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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艱貞無咎

2026-10-20 02:46:21 作者: 秦汌

  張居正聽完起身之後險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又朝余有丁問道:「「余巡撫,不穀再問你一句,你要據實回答。」

  余有丁忙拱手道:「元輔請問,下官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張居正盯著他的眼睛:「你怕不怕山東的孔家以及盤根錯節的勛貴宗室、聖裔豪奴?」

  這話說完,幾人一怔。

  余有丁倒是沒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會兒說道:「下官說實話,不怕。

  下官是嘉靖四十一年的進士,蒙元輔不棄,一路提拔到山東巡撫。這條命,早就是朝廷的了。

  孔家再大,大不過朝廷;陽武侯再橫,橫不過王法。

  下官若怕,當初就不會把那份舊檔抄下來,更不會今日站在元輔面前說這些話。」

  「只是……,」余有丁頓了頓,又嘆了口氣:「實話實話,這件事做起來還是很難!」

  張居正「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又問道:「難在何處?」

  「孔家與薛家,一個在文,一個在武,一個占了聖裔的名分,一個占了勛臣的世襲。

  下官在山東三年,深知這兩家的根底。孔府的佃戶,遍布兗州、東昌、青州三府,曲阜一縣,十戶之中七戶是孔府佃戶。

  這些佃戶只知有孔府,不知有縣衙;只納孔府的租,不納朝廷的糧。」

  

  余有丁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至於陽武侯他們,一手把持著三縣的莊田。

  薛家在即墨、高密兩縣,養著數百莊丁,個個腰裡挎刀。

  即墨有個生員曾經告狀不成,反被薛家的人追到濟南,在客棧里打斷了一條腿,這事按察司有案底,可誰也不敢去拿人。」

  張居正聽完,面色沉凝,半晌沒有說話。王國光忍不住插嘴道:「同麓,這些事你為何不早奏?」

  余有丁苦笑道:「王公,下官若早奏,奏給誰?奏給都察院?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炌陳大人,與孔家是兒女親家。

  奏給山東道御史?山東道的巡按御史,一年一換,誰肯替下官去得罪孔府和薛家?下官只能先忍著,等一個時機。」

  張居正忽然介面道:「如今時機到了,余巡撫你回去之後立刻要寫個辯疏,要像陛下將山東的這件事情全部說清楚,越詳細越好。」

  「好,下官遵示。」

  張居正又轉向申時行,問道:「汝默,你對此事有何高見?」

  申時行一直沉默旁觀,此時被點名,沉吟片刻,方才謹慎地開口道:「元輔,此事牽涉太廣,我以為,當分而治之,不可一概而論。」

  張居正點頭道:「你說。」

  申時行站起身,走到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畫了兩個圈:「孔家與薛家,看似都是山東的豪強,實則根底不同。

  孔家所代表的,是文教。衍聖公府自宋仁宗時便受封,歷朝歷代加恩不斷,天下士子以孔門為宗。

  元輔若動孔家,天下讀書人便會說,朝廷連聖人的後裔都容不下,還談什麼崇文重道?這個口子一開,士林輿論洶洶,恐怕比清丈田畝本身還要難收拾。

  至於陽武侯薛家,所代表的是勛貴?靖難功臣之後,世襲侯爵,與國同休。元輔若動薛家,其他勛臣會怎麼想?

  天下勛貴,誰家沒有幾頃隱田?誰家沒有幾樁侵占?元輔若以山東為始,勛貴們必然抱團取暖,到時候內外勾連,阻力就不是一個山東巡撫能扛得住的了。」

  王國光也介面道:「汝默所言極是。元輔,下官在戶部這些年,深知天下勛貴之數。

  這些人家都有寄莊、借種的名目?若以山東孔、薛兩家為由頭,把所有勛貴的隱田都翻出來,那便是與整個勛貴集團為敵,元輔,不可不慎啊。」

  張居正聽完面色瞬間沉重,然後冷笑道:「可你們想過沒有,山東一省,沃野千里,民戶百萬,稅銀卻山西、河南還要少。

  說到這裡,張居正猛地一拍桌面,喝道:「不穀受先帝託孤之重,奉陛下信任之隆,柄國五年,日夜所思,無非富國強兵四個字。

  如何富?便是要把這些隱田清出來,把該納的稅納上來,把該當的差當起來!

  如何強?便是要法度嚴明,令行禁止,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因孔家是聖人之後便不敢問,因薛家是功臣之後便不敢查,那叫什麼法度?那叫什麼新政?」


  「不穀早就說過,為天下蒼生計,我早已經做好了毀家殉國的準備,縱使前路荊棘滿布,縱使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我張居正為了大明的江山又有何懼?」

  申時行跟隨張居正多年,深知他平日喜怒不形於色,今日這般剖白心跡,實是平生僅見。

  王國光作為摯友雖然早知道張居正的志向,但沒想到他竟然已經將生死度之於外,余有丁想起剛剛自己還猶猶豫豫,不禁有些慚愧,當即下跪表態:「元輔,下官方才說難,說做不動,是我格局小了。

  下官只看到了山東的孔家、薛家,卻沒看到元輔肩上擔的是整個大明的江山,實在是慚愧!」

  今日我余有丁也在此立誓,只要朝廷旨意一下,下官願做這個排頭兵!

  北方清丈田畝,從山東開始,下官不怕得罪人,不怕丟官,不怕掉腦袋,下官這條命,就交給新政了!」

  張居正看著跪在地上的余有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站起身,繞過案幾,親手將余有丁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吧,布穀要的不是你的命,布穀要的是你把山東的事辦好。」

  張居正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汝默,你明日去吏部,把山東清丈的差事正式行文,戶部也要做好把山東東這些年稅銀短少的細帳核一核。」

  事情議畢,送走幾人後。張居正突然覺得有些天暈目眩,身體疲憊到了極點,這條改革的路上遠比自己想像中的困難,艱險。

  這五年來,他得罪了太多人,但如今他也退不得了。

  張居正啊,張居正,你真得要與天下人為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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