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年來,這個無名無姓的存在只做一件事:掌控斷水劍。
對羅網而言,他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八旬老朽,只剩一副裹在薄衫下的枯瘦骨架,滿頭糾結如乾草的蒼白鬚髮。
蒙著厚重黑布的雙眼,早已是兩個坍陷扭曲的凹洞。
劍龕逼仄、潮濕、冰冷,但他不在乎。
渴了就添石壁縫隙間的水,餓了便抓只陰鼠。
如果有進入劍龕想取斷水的人,他會殺了他,讓他成為他的食物。
此刻,斷水劍奴枯坐在地,腰背筆直如石刻。
一柄形制奇異的長劍,插在他身前。
劍名斷水,非金非玉,色澤古暗,觸手無溫無寒,劍身鈍重異常。
劍身上隱刻「非息不引,非意不發」八字禁制。
他曾經將斷水握住過,只是無形的劍氣將他手掌割破。
斷水沒有認可他。
他的手撫過那鈍重冰冷的劍身,粗糙的指尖在劍脊上緩緩移動。
他會理解它的「呼吸」,他會得到它的認可。
但是斷水的「呼吸」太微弱、太模糊了。
他需要和斷水契合一心。
眼睛,那對只能看到劍身不能看到呼吸的眼睛,成了阻礙。
它們欺騙,它們分心,它們所見儘是表象。
地上用來打磨劍刃的一截鋒利鐵片,狠狠扎入了他枯乾的眼球。
粘稠濕熱的液體瞬間濡濕蒙眼布。
非人的劇痛幾乎令他昏厥,一聲如同野獸啃骨的低吼被他死死壓在喉嚨口。
不過,他僵坐如石的身體紋絲未動。
當鐵片拔出,隨後又轉向另一隻眼睛,他能感覺的到鮮血沿著面頰流淌。
視覺盡失,世界陷入絕對的黑暗。
身體裡所有的感官在絕對的黑暗恐懼中無限伸展、無限敏銳。
當顫抖的、沾滿自身鮮血的手指終於再次觸碰到斷水劍身的一剎那。
咚!
一聲沉重、清晰的呼吸,從劍脊傳入他的身體。
他聽到了。
斷水的「呼吸聲」。
從此,這個沒有光線的劍龕成了他一個人的寂滅道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枯燥至極的姿勢重複著,手中長劍起,落,拖,切,翻......每一個動作皆緩慢到極致。
每一個動作都契合著斷水的「呼吸聲」。
手中長劍的劍鋒在空氣中緩慢划過,無聲無息,卻在空氣中割裂出凝滯而沉重的劍光。
劍龕頂部潮濕堅硬的石壁,被無形無質的劍意日積月累地蝕刻出無數道深淺不一的凹槽與裂痕。
二十六年的光陰,在斷水劍的呼吸聲中,在他的千萬次揮劍中緩慢流過。
枯骨般的身體毫無變化,唯有他的頭髮盡數變白,臉上的皺紋更深。
直到十一年前的一場暴風雨降臨。
黑雲壓城,驚雷裂空,漫天雨幕瘋狂沖刷著大地,萬物皆被吞沒在無邊的水色之中。
深埋於地底百丈之下的羅網地宮,隔絕了世間天光,也隔絕了大半風雨。
層層厚重的玄鐵石門,交錯陰冷的石砌甬道,將外界翻湧的雷雨層層剝離,只餘下沉悶模糊的雷音。
可這層席捲天地的暴雨,終究穿透了層層壁壘。
潮濕的雨水順著岩壁的細密裂痕,絲絲縷縷向內滲透,在縫隙間緩緩凝聚。
終有一滴積水,驟然墜落。
滴答。
一滴又一滴。
「水?」
他乾澀枯槁的嘴唇無聲翕動,吐出多年來第一個與劍無關的字眼。
他身軀未動,周身氣息依舊沉寂如淵,可那一聲聲錯落的水滴聲響,清晰無比的落入他的感知中。
二十一載來,他聽到的只有斷水的「呼吸聲」。
可是今天,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一劍。
一滴墜落的水滴化成數份。
又是一劍。
散落的水滴化成數十份。
現在,沒有聲音了。
或許。
斷水之意,並非斬鐵斷金......
沉寂了二十一年的石室內,老者蒙眼的臉上忽然裂開了一個僵硬的弧度。
他枯樹皮般的手驀地握住膝上的鐵鏽長劍。
「水……亦有生滅。」
他的自言自語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奇宛如孩童初次發現奧秘的平靜。
水滴在岩壁頂凝聚是生。
水滴在空中短暫墜落是活。
水滴落在地面碰撞摔成無數份是死。
「聲生,聲死。形聚,形滅。」
斷水劍奴猛地挺身而起,腰骨發出脆響,手中長劍凌空擎起。
劍鋒以鋪天蓋地之勢,朝著空中尚未響起的滴落聲斬出!
死寂的劍龕內驟然捲起一道由無數劍光組成的無形風暴。
快,快到了極致!
快到不可思議!
「斷!」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啞聲響起,乾癟的胸腔劇烈起伏。
「斷水!斷水聲!斷水之生滅!」
目標不再是有形之敵。
他殺死的,是水滴響起前的聲音。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安靜。
他終於明白。
「斷水......斷生!斷水......才是真正的殺!」
他再次嘗試握住斷水劍。
這一次,斷水沒有那麼抗拒他了。
劍柄上飛出的無形劍氣減弱許多。
但他能感受到,他還缺少一個契機。
一個徹底掌握斷水的契機。
而在這一天,他知道,那個契機終於來了。
那個人,很特殊。
他身上的氣息和水很像。
不是天上的雨水,而是地下暗河之水。
他的劍,無法一下殺死他。
不過一下殺不死,那就十下,百下,千下。
可是當那人輕易地將斷水劍拿起的時候,他迷茫了。
抗拒了他三十七年的斷水,為什麼如此輕易的被那人握在了手中。
但下一刻,他心中充滿欣喜。
因為他知道,他的契機終於來了。
殺死眼前的這個人,他將徹底掌握斷水。
他欣喜若狂。
他不再保留。
每一劍都帶著三十七年枯坐積累的殺心。
每一劍都快到無法反應,無法理解,無法思議。
但讓他驚訝的是,對方也越來越快。
對方似乎看清了他的動作,捕捉到了他的軌跡。
但那又怎樣呢?
眼睛看到的只是表象而已。
他的呼吸,是對方無法看到的。
他可以確定,這一劍一定可以殺死他。
但必死的一劍,他偏了。
對方中了。
他看向對方的心口。
那裡有一個東西,一個連之前他也沒有感知到的存在。
他枯槁的身影終於力竭,重重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蒙眼布下那兩個深陷的窟窿里,徹底失去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