到了總督行轅的案頭上。
總督行轅的大堂上,氣氛正緊繃著,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親兵低低的攔阻聲和一個人提高了嗓門的嚷嚷。
「讓我進去!我是永平府知府!劉家溝上百條人命沒了,古北口、冷口那邊還在告急,你們總督衙門到底派不派兵?」
譚綸抬起頭,和戚繼光交換了一個眼神。
戚繼光微微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退到輿圖旁邊。
馬芳則往椅背上一靠,把兩隻腳交疊著伸出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譚綸整了整衣襟,沉聲道:「讓他進來。」
門帘一掀,永平知府辛應干幾乎是跌撞著沖了進來。
這是個五十出頭的文官,身材瘦小,一把花白鬍鬚,平日裡也算是個沉穩持重的人。
可此刻他滿臉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一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顯然是急得一夜沒合眼。
他身上那件靛藍色官袍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墨漬,想來是伏在案上寫求援文書時蹭上去的。
「督憲!」辛應干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發顫,「下官懇請督憲速發援兵!
古北口、牆子嶺、馬蘭峪、董家口、冷口,五處關隘同時告急,劉家溝更是被屠了村,一百多口人啊,連個活口都沒留下!」
他說到激動處,眼眶都紅了,聲音也哽住了,「督憲若再不發兵,下一個遭殃的就是永平府!
永平府城裡住著數十萬百姓,一旦韃子破關而入,下官有何顏面去見城中父老?」
譚綸起身走過去,雙手將辛應干扶了起來,緩聲道:「辛知府,你先起來說話。
你的心情我豈能不知?看到軍報,譚某比你還急。」
辛應干被扶起來,卻仍然不肯坐下,站在那兒兩隻手絞在一起,嘴唇哆嗦著說道:
「督憲,下官知道大軍排程需要時日,可眼下實在是火燒眉毛了!
韃子分成好幾路,到處都是他們的騎兵,各隘口的守軍根本擋不住啊!下官斗膽問一句,督憲手裡有三萬新調來的京軍,為什麼不分兵救援?」
這話說得已經有些僭越了。
一個四品知府,越過兵備道和巡撫,直接到總督面前質問用兵方略,往小了說是心急如焚口不擇言,往大了說就是以下犯上。
譚綸卻沒有動怒,只是微微嘆了口氣,側身看了戚繼光一眼。
戚繼光走上前來,對辛應干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辛知府,你的擔憂我明白。但有幾句話,我想請辛知府斟酌。」
辛應幹這才注意到站在輿圖前的戚繼光。
他愣了愣,似乎沒料到這位名震天下的戚總兵竟然就在總督行轅里,更沒料到他身上穿的不過是一襲尋常武將常服,渾身上下沒有半點煊赫的派頭。
「戚總兵?」辛應干有些不確定地問了一句。
「正是在下。」戚繼光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輿圖,「辛知府請看。
這五處關隘從西到東相距四百里,董狐狸在每一處都放了人馬,看起來聲勢浩大,可辛知府仔細想一想,如果他真的兵多將廣,為什麼每一路的攻勢都只停留在關隘外圍?
為什麼古北口的韃子搶了一個村子就退了?
為什麼冷口的韃子連關城都沒攻,只在城外放了幾把火就跑?」
辛應干被問得一愣,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戚繼光不緊不慢地繼續道:「因為他的目的根本就不在這五處關隘。
他用小股騎兵四處襲擾,就是要讓各隘口的告急文書像雪片一樣飛進這間屋子,就是要把我們的主力從薊州城調出去。
辛知府想想看,如果總督衙門現在就分兵五路去救各處關隘,每處至少派兩千人,五處就是一萬人。
這一萬人派出去之後,薊州還剩多少兵?遵化還剩多少兵?喜峰口還剩多少兵?」
辛應干雖然是個文官,但畢竟是進士出身,經史子集爛熟於胸,兵書也讀過幾本,戚繼光這麼一點撥,他腦子裡那團亂麻忽然就理清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指著輿圖上喜峰口的位置,顫聲道:「戚總兵的意思是……董狐狸真正的目標是喜峰口?」
「不止是喜峰口。」
戚繼光的手指在輿圖上從喜峰口往南劃了一道線,「破了喜峰口,就是遵化。
遵化是薊鎮的糧倉,拿下遵化,薊州就門戶大開。
辛知府,你說說看,如果董狐狸的主力從喜峰口長驅直入,直奔薊州而來,沿途的州縣,包括你的永平府,會是什麼下場?」
辛應乾的額頭上又開始冒汗了,只不過這一回的汗不是因為焦急,而是因為後怕。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聲音已經不像剛進門時那般激動了:「那……那督憲的意思是……」
譚綸重新坐回太師椅上,聲音沉穩如磐石:「辛知府,你是地方官,保境安民是你的職責,你來求援,理所應當,本督不怪你。
但你也需要明白,打仗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董狐狸分兵襲擾,就是想讓我們自己亂了陣腳,把主力撒出去,本督若真這麼做了,正中他的下懷。」
辛應干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他畢竟是在官場沉浮了半輩子的人,話說到這個份上,自然不會再糾纏下去。
他整了整衣冠,朝譚綸深深一揖:「督憲高瞻遠矚,下官愚鈍,險些壞了大事。
辛應干剛要離開,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回頭看向譚綸,眼底還是藏著一絲不安,問道:「只是各隘口的告急文書,督憲打算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