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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拔劍論功

2026-10-22 04:40:25 作者: 秦汌

  干清宮。

  「孫海,幾時了?」

  「咳咳...回皇爺的話,馬上卯時了。」

  「哦...是魏朝,朕又叫錯了你的名字。」朱翊鈞揉著眼睛躺臥起來。

  自孫海被外放南京龍江船廠,魏朝順勢升為干清宮掌事太監後,朱翊鈞常常在不自覺中叫錯他倆的名字。

  這本也不難理解,按想進步的魏朝話來說,孫海畢竟鞍前馬後伺候這麼多年,皇爺一直記著他,是他的福氣啊!

  「陛下不妨再睡會兒,奴婢給您盯著時間。」

  朱翊鈞打了個哈欠說道:「朕從小就這樣,只有明天有事一直在心裡裝著就睡不踏實,這一晚醒了好幾次,馬上該上早朝了,再睡一會兒的話更是起不來了。」

  魏朝聞言也不再說什麼,識相的去準備穿戴的衣物,他剛繼任掌事太監不久,深知這內庭競爭的殘酷,尤其像他這種殘缺之人,稍有不慎便是踏入萬劫不復之地,所以魏朝一直努力的再做個好太監,去琢磨皇帝的脾性。

  「昨晚張先生遞進來的本子朕還沒看,你一會兒帶上,朕路上看。」

  今日早朝,一向對朝班管理甚嚴的張居正竟然請了病假,理由:「偶感風寒,伏乞聖恩,暫免朝參。」

  對這種事情朱翊鈞當然不置可否,就是不知道他是身體病了還是心病。

  說著話的功夫,朱翊鈞接過魏朝遞來的毛巾,簡單擦拭了一下。

  「早膳照舊,你先去正殿候著吧。」

  魏朝嗯了一聲,抱著皇帝朝服,躬身後退出去。

  用過早膳,悉心穿戴之後,朱翊鈞才在前擁後護之下朝文華殿而去。

  「陛下,這是近來京中有異樣的官員名字。」

  錦衣衛都督朱希孝見皇帝從大殿出來急忙快步跟上,落後一個身位。

  朱翊鈞偏過頭,順手接過。

  「這個朕回頭再看,先看看元輔張先生昨日遞進來的本子說了什麼。」

  話音剛落,張宏趕緊將自己懷中的奏本翻開遞了上去。

  片響,只見朱翊鈞眉頭逐漸皺成了一個川字,喃喃道:「這湖廣有貓膩!」

  聽見聲音的朱希孝往前湊了半步:「臣什麼時候去?」

  朱翊鈞想了想,擺手道:「這次你就不用去了,交給張鯨的東廠去辦吧。」

  

  一聽東廠,眾人皆心下一凜。

  ……

  文華殿。

  今日來早朝的官員一個個都屏聲靜氣,似乎都藏有心事一樣。

  沒有了威嚴的首輔束縛,一向低調的各科道言官今日卻無比的活躍。

  因為他們知道,一會兒將會有場好戲登場。

  僉都御史孫丕揚無疑是今天的主角之一,只見他「軒昂磊落」的說道:「諸位,今天可有點兒意思,權相竟然沒來!」

  「是嗎?沒來?」

  「那敢情好啊!」

  兩個言官不加思索應了回答,隨後才意識到犯了什麼,趕緊伸手捂住嘴,東張西望,見四下其他人並無什麼異樣的神情,才長長舒了口氣。

  吏科給事中陳近遠順勢接過話頭:「聽說張居正慕偶感風寒,告了病假。」

  戶科給事中霍惟嘿嘿一笑,湊近了些:「老兄,這話糊弄別人行,糊弄我,我可不上當!張居正是什麼人?

  自打他成了首輔,五年多來,風雨無阻,寒暑不輟,就是去年發高燒那回,不也照樣撐著上朝?偏偏今日劉子畏的彈章遞上去的第三天,他就病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言官都圍了過來,陳近遠左右看了看,小聲道:「你是說,劉台的彈章,當真了?」

  孫丕揚皺了皺眉頭,伸手往下壓了壓:「要我說,劉子畏這彈劾一上,張江陵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你們想啊,他平日裡一副宰相做派,把自己當什麼人了?周公還是霍光?國朝二百年,哪有首輔敢這麼說話的?」

  這時一個年輕的兵部主事聽到搖了搖頭,苦笑道:「國朝二百年,從未有學生彈劾座師的事。劉台這一彈劾,固然是痛快,可你們想過沒有,他往後怎麼做人?

  元輔固然專權,可他畢竟是劉台的座師,讀書人講究個天地君親師,君在親前,師在親後,倘若今後都這般的話,天下的風氣就要徹底壞嘍!」

  「迂腐!」言官們正戳脊梁骨戳的開心,突然聽見有人唱反調,趕緊異口同聲的反駁了回去。

  「真乃儒生之見,張江陵專權誤國,難道我等就都裝聾作啞?」

  「好了,好了,照我看啊,這個劉台罵的還輕了些……」

  幾人正說的興奮,忽然瞧見次輔呂調陽領著一班天官走來,於是都停口該用眼神交流,各自整冠肅容,魚貫入殿。

  三道淨鞭響起,文武兩班俱皆開始下拜。

  「問陛下躬安。」

  其實朱翊鈞雖然名義上尚未親政,但他這幾年頻繁走動運營,儼然跟親政無二。

  只不過朝臣一直以為這些所有政令皆由居正出。

  「朕安。」

  群臣合唱之後,再看,朱翊鈞已經端坐到御座之上。

  朱翊鈞朝下環視了一圈,以往班首的張居正換成了呂調陽,但見他臉色依舊不好,於是溫聲問道:「呂閣老病情可好些了?」

  歷史上的呂調陽也就是明年致仕,然後不久就病逝了,再加上張居正父親也是病重,看來內閣也要及時往進補人了。

  許久未來朝會的呂調陽聽見皇帝親自關心他,連忙下拜:「回陛下話,臣經陛下賜藥幾副,已經痊癒了。」

  這話說的也是客套話,自己賜的那些不過是幾個朝鮮以及諸夷進貢的叫不上來名字的藥材,真能這麼有用?

  若真這麼包治百病,那就應該多問他們要些!

  朱翊鈞開完場後,接下來就是議事的環節,禮部右侍郎何洛文率先站出來奏道:「臣禮部右侍郎何洛文謹奏,為太廟薦新事。

  今年山東所進櫻桃,較常年遲至半月,恐誤薦新之期。

  臣等未敢擅便,伏乞聖裁:或仍照舊例,或另擇期舉行,恭候上命。」

  朱翊鈞撇了撇嘴,還沒聽完,就揮手道:「薦新自有舊例。櫻桃遲了半月,難道祖宗便為幾顆果子見怪?照舊例行就是。」

  何洛文躬身道:「臣謹遵旨。」遂訕訕退下。

  接著是工部右侍郎陳道基出班奏道:「臣工部右侍郎陳道基謹奏,為通惠河疏浚工銀事。

  前估淤泥工料,今實勘之後,較原估多出三成,原撥銀兩不敷支用。伏乞皇上敕下戶部,再撥銀二萬兩,以濟工役,毋誤漕運。」

  朱翊鈞想了想,回道:「著戶部覆核,若果系實情,即行撥給,不必遲誤。」

  陳道基叩首道:「臣等遵旨。」

  接下來各部奏的都是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兒,朱翊鈞都一一作了解答。

  這時孫丕揚朝陳近遠使了個眼色,後者立馬會意,出班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朱翊鈞點了點頭。

  得到首肯的陳近遠清了清嗓子,立馬朗聲道:「臣吏科給事中陳近遠謹奏。

  臣聞朝廷清丈天下田畝,乃元輔張居正親自主持之國策,欲使版籍歸實、賦稅均平,此誠富國強兵之根本。

  然臣近日風聞,湖廣荊州府江陵縣,有張氏名下隱田八百畝,俱系上等水田,既不在黃冊,亦不在魚鱗冊,五年以來未納一錢一粟之稅……」

  話說了一半,在場的眾人都聽出了不對勁,這是有備而來,直奔張居正而去。

  幾個同科言官都擦了擦臉上滲出來的冷汗,以張居正如今之權勢,這個陳近遠敢站出來打擂台,這是不要命了?

  勇士啊!就在眾人臉色大變之時,陳近遠餘光都瞅在了眼裡,若是此刻他及時住口,還有挽回的餘地。

  但是我輩定要壯哉言官之風骨,縱使身死也能在士林中搏得清流之名!

  於是他不顧眾人異樣眼光,驟然將聲音再次抬高几分:

  「臣初聞此事,以為市井小人造謠中傷,未敢輕信。

  然流言日盛,遍及湖廣各府,甚至小兒唱謠、船伕編曲,謂首輔清丈天下田,自家隱了八百畝。

  臣職在言路,既有風聞,不敢不奏。若此事屬實,則元輔自掌天下清丈之政,自家先匿田八百畝,何以服天下?


  若此事不實,亦當敕下湖廣撫按速查明白,以正視聽。臣愚昧,伏乞聖裁。」

  「簡直血口噴人!」

  戶部侍郎王篆應聲出班,直趨御前。

  張居正柄國執政多年,這些年為了推行新政,整個六部班底大多都換成了自己人。

  而王篆又是張居正一手提拔的門生,此刻當出面替座主說話。

  只見他滿面漲紅,乃至於鬍鬚都在發抖,向朱翊鈞深施一禮後便轉身直指陳近遠,厲聲道:「陳近遠!你身為吏科給事中,職司糾劾,本應據實查證,秉公直言。卻拿一句風聞、一句流言日盛便敢在御前妄議首輔!

  江陵縣恰是元輔桑梓之地,清丈之初便由湖廣巡撫親自覆核,藩司、臬司皆有存檔。

  你若有真憑實據,當呈上魚鱗冊底、黃冊抄本、里甲供詞,一一對質!若拿不出,便是挾私誣陷,該當何罪?」

  王纂早年是巡城御史,專管不平之事,嗓門早已練的聲若洪鐘,眼下又是氣沖沖,這番話下來直把殿內眾人耳膜震的嗡嗡響。

  陳近遠平日裡與人對噴都是旗鼓相當,何時見過這種氣勢,下意識的退了半步,但又見孫丕揚緊盯著他,只好繼續梗著脖子道:「王侍郎,下官既言風聞,自有言官風聞奏事之權……」

  「風聞奏事?」王篆冷笑一聲,「風聞奏事是讓你聞風而奏,不是讓你聞風而造!

  你方才說什么小兒唱謠、船伕編曲,這等市井俚語也能當作證據?照你這般說,若有人編個歌謠說陳給事中家中私藏十萬銀兩,是不是我也能寫個奏本,讓廠衛去你家裡搜上一搜?」

  殿中頓時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陳近遠臉色青白交錯,正要反駁,又一人越眾而出。

  「臣兵部右侍郎曾省吾,有本奏。」

  曾省吾與張居正一樣都是湖廣人,算的上有同鄉之誼,他站出來說話也是無可厚非。

  只見他緩步走到王篆身側,先向御座一揖,而後回身環視眾臣,目光最後落在孫丕揚身上,開口道:「方才陳給事中彈劾元輔,我本不該急於置辯,以免有朋黨之嫌。可有一節,我不得不說。」

  「遼東御史劉台彈劾不過三日,陳給事中便急不可耐地遞了這本,言必稱風聞,辭必指元輔。

  我倒要請教孫御史,方才入殿之前,我依稀聽見幾位言官在廊下議論今日有好戲登場。孫大人,這好戲,便是你等編排的麼?」

  朱翊鈞一直在上面靜觀其變,做為最高領導人,他不便急於表態。

  眼見場下打擂台越來越好看,暴露的資訊越來越多,儼然有朋黨之嫌,他更是豎起耳朵,聽聽這到底是什麼個情況。

  孫丕揚面色微變,拱手道:「曾侍郎慎言,我與陳給事中同朝為官,入殿前偶有寒暄,豈能稱作編排?」

  曾省吾聽了卻冷笑一聲,繼續步步緊逼,「偶有寒暄到要捂嘴偷笑、東張西望?

  孫御史,你方才在廊下說「劉子畏這彈劾一上,張江陵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這話,可不是我編的吧?」

  群臣聽了個個面面相覷,原來是早已經有備而來,至於這個劉台彈劾又是怎麼個回事?

  聽到被掀了老底出來,陳近遠更是又懵又害怕,心道:「這廝好長的耳朵,說話聲音如此之小,怎道被他聽了進去。」

  孫丕揚更是面如土色,想不明白曾省吾怎麼會聽到他們的對話,明明剛剛四下無人啊?

  「為何支支吾吾……說話!」

  王纂又一聲厲喝,險些將孫丕揚與陳近遠嚇倒在地,陳近遠剛想要鑽回班位,卻不料已被呂調陽和王國光卡住位置,明擺著今日說不出個所以然,是不打算讓他走。

  孫丕揚剛想要繼續強辯,卻聽上面朱翊鈞忽然開口道:「夠了!」

  這一聲中氣十足,殿中霎時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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