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名諱傳神
羅一也沒有急著解釋，而是站在原地，繼續沿著他剛剛劃的那些線位置從外往裡挖。
而且和前面那些縫隙一樣，越往裡就越深。
等羅一全部做完之後，就見他從彭先生的背簍里翻出一張黃色的符紙，然後撕成一條條極細的小紙條，開始在上面寫上周小栓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在他寫字的時候，彭先生擔心羅一看不見，就找來一些乾柴，在旁邊生了一堆篝火。
雖然彭先生以前在羅一書屋的時候，見過那些書籍里的字跡，當時就有被驚艷到，但親眼見他寫字的時候，彭先生還是忍不住一陣感慨。
「可惜世道不好，不然你這一手好字，去考個功名的話，肯定沒問題。」
羅一聽了，只是淡然一笑，講：「彭先生，大清早就亡了。」
彭先生先是一愣，隨即一拍腦門兒，笑道：「年紀大了，都差點忘了這回事了。只是這皇帝輪流做，也不知道咱老百姓什麼時候才能翻身出頭。」
「我相信會有那麼一天滴。」羅一無比樂觀的說道。
「真好。」
彭先生聽到羅一的話後，忍不住發自肺腑的感慨了一句。
「我娘教滴。」羅一以為彭先生是在誇獎自己的字寫得好，所以回了一句。
但彭先生卻搖了搖頭，講：「你字是寫的好，但我剛剛講滴是你大寶這個人，真好。」
「好端端滴，誇我搞么子？我可沒錢給你！」羅一半開玩笑的說道。
彭先生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他之所以說羅一真好，是因為羅一從小就生活的那麼困難，卻始終還對未來抱有樂觀的心態，這一點，真好。
此時羅一剛好寫完一張小紙條，但他看了看之後，就搖了搖頭，往篝火里丟了進去，眨眼間就被燒成了灰燼。
彭先生見了，忍不住皺眉問道：「寫得很好，而且也沒寫錯，啷個燒了？」
羅一講：「是沒寫錯，但少了點兒東西。」
「少了么子？不都是啷個寫滴邁？」彭先生很是不解的問道。
羅一搖頭，講：「《趕屍劄記》里有記在，寫逝者名諱的時候，需要做到三到，心到眼到手到，還要凝神靜氣，使得名諱傳神。」
「你講簡單點兒，我沒聽明白。」彭先生絲毫不在意自己是成年人，直接不懂就問，從來不會不懂裝懂。
這心到眼到手到，他知道，而且也能明白，畢竟他之前學習寫招魂幡名諱的時候，他師父也是這麼教他的。
但這『凝神靜氣，名諱傳神』，他就有點聽不太懂了。
不是這兩個詞他聽不懂，而是他不知道這兩個詞跟寫生辰八字有什麼關係。
羅一想了想，講：「你聽過『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沒？」
「廢話，這肯定聽過。」
彭先生沒好氣的說道，「但這不是勸人多讀書滴邁？」
羅一搖了搖頭，講：「一般人都認為這是勸人多讀書滴，但實際上，就是字面意思，讀書萬卷，下筆有神。這個『神』，應該就是名諱傳神滴神。」
「……」
彭先生先是啞口無言，隨即滿臉詫異道：「狗日滴，我活了幾十年，哈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解釋滴。而且雲裡霧裡，似懂非懂。」
於是羅一又想了想，講：「簡單來講，就是要把這張紙寫活，讓人一看，就覺得這是一個活生生滴人，而不僅僅只是幾個字。」
彭先生聞言，急忙擺手道：「你快閉嘴吧，你以後哈是莫『簡單來講』了，你自己聽聽，你這他娘滴簡單邁？」
羅一愣了愣，隨即撓頭嘿嘿一笑，知道這確實不簡單：「我也就是講起來容易，真要做滴話，哈差得遠。」
彭先生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跟羅一爭執，而是回想了一下剛剛招魂的場景，然後似乎想明白了什麼，於是自言自語的講了句：「大寶講得應該是對滴。」
難怪剛剛會突然招來那麼多『周小栓』，不一定是水裡面的那傢伙識破了自己的伎倆，而是自己本身就沒能把周小栓給寫活。
這樣一來，周小栓就只是一個名字，哪怕是帶上了生辰八字，也依舊只是一個名字，並能代表任何人。
如此一來，自己在水邊招魂，自然會把周遭的陰人都給招過來。
而它們為了讓自己認為它們就是周小栓，所以它們會假扮成周小栓的模樣，從而被順利招上岸。
這也就是為什麼，自己明明只是想要招周小栓的魂，結果來了那麼多『周小栓』的原因！
「原來問題出到這裡！」彭先生喃喃自語了一句，突然覺得自己的老臉有些燙手。
之前他還在羅一面前夸自己本事大，甚至都驚動了水裡頭的那傢伙，讓它出手制止自己。
結果現在看來，竟然是自己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若是放在以前，彭先生肯定不會這麼認為，但聯想到在羅家寨打穀場的時候，自己招小鬼的時候，好像也失控過，他就不得不自我反省一下了。
想到這裡，彭先生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學藝的時候，他師父好像提過一句下筆有神，但他當時沒能理解，加上後來師父也沒有再說，他也就沒往心裡去。
現在想想，寫逝者名諱的時候，肯定是有這個要求的，但師父應該是覺得自己學不會，所以提了一嘴之後，就乾脆不提了。
畢竟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反正學了也學不會，還不如不教。
就在彭先生自我反省的時候，羅一已經寫完了好幾張紙條，而且越寫越快，但每一張寫完之後，他都直接扔進篝火里燒掉，顯然是不滿意。
彭先生見狀忙問道：「書上沒教要啷個寫邁？」
羅一搖了搖頭，講：「沒寫，寫這本書滴人可能覺得能看這本書書滴人，都曉得這些最基本滴東西。」
「……」彭先生聽到這話，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
最基本的東西？
結果我不僅沒學會，甚至連師父覺得都沒必要教自己？
強行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彭先生就再次問道：「那你啷個曉得你寫滴有沒有神？」
羅一再次搖頭，然後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我也不曉得，只能憑感覺。」
「嗯，不著急，你慢慢寫。」彭先生無比耐心的說道。
心裡則是想著，最好寫他個十年八載，然後還是沒能寫出神來，如此就不會顯得我很蠢了。
他念頭剛過，就看見羅一落筆的速度，突然比之前慢了很多，就好像他手上的那隻筆，有千斤重一樣，別說是寫字了，就算是想要拿起，都變得異常困難。
「是不是寫太多了，手累了？要不要休息一哈的？」彭先生關切的問道。
羅一忙道：「不用，我好像找到點兒感覺了。」
說完，羅一就強行提起筆，在小小的紙條上，從左往右，寫下了『周』字的第二筆。
這一筆剛寫完，一顆斗大的汗珠，就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河灘上，瞬間消失不見。
彭先生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知道你是天才，但你他娘滴要不要這麼打擊人？
我才讓你收斂點兒，結果你就悟出來這裡面的真諦了？
此時的羅一，腦海中沒有任何雜念，只有周平兩口子那背痛的樣子，和他們口中周小栓可愛懂事的模樣。
此刻的他，仿佛就化身成為了周小栓，跟周平兩口子生活在院子裡，聽他們聊著家長里短，聽他們誇獎自己聽話懂事，看著他們陪自己玩遊戲……
他仿佛看到了周小栓跟他們一起吃飯睡覺，一起下地幹活，一起划船收網，一起坐在夏天的院子裡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大寶，大寶，大寶！」
羅一是被彭先生從這種狀態中叫醒過來的，他醒過來之後，就一臉茫然的看著彭先生，問道：「我剛剛啷個了？」
「啷個了？差點兒黑死我了！又哭又笑滴，我他娘滴哈以為你被鬼上身了！」彭先生沒好氣的說道，臉上全是焦急的神色。
羅一很是不好意思的對彭先生說道：「對不起，我太入神了。」
說完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就發現眼前的那張小紙條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已經寫完了名字和生辰八字！
而且他一眼看去，就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那就是這張紙條，就是周小栓本人！
「成了！」
羅一下意識的喊了一句，然後越看越覺得這張紙條活了過來。
彭先生也湊近看了看，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並沒有看出不同來，覺得這張小紙條，跟之前羅一燒掉的那些並沒有什麼區別。
羅一沒有多解釋，而是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然後就從自己的背簍里取出一個海碗來。
這海碗裡裝著水，水裡還有兩條一指寬的小魚，碗口用一塊防水布封著，上面戳了幾根竹筒，用來連接內外，以保證碗裡有足夠的空氣。
這海碗羅一幾乎是時時刻刻帶著的，其目的就是為了能夠在必要的時候，及時施展出雷池禁地。
他也不想這么小心謹慎，但沒辦法，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絕對不可無！
特別是經歷了這幾件事後，他對這句話就更加的奉為圭臬。
羅一將海碗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對著海碗焚香掐訣，最後將那張小紙條捲成一團，從那中空的竹筒里扔進去。
做完這些之後，羅一就讓彭先生端著這海碗，跟他一起走到河邊去。
彭先生見狀，連忙問道：「你是不是想學引路魚，讓這兩條魚，把周小栓滴屍體引到岸上來？」
他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這兩條魚已經熟悉了周小栓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所以能夠在茫茫河水中找到周小栓的屍體。
就好像是獵犬一樣，只要上了山，就能找到野味。
但羅一卻搖了搖頭，講：「就算找到了，也不見得就能把他引上岸。」
彭先生點頭道：「確實，之前那個道場先生，引魂術都用出來了，也沒能把他引上岸，就憑兩條魚，怕是更難。」
「所以要藉助外力，讓那個傢伙就算想攔，也攔不住！」羅一擲地有聲的說道。
「就憑這兩條魚？」彭先生有些懷疑它們的能力。
羅一沒有解釋，而是掀開海碗上的防水布，把它和竹筒扔在一旁。
彭先生借著篝火的火光往海碗裡看了一眼，然後皺眉問道：「大寶，你扔進去滴那張紙條不見了！」
「嗯，我曉得。」
「是不是被那根竹筒卡住了，要不要檢查一哈？」彭先生擔心這個變故會影響羅一的手段，所以很是焦急。
但羅一卻很是淡定的說道：「不用，應該是被它們吃進去了。」
「魚哈會吃紙邁？」彭先生眉頭緊皺，顯然有些不敢相信。
「一般滴魚不會，但這兩條會。」
羅一說完，不等彭先生繼續發問，就叮囑彭先生道：「一會兒我喊你倒，你就倒，千萬莫耽誤。」
彭先生連連點頭，表示自己已經做好準備了。
但說實話，彭先生還是有點緊張的。
畢竟在羅家寨的時候，都還是他吩咐羅一怎麼做怎麼做，結果這才多久，就已經變成了自己給他打下手，想想還挺令人----欣慰的。
而羅一說完之後，就抽出腰間的柴刀，走到那條小縫隙的對面，然後用刀背摁在地面上，從前往後使勁兒一刨。
由於兩指寬的小縫隙比河邊的水面要低不少，所以羅一這一刨，河裡的水就像是決了堤的洪水一樣，一股腦的全都朝著那條小溝里洶湧而去。
「往這裡倒！」
羅一指著面前的那條小溝，沖著彭先生大喊道。
彭先生一直全神貫注，聽到羅一的聲音後，沒有半點遲疑，就把海碗裡的水和魚，全都倒進那小溝里。
兩條一指寬的小魚，倒進小溝之後，就被那洶湧的『洪水』裹挾著朝著岸上的小溝里『游』去。
哪怕這兩條小魚再怎麼不情願，在這『洶洶洪水』面前，也無能為力，只能被沖刷著一路向前。
而且小溝的寬度就那麼點，哪怕這兩條魚想要轉身都做不到，只能朝著前方不斷『游』進。
而隨著兩條小魚不斷向前，漆黑的河底，一道黑影，也在極速朝著岸邊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