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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掄才大典

2026-10-20 02:45:38 作者: 秦汌

  霜花作錢綴芳草,折荷送客邪溪道。荷干葉老障啼鴛,不及梅花弄清曉。

  折卻梅花贈所知,娥江東邊舜江西。封書七尺長髯客,早晚長安白馬嘶。

  這首七言古風是有「才藝縱橫」之稱的鬼才徐渭所作。

  意於江南水岸折梅贈友,目送故人渡娥江、過舜江,遠赴京師;「長安白馬嘶」一句,便是殷殷寄望,盼友人此番會試,能夠一舉登科,揚名朝堂。

  前文已有敘述,此人正在遼東總兵李成梁那裡任李如松的師傅,今暫且不述。

  ……

  春寒料峭的二月,京城卻早早地醒了。

  會試前一夜,順天貢院外那條三十丈長的甬道上,天不亮便擠滿了人。

  舉子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抱著考籃,有的負著書篋,有的手裡還捏著一卷翻得起了毛邊的時文,藉著貢院牆頭透出的微光低聲誦讀。

  二月的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可沒有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貢院那兩扇朱漆大門,等著那一聲鼓響。

  呂坤也在這人群里。

  他的考籃是臨時拼湊的,籃底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擱著一方舊硯、兩支禿筆、半錠殘墨,還有兩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雜糧餅子。

  他沒有書篋,只有個粗布包袱裹著兩件換洗衣裳,挎在肩上,看上去不像是來應考的舉子,倒像是逃荒的流民。

  前兩天出獄後,呂坤在一個好心人家裡借宿了幾晚,雖說是柴房,但對他來說能有個睡覺的地方已然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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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間顧憲成,鄒迪光多次相邀呂坤前往寓所歇息,皆被呂坤婉拒。

  非呂坤要與他們絕交,只是在這會試來臨的節骨眼上,他可不想再出什麼么蛾子了,能順順利利的考完試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昨晚呂坤不知怎的,在柴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也許是考前綜合症,索性半夜便起了身,藉著月光把四書五經又默誦了一遍,天還沒亮便摸黑走到了貢院。

  此刻他站在人群中,聽著周圍舉子們用各地方言低聲交談,蘇州的吳儂軟語、河南的中州腔、湖廣的楚語、四川的蜀音,混雜在一起,嗡嗡嚶嚶,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想到這裡,呂坤忽然覺得鼻頭有些發酸。

  從寧陵到京師,一千二百里路,他走了整整四十天。

  過黃河時搭的是運糧的漕船,船家看他一個窮書生可憐,沒收他船錢,只讓他在船上幫著搬了兩天貨。

  過真定時正趕上大雪封路,他在一座破廟裡蹲了三天,靠化緣討來的三個窩頭撐了過來。

  進京後他住不起客棧,在崇文門外一間堆放柴草的棚屋裡棲身,替人抄書寫信賺幾文銅錢餬口。

  有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可一想起家中老母倚門而望的眼神,便又咬咬牙把那股子苦水咽了回去。

  今兒個他終於站在了貢院門前,離那場改變他命運的考試,只差一聲鼓響。

  身後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呂坤回頭一看,是趙南星。

  趙南星今日換了件乾淨的青布直裰,頭上戴著方巾,考籃是竹編的,看上去比呂坤體面得多。

  他擠到呂坤身邊,低聲笑道:「呂兄來得真早啊。

  方才我在巷口碰見孫繼皋和孫礦,這哥倆昨晚都沒合眼,一個在背書,一個在踱步,折騰了一宿。

  顧兄和鄒兄還在後頭,說是要買個燒餅墊墊肚子。」

  呂坤正要答話,身後便傳來了顧憲成的聲音:「趙兄這話不對,我們可不是只買燒餅,還一人喝了一碗熱豆漿。」

  顧憲成大步走過來,手裡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芝麻燒餅,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一臉的神采飛揚。

  鄒迪光跟在旁邊,考籃上掛著一隻青瓷小壺,壺嘴還冒著熱氣。

  李三才落在最後,他今兒個沒帶考籃,只在腋下夾了個紫檀木的文具匣。

  顧憲成走到近前,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上下打量了呂坤一眼,忽然皺眉道:

  「呂兄,你這衣裳也太單薄了。貢院裡冷得很,坐在號房裡三日兩夜,寒氣從腳底板往上竄,你這身板扛得住嗎?」


  呂坤笑了笑:「顧兄放心,我在寧陵冬天也只穿這些,習慣了。」

  顧憲成搖了搖頭,也不再多說。

  他轉頭望了望貢院大門,忽然嘆了口氣:「今日一過,咱們這夥人便要各憑本事了。

  不管中與不中,出了貢院,我請諸位再聚一回,不過這回不喝酒,喝茶。」

  眾人聞言都笑了。李三才拍了拍胸脯說:「顧兄請客,我李三才必到。不過喝茶沒意思,還是喝酒痛快。」

  孫繼皋忙在旁邊插嘴道:「李兄,你忘了上回喝酒的下場了?」

  這話一出,眾人又是一陣鬨笑,笑聲未落,貢院內忽然響起一聲沉沉的鼓響,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舉子都收起了笑容。

  辰時正刻,龍門大開。

  三通鼓響之後,五千舉子由禮部官員按籍貫依次引入貢院。

  貢院坐落在順天府城東,本朝永樂年間在元朝舊貢院的基礎上擴建而成,歷經嘉靖、隆慶、萬曆三朝數次增修。

  如今已是一座占地數百畝的龐然大物,號房四千九百餘間,高牆深巷,壁壘森嚴,正門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天下文明」四個鎏金大字。

  舉子們在龍門前排成數十列長隊,每列由一名禮部吏員持名冊唱名。

  唱到名字的舉子便應聲上前,將考籃放在指定的條案上,接受搜檢。

  搜檢由京衛武官率領兵丁會同順天府吏役執行,錦衣衛在外圍巡綽彈壓,一眾吏役皆是熟手,行事手腳麻利。

  按規矩,考籃中只准攜帶筆墨紙硯與乾糧,除此之外任何片紙隻字皆不得帶入。

  搜檢官將考籃翻了個底朝天,又將舉子的衣裳從領口摸到靴底,連髮髻和耳朵眼都不放過。

  有個浙江舉子搜出了一張巴掌大小的蠅頭小抄,當場便被兵丁拖了出去,考籃扔在一旁,硯台摔成兩半,墨錠骨碌碌滾出老遠。

  那舉子面如死灰,跪在地上連聲求饒,可沒人理他。

  龍門兩側各懸著一塊朱漆木牌,上面刻著《大明律》中有關科場作弊的條文,「挾帶片紙者枷號一月、發為民」,字字如刀,觸目驚心。

  待後面搜到顧憲成時,搜檢官把他考籃里的芝麻餅掰開來看了一眼,顧憲成笑道:「大人放心,餅里沒夾帶,倒是夾了幾粒芝麻,您要不要嘗嘗?」

  搜檢官瞪了他一眼,把餅扔回籃子裡,揮手讓他過去了。

  呂坤就沒有這麼輕鬆了,他的考籃破舊不堪,搜檢官翻檢時多花了幾分功夫,把籃底那層乾草都掀開來看了一遍。

  呂坤站在那裡,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為他夾帶了什麼東西,而是因為那考籃里除了乾草就是幾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

  搜檢官翻完之後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都說寒門出貴子,搜檢官心裡清楚,面前這位士子極有可能高中。

  搜檢完畢後,五千舉子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魚貫進入貢院。

  甬道兩旁是高高的號房牆壁,青灰色的磚縫裡長著暗綠的苔蘚,頭頂是一線狹長的天空。

  呂坤的號房在西區最深處,緊挨著貢院西牆根,磚縫裡往外滲著潮氣,牆角有一小片青苔,摸上去又濕又滑。

  他把考籃放在木板下,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先把自己的筆墨紙硯一一擺好之後,才輕輕舒了口氣。

  李三才被分到了東區的一間號房,位置倒是不錯,離茅廁遠,通風也暢。

  支可大被分在了和呂坤不遠的一個區,兩人的號房之間隔了十幾間,不算近,但也不算遠。

  樓上,內閣次輔呂調陽憑欄而立,俯瞰著腳下這座巨大的考場。

  五千舉子已經全部入號,甬道里空無一人,只剩下一排排號房的屋頂在晨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風從樓頂穿過,吹得簷角銅鈴叮叮作響,那聲音清脆而悠遠,壓過了貢院裡所有的嘈雜,傳得很遠。

  「時辰到了。」呂調陽轉過身來,對身後的副考官王希烈說道,「發題吧。」

  王希烈躬身領命,快步下樓。

  片刻之後,貢院裡響起了第二通鼓聲,這是發題的號令。

  數十名吏員分作陣列,沿著甬道將題紙依次分發到每一間號房。


  題紙用厚實的白棉紙印製,上面蓋著禮部的大紅關防,油墨的氣息混著紙張的清香,在號房裡彌散開來。

  呂坤從吏員手中接過題紙,雙手微微發顫。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題紙展開,平鋪在木板上。

  第一場:四書義三道,經義四道。

  四書題第一道,出自《論語·子路》:「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四書題第二道,出自《中庸》:「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四書題第三道,出自《孟子·公孫丑上》:「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經義題則按舉子各自所習的本經分發,本經《易》《書》《詩》《春秋》《禮記》各四道。

  呂坤的本經是《春秋》,他拿到的四道經義題分別出自隱公元年、莊公二十三年、僖公二十七年和襄公三年,跨度極大,題題都在考《春秋》的微言大義。

  呂坤把七道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又看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心裡清楚,這七道題,沒有一道是好應付的。

  四書題的第一道「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表面考的是孔子的為政之道,實際上背後藏著一個極其刁鑽的陷阱。

  「期月」是滿一年,「三年」是三年,兩者之間的差距在哪裡?

  孔子憑什麼說一年就能見效、三年就能成功?這分明是在問每一個舉子對「為政緩急」的理解。

  眼下朝廷正在推行新政,考成法逼著地方官限期完成賦稅徵收和積欠追繳,朝中為此爭論不休,這道題出在這裡,絕不是巧合。

  四書題的第二道,更是重如千鈞。

  「至誠盡性」、「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這是《中庸》全篇的精華所在,考的是舉子對儒家心性之學的根本理解。

  這道題寫得好不好,直接關係到整張卷子的高下。

  四書題的第三道,「以力假仁者霸」與「以德行仁者王」,是孟子仁政思想的核心命題。

  霸道與王道的分野在哪裡?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而王天下,靠的是什麼?

  這道題看似考的是先秦歷史,實則是在問舉子對治國根本理念的認知,靠強力還是靠德政?

  至於《春秋》的四道經義題,更是處處暗藏殺機。

  隱公元年是「鄭伯克段於鄢」之事,莊公二十三年是「公如齊觀社」之事,僖公二十七年是「楚人圍宋」之事,襄公三年是「晉侯使士匄來聘」之事。

  每一題都需要舉子對《春秋》經文和《左傳》《公羊》《穀梁》三傳的內容爛熟於心,還要能從孔子的筆削褒貶中推求聖人之意。

  呂坤把七道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心裡大概有了底。

  他沒有急著下筆,而是先磨了一池濃墨,將兩支禿筆的筆鋒舔得又尖又順,又在草稿紙上把每道題的破題句子都擬了一遍,反覆推敲,直到每一個字都在他腦子裡站住了腳,才提起筆來,開始寫第一道四書義的正文。

  「聖人論治,不以速效為能,而以有成可貴。期月而可,三年而成,緩急之序也,本末之辨也。」

  呂坤的字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館閣體,更稱不上漂亮,卻自有一種樸拙的筋骨,橫平豎直,撇捺分明,都說字如其人,那他的字如他這個人一樣,不花哨,但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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