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錦華臉上洋溢著自信,點頭道:「三丈之內,晚輩有把握。若前輩能以真氣為橋,助我感應柳姑娘體內氣機,把握更大。」
「那就中!」寧中則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讚許之色,連頭頂的髮髻也微微顫動,「歐陽公坐鎮中樞,折太君與楊家將穩住後方,金花明路探查,我與王小友暗處策應。各司其職,環環相扣。只是……」他目光驟然銳利,「此行最大變數,不在陳世美,而在那位一直隱於幕後的襄陽王。若他察覺我們真實目的,不惜一切代價在陳州滅口……我們面對的,可能就是大軍圍剿,或是西域拜火教餘孽的狙殺。」
堂內一時寂靜。襄陽王的權勢與狠辣,眾人心知肚明。
「所以,動作要快。」沉靜多時的穆桂英道,「從金花抵陳州,到探明情況、傳遞訊息、動手救人、撤離陳州,最多不能超過五日。五日後,無論成敗,必須撤出。屆時,我們在汴京會另有安排,吸引王府注意,為你們創造機會。」
一字一句運籌帷幄,切中要害。
這才是當年大破遼軍,澶州城下射殺遼國元帥蕭撻凜的穆桂英。王中華心中暗暗佩服。
「五日……」楊錦華沉吟,「娘親,五日足夠了。若一切順利,三日便可動手。」
「那就三日吧。」寧中則一錘定音,「明日一早,楊將軍便以巡邊名義離京。我與王小友今夜便動身,走陸路捷徑,先行潛入陳州城外等候訊號。」
他看向王中華,目光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你可還有未盡之事需在汴京處理?」
王中華腦海中閃過秦鐵畫在天波府翹首以盼的身影,閃過李菁娘在排演場中全神貫注的眼神,最終化為一片堅定。他搖頭:「啥都沒有。一切以救人為第一。」
「那就此別過。」寧中則對歐陽修與折太君、穆桂英微一拱手,又看了楊錦華一眼,「錦華將軍,陳州見。」
說罷,他身形一晃,已至門口。王中華連忙跟上,兩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庭院中。
堂內,歐陽修長舒一口氣,對楊錦華鄭重道:「金花切記,此行重任,皆繫於你身。既要周旋於虎狼之側,又要保全自身,更要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時機。走吧,隨我一道進宮請旨。」
楊錦華抱拳:「歐陽公放心,金花省得。」她轉向折太君、穆桂英,「曾祖母,娘親,孩兒去了。」
折太君拄著拐杖起身,在穆桂英攙扶下走到楊錦華面前,用那雙布滿老繭卻溫暖的手,替她整了整衣領,低聲道:「金花兒,記住,你不僅是去救人,更是代表我楊家,去踐行『忠烈』二字真正的含義——不讓任何一個忠良含冤,不讓任何一縷正氣湮沒。平安回來。」
「是!」楊錦華重重點頭,眼圈兒紅了。
天波楊府,這個在大宋最尊貴的府邸近年來隨著大宋「重文輕武」國策的演變,楊延昭、楊宗保陸續離世,楊文廣等越發低調,本就日漸式微,她有一個直覺,這次碰巧救下秦鐵畫,結識王中華,也許是楊家重新崛起的一個契機。
夜色漸深,汴京城依舊歌舞昇平,無人知曉,幾道身影快馬加鞭如離弦之箭,射向那座暗藏無數罪惡與冤屈的城池——陳州。
蔡河春深綠映城,柳絲拂岸燕輕盈。
千帆過盡州橋月,一笛吹醒御苑鶯。
柳絮飛時花滿店,杏花開處酒旗紅。
東風不惹興亡事,猶送香塵入禁庭。
三月的蔡河,是從《清明上河圖》里活過來的。
河水初漲,褪去了冬日的蒼黃,泛起一種溫潤的碧玉色。兩岸的柳樹早已按捺不住,將鵝黃的嫩芽一串一串垂下來,拂著水面,攪碎了倒映的城樓帆影,又自顧自地笑——風一過,滿城便飄起細碎的柳絮,落在行人的肩頭、酒旗的穗上、歌姬的鬢邊,像一場不肯落地的輕雪。
河上的船,比冬日裡肥了一圈。糧船吃水頗深,船伕們赤著膊子,喊著號子,將一捆捆淮鹽、一袋袋白米往上搬運;客船則輕巧許多,船頭坐著穿青衫計程車子,手捧一卷書,眼睛卻望著岸邊的桃花;偶有畫舫緩緩滑過,帘子半卷,露出裡面琵琶的一角,和一聲沒遮攔的笑。
這就是三月的蔡河、汴水經歷一個寒冬酣睡後醒過來的風采。它承載著大宋最繁華的夢境,又不動聲色地,把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變成了畫中人。
楊錦華奉旨南巡的排場,自有朝廷法度。
行前一日,轉運使漕司已調集最好的船隻。除楊錦華座船外,另備座船三艘、馬船兩艘、膳船一艘、其餘水驛紅船、座艦、尖頭舢板共計一十八艘,首尾相銜,鋪陳三里。
五更時分,碼頭上燈火通明。三十六對寫著「欽命」、「迴避」的朱紅紗燈率先登船,隨後是八名頭戴紅纓帽的旗牌官,各執丈二龍旗,旗面用真金絲線繡出日月雲濤。親兵肅立於跳板兩側,皆著鐵甲,佩刀持戟,不動如山。
辰時正刻,楊錦華著二品鬥牛服,乘銀頂暖轎而至。地方文武官員按品級列隊跪迎,從轉運使、開封知府,下至當地知縣知縣,烏紗鋪了一地。贊禮官高喝:「免——」拖出長長的尾音。
三聲號炮響過,祭水儀式開始。楊錦華接過三炷御賜龍涎香,對汴水而拜。主祭官朗聲宣讀祭文,無非「欽承天命,巡視南服,伏惟江神,安流順軌」之類。紙馬金箔在銅盆中焚化,青煙裊裊,飄向江心。
船隊啟行的規矩最嚴。第一艘是開道哨船,頭尾各架紅衣小炮一門,專管鳴鑼示警;第二艘是儀仗船,載著全副鹵簿——金瓜、鉞斧、骨朵、臥瓜,每樣四對,皆髹金漆,在晨光中晃得人睜不開眼;第三艘才是楊錦華的座船,三艙兩層,船頭立著真紫摺扇、紅羅銷金傘蓋各一,船尾高懸「欽命巡視」大旗,旗面五尺見方,墨書楷書,筆力透甲。
座船兩側各有槳手二十名,皆著青布箭衣,腰系紅綢,划槳整齊劃一,水聲嘩嘩,如暴雨驟至。緊隨其後的是隨員船,載著兩位師爺、三位幕僚、六位書辦,以及太醫院派來的醫官。再往後是親兵船,每船五十人,甲冑鏗鏘,戈矛如林。馬船在最末,載著二十匹口外良駒,不時打個響鼻。
船隊一動,兩岸鼓樂齊鳴。早有禁軍的數百軍士清道,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將看熱鬧的百姓遠遠隔開。幾個膽子大的後生想往前湊,立刻被手持白棍的巡丁擋了回去。只有幾個賣河鮮的小販,挑著擔子遠遠跟著跑,聲嘶力竭地叫賣:「新鮮鯽魚哎——老爺嘗嘗鮮——」
臨行的最後,是地方官員呈遞的「程敬」。這可不是銀子,而是整豬整羊、各色時鮮、糕點茶食,用朱漆條盤盛著,碼在碼頭邊足有半人高。楊錦華的管家只淡淡掃了一眼,便命人收下兩色茶葉、四壇好酒,其餘的盡數退回。地方官還欲再送,管家笑道:「我們家將軍最厭夾帶,諸位請回吧。」
直到船隊轉過河灣,消失在薄霧深處,碼頭上跪送的官員們才敢起身。碼頭石階上,楊錦華正在與歐陽修作別。她今日未著戎裝,一身深青色蹙金騎射服,外罩玄狐皮斗篷,腰間懸著御賜「鎮南」劍,髮髻以一根簡潔的烏木簪綰起。晨風拂過她額前幾縷碎發,露出那雙清澈銳利的眼睛——此刻這眼中沒有女兒家的柔婉,只有沙場將領特有的沉靜與決斷。
「歐陽公留步。」楊錦華抱拳,「汴京大局,皆託付先生了。」
歐陽修手持竹杖,青衫在晨霧中微微飄動,臉上戴了一副奇詭的東西——那是王中華剛送給他的老花鏡,模樣頗有幾分滑稽。
他注視著眼前這位將門虎女,緩聲道:「楊將軍放心南行。陳州那邊……柳姑娘的性命,便拜託將軍與寧先生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陳世美狀元之才,為人多疑狡詐,將軍此行明為巡邊,他必會多方試探。切記,無論他使何手段,將軍只需牢記六個字——」
楊錦華抬眼:「請先生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