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賢得了信,哪裡還坐得住。
他當即散了議事,命人備馬,又讓承差去後院叫了兩個得力家人跟著,自己匆匆換了件便服,連飯也沒顧上吃,便出了巡撫衙門。
換作旁人,一個草民無需自己親自動身前往看望,但張文明不比旁人,他是張居正父親,張居正待自己不薄,倘若自己無動於衷,這件事傳出去,他老人家又怎麼會想?
武昌到荊州,走驛道快馬加鞭也得兩日工夫,趙賢一路上換了兩回馬,夜裡在潛江驛站打了個盹,第二天傍晚總算趕到了江陵。
到了江陵,趙賢又想今日已晚再去拜見他老人家也不甚妥當,他又不想去住進荊州府衙,一來二去索性找了個客棧先住下再說。
第二日一早,趙賢早早便到了張府門口,遞了帖子進去,看門的老僕並不知道趙賢的身份,只道他與旁人一樣,因此也並沒放在心上,只是隨口說道:「您稍候,我現在就進去通報。」
趙賢在門房裡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等著老僕出來,只見他懶洋洋回道:「您請回吧,我家老太爺說了……身子不適,不見外客,您請回吧。」
趙賢一愣:「老管家,我連夜從武昌趕來,是有要事與老太爺分說。煩你再通傳一聲,就說趙賢求見,哪怕只片刻工夫。」
老僕一聽頓時一驚,上下打量了番趙賢,一臉不可思議道:「您就是趙部堂?」
「正是,煩請您再通報一聲!」
老僕點了點頭,趕緊又小跑了進去,其實他剛剛並沒有去通報,而是兜了個圈子。
一聽老太爺臥床不起,各界名流紛紛都來拜訪,其中不乏有渾水摸魚之人,為了讓老太爺好好休息,張府的老管家才出此下策。
只是沒想到眼前這人竟然是湖廣巡撫趙賢,這等尊貴之人又與其他人不同。
又過了一會兒,只見老僕出來搖頭嘆氣道:「趙大人,不是老舍不幫您說話。
老太爺剛剛醒過來一回,聽說是您來了,當時就氣得拍床板,說……說『他還有臉來見我?讓他滾』!這話老舍可不敢瞞您。
老太爺如今這身子骨,再氣一回怕是真撐不住了。您要不先回,等老太爺消消氣……」
趙賢聽了之後頓時覺得事有蹊蹺,雖說自己近來公務繁忙,一直沒有顧得上看望他人家,但是之前來張文明都是笑呵呵著,何以前後態度反差如此之大?
「敢問老伯,老太爺一向身體康健,何以突然暈倒?暈倒時他人在哪裡?」
只聽老僕又嘆了口氣,回道:「那日方知府曾來過府上,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老太公就一口氣沒上來便成了這樣。」
趙賢甫一聽是方麟來過,再結合這幾日鬧的沸沸揚揚的張家隱田風聞,他立馬明白了其中一二,朝張家老僕抱拳謝過,翻身上馬向兩個隨從說道:「走,去荊州衙門!」
……
張居正醒了之後,趙賢的一封信也隨後送到,他拆開看了之後頓時覺得脊背發涼。
信中大意所說三件事情,第一件就是老太爺病重,他聞訊趕來探視,老太爺因近日流言誤會,不願相見,他未敢強求;然後就是湖廣清丈正在緊要關頭,流言一事已鬧得滿城風雨,若不儘快查明源頭、平息物議,恐誤大事;最後一件事情則是趙賢請自己示下,此事當如何處置。
自己自任首輔以來,推考成法、修長城、驛站改革,尤其是最近的清丈天下田畝,更是他親手定的,如今倒好,自己尚未以身作則,自家親爹名下冒出八百畝隱田,又是「上等水田」,而且「五年未納稅」。
這件事情若是不處理妥當,他所推行的萬曆新政何以服天下?
想到這裡,張居正朝門口喊道:「來人!」
夫人王氏急忙應聲進來:「老爺你可終於醒了,你想吃點……」
「你先去把敬修給我叫來。」
王氏話說了一半被張居正打斷,又見傳叫敬修,知道定是為了老家的事情,她本還想繼續說你太過勞累,先吃些東西再說,再看居正全程冷著臉,王氏只好長嘆了口氣,起身出了門。
不一會兒,張敬修走了進來,他還未來得及開口,張居正就把兩封信給他甩了過去:「你好好看看。」
張敬修接過去,就著油燈看了一遍,臉色也變了:「祖父他……」
「你祖父沒事,大夫說了,是急火攻心,養些日子能緩過來。」張居正擺了擺手,「我叫你來,是讓你回荊州一趟。」
張敬修一愣,問道:「爹,我回去幹什麼?」
張居正正色道:「你回去有三件事要辦,第一件事就是回去除了看望你祖父之外,要向他問清楚,咱家那八百畝田是從何而來?何人所送?這件事情你要查個清楚。」
張敬修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就是你查明之後,去趟武昌面見趙賢,將你查到的東西交與他,另外就是給他再去帶一封為父的親筆信,這個我明天再給你。」
兩件事俱皆不難,張敬修一一應承了下來。
「第三件事就是將查明的田畝該退的退,往年欠交的稅一併都要補齊,不能留人話柄,這些事情你要替為父處置妥當。」
張居正一直想要鍛鍊一下自己兒子的能力,因此第三件事的具體處置辦法只是囫圇吞棗說了個大概,具體施行他還是想讓張敬修自己來做。
張敬修想了想,相比於前兩件事情,第三件事頗有難度,這件事情萬一處置不好,不僅影響父親張居正的清名,嚴重一點還會影響到他的「相位」。
但是張敬修一生最佩服之人無若不過自己的父親,他也正好想在張居正面前展示下自己的能力,因此也是一咬牙應承了下來。
打發走了張敬修,張居正重新坐回書案前,他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寫下了「乞休疏」三個字。
這事兒鬧的如此之大,自己只能以退為進方能堵住悠悠眾口。
想到這裡,居正繼續提筆寫道:「臣張居正謹奏:為自陳不職、懇乞聖明俯賜罷斥事。臣以駑鈍,謬膺重任,日夜惕厲,唯恐負陛下之託。然臣父在籍,偶有田產不明之謗,雖系流言,實關國法。臣不敢以私廢公,亦不敢以公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