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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斷水劍奴

2026-05-04 01:19:06 作者: 孤蟬鳴之

  三十七年來,這個無名無姓的存在只做一件事:掌控斷水劍。

  對羅網而言,他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八旬老朽,只剩一副裹在薄衫下的枯瘦骨架,滿頭糾結如乾草的蒼白鬚髮。

  蒙著厚重黑布的雙眼,早已是兩個坍陷扭曲的凹洞。

  劍龕逼仄、潮濕、冰冷,但他不在乎。

  渴了就添石壁縫隙間的水,餓了便抓只陰鼠。

  如果有進入劍龕想取斷水的人,他會殺了他,讓他成為他的食物。

  此刻,斷水劍奴枯坐在地,腰背筆直如石刻。

  一柄形制奇異的長劍,插在他身前。

  劍名斷水,非金非玉,色澤古暗,觸手無溫無寒,劍身鈍重異常。

  劍身上隱刻「非息不引,非意不發」八字禁制。

  他曾經將斷水握住過,只是無形的劍氣將他手掌割破。

  斷水沒有認可他。

  他的手撫過那鈍重冰冷的劍身,粗糙的指尖在劍脊上緩緩移動。

  他會理解它的「呼吸」,他會得到它的認可。

  

  但是斷水的「呼吸」太微弱、太模糊了。

  他需要和斷水契合一心。

  眼睛,那對只能看到劍身不能看到呼吸的眼睛,成了阻礙。

  它們欺騙,它們分心,它們所見儘是表象。

  地上用來打磨劍刃的一截鋒利鐵片,狠狠扎入了他枯乾的眼球。

  粘稠濕熱的液體瞬間濡濕蒙眼布。

  非人的劇痛幾乎令他昏厥,一聲如同野獸啃骨的低吼被他死死壓在喉嚨口。

  不過,他僵坐如石的身體紋絲未動。

  當鐵片拔出,隨後又轉向另一隻眼睛,他能感覺的到鮮血沿著面頰流淌。

  視覺盡失,世界陷入絕對的黑暗。

  身體裡所有的感官在絕對的黑暗恐懼中無限伸展、無限敏銳。

  當顫抖的、沾滿自身鮮血的手指終於再次觸碰到斷水劍身的一剎那。

  咚!

  一聲沉重、清晰的呼吸,從劍脊傳入他的身體。

  他聽到了。

  斷水的「呼吸聲」。

  從此,這個沒有光線的劍龕成了他一個人的寂滅道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枯燥至極的姿勢重複著,手中長劍起,落,拖,切,翻......每一個動作皆緩慢到極致。

  每一個動作都契合著斷水的「呼吸聲」。

  手中長劍的劍鋒在空氣中緩慢划過,無聲無息,卻在空氣中割裂出凝滯而沉重的劍光。

  劍龕頂部潮濕堅硬的石壁,被無形無質的劍意日積月累地蝕刻出無數道深淺不一的凹槽與裂痕。

  二十六年的光陰,在斷水劍的呼吸聲中,在他的千萬次揮劍中緩慢流過。

  枯骨般的身體毫無變化,唯有他的頭髮盡數變白,臉上的皺紋更深。

  直到十一年前的一場暴風雨降臨。

  黑雲壓城,驚雷裂空,漫天雨幕瘋狂沖刷著大地,萬物皆被吞沒在無邊的水色之中。

  深埋於地底百丈之下的羅網地宮,隔絕了世間天光,也隔絕了大半風雨。

  層層厚重的玄鐵石門,交錯陰冷的石砌甬道,將外界翻湧的雷雨層層剝離,只餘下沉悶模糊的雷音。

  可這層席捲天地的暴雨,終究穿透了層層壁壘。

  潮濕的雨水順著岩壁的細密裂痕,絲絲縷縷向內滲透,在縫隙間緩緩凝聚。

  終有一滴積水,驟然墜落。

  滴答。

  一滴又一滴。

  「水?」

  他乾澀枯槁的嘴唇無聲翕動,吐出多年來第一個與劍無關的字眼。

  他身軀未動,周身氣息依舊沉寂如淵,可那一聲聲錯落的水滴聲響,清晰無比的落入他的感知中。

  二十一載來,他聽到的只有斷水的「呼吸聲」。


  可是今天,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一劍。

  一滴墜落的水滴化成數份。

  又是一劍。

  散落的水滴化成數十份。

  現在,沒有聲音了。

  或許。

  斷水之意,並非斬鐵斷金......

  沉寂了二十一年的石室內,老者蒙眼的臉上忽然裂開了一個僵硬的弧度。

  他枯樹皮般的手驀地握住膝上的鐵鏽長劍。

  「水……亦有生滅。」

  他的自言自語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奇宛如孩童初次發現奧秘的平靜。

  水滴在岩壁頂凝聚是生。

  水滴在空中短暫墜落是活。

  水滴落在地面碰撞摔成無數份是死。

  「聲生,聲死。形聚,形滅。」

  斷水劍奴猛地挺身而起,腰骨發出脆響,手中長劍凌空擎起。

  劍鋒以鋪天蓋地之勢,朝著空中尚未響起的滴落聲斬出!

  死寂的劍龕內驟然捲起一道由無數劍光組成的無形風暴。

  快,快到了極致!

  快到不可思議!

  「斷!」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啞聲響起,乾癟的胸腔劇烈起伏。

  「斷水!斷水聲!斷水之生滅!」

  目標不再是有形之敵。

  他殺死的,是水滴響起前的聲音。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安靜。

  他終於明白。

  「斷水......斷生!斷水......才是真正的殺!」

  他再次嘗試握住斷水劍。

  這一次,斷水沒有那麼抗拒他了。

  劍柄上飛出的無形劍氣減弱許多。

  但他能感受到,他還缺少一個契機。

  一個徹底掌握斷水的契機。

  而在這一天,他知道,那個契機終於來了。

  那個人,很特殊。

  他身上的氣息和水很像。

  不是天上的雨水,而是地下暗河之水。

  他的劍,無法一下殺死他。

  不過一下殺不死,那就十下,百下,千下。

  可是當那人輕易地將斷水劍拿起的時候,他迷茫了。

  抗拒了他三十七年的斷水,為什麼如此輕易的被那人握在了手中。

  但下一刻,他心中充滿欣喜。

  因為他知道,他的契機終於來了。

  殺死眼前的這個人,他將徹底掌握斷水。

  他欣喜若狂。

  他不再保留。

  每一劍都帶著三十七年枯坐積累的殺心。

  每一劍都快到無法反應,無法理解,無法思議。

  但讓他驚訝的是,對方也越來越快。

  對方似乎看清了他的動作,捕捉到了他的軌跡。

  但那又怎樣呢?

  眼睛看到的只是表象而已。

  他的呼吸,是對方無法看到的。

  他可以確定,這一劍一定可以殺死他。

  但必死的一劍,他偏了。

  對方中了。

  他看向對方的心口。

  那裡有一個東西,一個連之前他也沒有感知到的存在。

  他枯槁的身影終於力竭,重重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蒙眼布下那兩個深陷的窟窿里,徹底失去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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