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府,江夏縣。
天剛蒙蒙亮,劉滿倉就醒了,他躺在硬板床上,聽見灶房裡老伴兒張氏窸窸窣窣地忙活,鑊鏟一下一下刮著鍋底。
倒不是張氏把他吵醒的,而是他後半夜壓根就沒咋睡,昨晚里長趙老六和他的談話,讓他惆悵了一晚上。
「爹,我走了。」
隔壁屋裡傳來兒子劉阿壽的聲音,這是要去下田,兒子又有孝心又勤奮,為了讓自己老兩口子能每天少幹些活兒,他每天都要早起一會兒,先去田裡。
「嗯,把那張大餅拿上吧。」
「爹,那個餅留著給秀姑吃吧。」
兒子走後,劉滿倉也沒了睡意,起身披上短衫打算也去地里去。
他推開堂屋的門,五月清晨的潮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子水田裡新翻泥土的腥甜味兒。
江夏縣地處武昌府東南,背靠梁子湖,田地雖不算貧瘠,卻架不住這些年的賦役一年重似一年。
劉滿倉家原是軍戶,洪武年間他的五世祖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後來被編入武昌衛,世代為軍。
到了他這一輩,軍籍雖還在,但衛所早就名存實亡,軍田也大半典賣了出去,剩下的幾畝薄田,一年到頭刨不出幾個錢來。
他這輩子命不好,三十歲上死了髮妻,續娶了張氏,才得了阿壽這一個兒子。張氏前頭還帶過來一個閨女,也就是剛剛提起的秀姑。
一家三口,守著七八畝水田、兩畝旱地,外加一口池塘,勉強度日。
眼下正是插秧的時節,田裡的活計堆得像山一樣高。
劉滿倉走到灶房門口,張氏正往灶膛里添柴,見他進來,抬頭說:「鍋里有粥,你先吃。吃完趕緊下田,今天日頭毒,趁早把東邊那兩畝秧插完。」
「秀姑呢?」
「在穿衣裳。」張氏頓了頓,壓低聲音,「當家的,昨天趙里長來,到底什麼事?」
劉滿倉沒吭聲,蹲下身撥了撥灶膛里的火。
「說是縣裡要修城門。」
「修城門?」張氏手裡的火鉗停在半空,「前年不是剛修過一回?」
「前年是前年,今年是今年。」
正在這時候,忽然外面傳來一聲聲狗吠,緊接著就是吆喝聲。
劉滿倉見有人來了,正要開門,「嘭」的一聲門已經被踹開。
「劉滿倉!」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劉滿倉見狀趕緊迎上前去。張氏從灶房裡探出頭來,一看這陣勢,臉就白了。
「三位軍爺……」劉滿倉拱了拱手,「敢問何事?」
打頭的黑臉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張蓋了朱印的票帖,在他眼前晃了晃:「縣衙差派,劉滿倉戶,出丁一名,赴縣城修築南門,限三日之內報到,誤期者,按律笞五十,還要再加派一丁。
劉滿倉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定了定神,趕緊說道:「軍爺,容小人回稟,今年小人的里甲正役已經排定了,八月就該小人輪值。
加上去年秋後服過兩次力差,一次是運糧到武昌府倉,一次是修江堤。今年開春又出過一次,疏浚紙坊鎮的河道,小人家裡只有一個兒子……」
「你想幹什麼?」另一個軍漢喝道。
「軍爺,按規矩,民戶丁多者先役,丁少者後役,小人家裡只有這一個成丁,今年已經兩次力差了……」
「少跟老子扯什麼規矩!」黑臉漢子眼睛一瞪,將手裡的票帖啪地拍在院中的石桌上,「上面有令,就是你們家出!怎麼,你想抗命?」
張氏聽音趕緊從灶房裡跑出來,手裡端著幾個粗瓷碗。
方才她看見兵丁來了,趕緊把家裡僅剩的一小撮茶葉翻出來沏上。
「軍爺,軍爺,您先喝口茶,消消氣……」
黑臉漢子接過茶碗,仰頭灌了一大口,茶湯順著脖子流下來,打濕了衣領。
他咂了咂嘴,眉頭忽然皺了起來,噗地一口吐在地上。
「什麼破茶!一股子霉味兒,陳年爛葉子也敢拿來糊弄老子?」
茶湯濺在張氏的裙擺上,嚇得她往後退了幾步。
矮墩墩的那個兵丁笑了一聲,慢悠悠地說:「嫂子,你也別怪我們。
這修城門的差事,是上頭壓下來的,縣太爺也沒法子。
武昌府今年要修的不止江夏一縣,嘉魚都派了,你們家好歹只出一個丁,別家還有出兩個的。」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不過嘛……要是實在為難,也不是沒有辦法。」
劉滿倉抬起頭來看著他。
矮個兵丁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做了個手勢:「拿些錢也行,銀子、銅錢都成。你出錢,我們替你僱人頂差。三百文,一個人丁的工食,包你無事。」
三百文。
聽完劉滿倉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去哪找這麼多錢去。
「怎麼?嫌貴?」黑臉漢子把茶碗往石桌上一墩,碗裡的茶水濺出來大半,「老子告訴你,修城門一個人丁,官價是一兩二錢銀子,折銅錢一千文出頭。
收你三百文,是看你家窮,給你留條活路,你別給臉不要臉!」
劉滿無奈轉過頭對張氏說道:「去,把錢拿來。」
張氏抹了一把眼睛,轉身進了灶房。
她搬開灶台旁邊的柴堆,從底下掏出一個藍布包,一層一層開啟,裡面是兩串銅錢,用麻繩穿著,數了數,一共二百一十六文。
她又從貼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個小布兜,倒出幾枚零散的銅板,湊了湊,總共二百三十文。
「當家的,就……就這些了。」
劉滿倉看著那捧銅錢,喉頭動了動,正要伸手去接。
突然院門吱呀一聲,劉阿壽肩上扛著一根扁擔走了進來。
「軍爺,要錢沒有,要丁我家出就是!」
黑臉漢子一見到手的錢沒有了,不禁有些大怒罵道:「好小子,你有種!記住了,五月廿五之前到縣衙工房畫卯。誤了期,可別怪老子不講情面!」
說完,幾人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阿壽,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他們是得罪不起的!你怎麼就是不聽!」
劉阿壽將扁擔放下,說道:「爹,娘,那是秀姑將來的嫁妝,誰都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