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華雙膝重重砸在滿是泥水的爛草蓆旁。
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褲管。
膝蓋重重磕碰在堅硬的泥地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他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他死死盯著那張皮包骨頭的臉。
胸腔里的怒火徹底燒穿了僅存的理智。
「婆婆。」
劉安華的聲音沙啞。
透著壓抑到極點的劇烈顫抖。
賈桂芳渾濁的眼球緩慢地轉動。
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一點點聚焦。
她看清了那張臉。
不是那個動輒打罵的畜生王大海。
是她日思夜想的親孫子。
「安華……」
賈桂芳乾癟的嘴唇艱難地裂開。
乾裂的唇瓣滲出細微的血絲。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
猛地支起半個單薄的身子。
那隻細如枯柴的手腕上。
皮膚鬆弛。
只剩下一層死灰色的皮。
骨頭突兀。
上面還布滿了觸目驚心的暗紫色淤青。
乾枯的手指死死攥著那個沾滿泥土的破布包。
用力地。
一把塞進劉安華的懷裡。
「拿著。」
賈桂芳大口喘著渾濁的粗氣。
單薄的胸口劇烈起伏。
破布包在慌亂的交接中散開。
掉出一沓破舊的紙幣。
有一塊的。
有兩塊的。
有五毛的。
甚至還有一分一角的。
全是揉搓得皺巴巴的零碎紙鈔。
整整三十塊。
這是她艱難地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這是她準備給自己買棺材的最後一點本錢。
「拿著錢。」
賈桂芳反手死死抓住劉安華的衣角。
用力地推搡著他的胸口。
「快走。」
「你大姑父去賭錢了。」
「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他要是看見你。」
「他會打死你的。」
「快走啊!」
賈桂芳的聲音里透著極度的恐懼。
她絕望地催促著孫子離開。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豬叫聲從前院傳來。
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
大孃嬢手裡端著一個裝滿渾濁髒水的破木盆。
繞過那半截坍塌的土牆。
走進後院。
她一眼看到了那把被暴力的手段撬斷的生鏽鐵鎖。
看到了徹底敞開的破爛的廂房大門。
看到了跪在爛草蓆旁的劉安華。
大孃嬢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吧嗒。」
手中的破木盆直接掉在泥濘的地上。
渾濁的髒水四處飛濺。
濺了她一身。
「安華?」
大孃嬢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你怎麼進來的!」
「你來這裡幹什麼!」
「誰讓你把鎖撬開的!」
劉安華緩慢地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回應。
他轉過身。
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爛草蓆上那具幾乎沒有呼吸的骨架。
「這是你親娘。」
劉安華的語氣冰冷。
沒有任何一絲情緒起伏。
「你就把她關在這裡。」
「你給她吃發餿的糊糊。」
「你把她當豬狗一樣圈養?」
大孃嬢猛地瑟縮了一下。
目光瘋狂地閃躲。
根本不敢去看劉安華那雙幾乎要殺人的眼睛。
她撲通一聲。
直接癱坐在骯髒的泥水裡。
雙手死死捂著臉。
開始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
「我能有什麼辦法!」
「那是你大姑父的主意!」
「他昨天晚上輸了錢!」
「他脾氣暴啊!」
大孃嬢在泥水裡瘋狂地打滾。
「我不敢勸啊!」
「我只要敢多說哪怕一句話。」
「他就會拿那根要命的蘸了鹽水的牛皮鞭子抽我!」
「我會被他活活抽死的!」
「我只能委屈你婆婆了!」
「我也是為了活命啊!」
「你以為我願意當這種不孝女嗎!」
「我真的是被無奈地逼的啊!」
劉安華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
額頭的青筋一根接著一根地暴起。
「你怕挨打。」
劉安華居高臨下地冰冷地俯視著她。
「你就可以把你親娘殘忍地餓死在這漏風的破屋裡?」
大孃嬢瘋狂地搖頭。
噁心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沒有想餓死她!」
「我送了吃的!」
「是她自己不吃!」
「是她非要死死護著那三十塊錢棺材本!」
「她只要把錢交出來。」
「你大姑父就會給她好日子過!」
大孃嬢的目光突然精準地落在那散落一地的三十塊錢上。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貪婪。
惡毒的貪婪。
她連滾帶爬地狼狽地撲過來。
瘋狂地伸手去抓那把破舊的紙幣。
「把錢留下!」
「安華你聽大孃嬢的話!」
「把這錢給我!」
大孃嬢用力地死死抓著劉安華的褲腿。
「大海走的時候發了極狠的話!」
「今天必須拿到這筆錢去翻本!」
「拿不到錢。」
「他真的會打死我的!」
「你就當可憐可憐你大孃嬢!」
「你就把這錢乾脆地給我吧!」
劉安華右腿猛地用力地發力。
粗暴地一腳踹在大孃嬢的肩膀上。
沉重的力道。
直接將她整個人徹底地踹翻在充滿惡臭的泥坑裡。
「滾。」
劉安華只冰冷地吐出一個字。
他彎下腰。
仔細地。
將那三十塊錢一張接著一張地撿起。
認真地收攏。
平整地疊好。
穩妥地貼身塞進最內側的衣兜里。
他轉過身。
雙膝緩慢地微曲。
雙手輕柔地穿過賈桂芳的腋下和膝彎。
將那骨瘦如柴的婆婆一把抱在懷裡。
賈桂芳的體重甚至不到六十斤。
抱在手裡輕盈。
卻又沉重。
劉安華用力地抱著她。
眼底的殺氣徹底瘋狂地沸騰。
「婆婆。」
「我帶你回家。」
劉安華抱著婆婆。
大步地向外走去。
大孃嬢從泥坑裡狼狽地掙扎著爬起來。
滿臉骯髒的爛泥。
她瘋狂地衝上前。
死皮賴臉地一把抱住劉安華的左腿。
她張開嘴。
悽厲地大聲尖叫。
「你不能帶她走!」
「你把她帶走了!」
「大海回來肯定會殘忍地打斷我的腿!」
「他會休了我的!」
「我被無情地休了以後去哪活啊!」
「你這是要狠毒地逼死我啊!」
「我死都不放你走!」
大孃嬢張大惡臭的嘴巴。
瘋狂地一口咬在劉安華的褲腿上。
死死用力地不鬆口。
劉安華看著大孃嬢那張扭曲的臉。
極度的噁心在胃裡劇烈地翻騰。
在暴力面前卑微地搖尾乞憐。
卻對更弱者殘忍地痛下殺手。
劉安華左腿肌肉瞬間緊繃。
正準備暴力地強行掙脫。
就在這時。
破敗的院門外。
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暴力的踹門聲。
「砰!」
半扇木門劇烈地搖晃震顫。
沉重的腳步聲踏入前院。
伴隨著幾聲囂張的口哨。
一個囂張。
充滿了濃烈酒氣與極度暴戾的怒罵聲在半空中突兀地炸開。
「哪個小畜生敢撬老子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