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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波翻浪涌

2026-09-22 04:06:50 作者: 碧霄晴空

  「楊、楊將軍……」王香君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這個……這個給我柳姐姐。」

  她遞上布包。楊錦華接過,入手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塊硬邦邦的麥餅,兩塊用油紙包好的臘肉,還有一雙嶄新的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卻有些歪扭,顯然是孩子的手藝。

  「這是我娘教我納的……」王香君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柳姐姐的鞋……過了年,該換新鞋了。還有這個——」她又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桃木符,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平安」二字,「柳爺爺幫我求的,說能保佑柳姐姐……」

  楊錦華看著眼前這個早慧又懂事的孩子,心中微軟。她蹲下身,與王香君平視,溫聲道:「香君放心,我一定將東西帶到。你哥哥是個有本事的人,柳姑娘一定會平安回來,大家一定會團圓。不信咱試試。」

  說罷微微一愣,啥時候學會了王中華的口頭禪?

  王香君用力點頭,眼淚卻啪嗒掉了下來。苗雲笙連忙上前,掏出手帕給她擦臉,柔聲哄道:「香君不哭,等柳姐姐回來了,咱們一起去喝胡辣湯,吃糖葫蘆,喝三大碗,吃三大串!」

  安撫好王香君,楊錦華轉身上船。在踏上跳板前,她回頭望了一眼汴京城的方向——那裡有皇宮大內,有天波府,有秦鐵畫,有正在排演《柳娥冤》的李菁娘,也有即將上任開封府、磨刀霍霍的包拯。

  她暗暗給自己加油:此行,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官船沿蔡河南下,過尉氏、扶溝,入陳州界,不過三兩日工夫。

  這兩日裡,楊錦華並未閒著。白日她多在艙中研讀陳州卷宗——那是歐陽修透過特殊渠道調來的、近五年陳州的賦稅、刑名、漕運檔案。她翻著翻著,眉頭就鎖了起來。

  

  「陳州一年賦稅白銀十五萬兩,漕糧三十萬石。」她指著一條記錄,對正在搗藥的苗雲笙道,「帳面上看著不少,可你看這筆——『修繕河堤』,去歲支了三萬兩。咱們這一路過來,河堤塌的塌、漏的漏,哪有新修的痕跡?銀子去哪兒了?」

  苗雲笙停下手裡的藥杵,眨巴眨巴眼:「小姐是說……有人把這錢揣自己兜里了?」

  「不止這一筆。」楊錦華又翻出一頁,手指點了點,「還有這個,『剿匪犒賞』,去歲支了兩萬兩,說是剿了三十多股土匪。可陳州這幾年土匪鬧得越來越凶,這『匪』是越剿越多,賞銀倒是年年照發。你說這銀子是賞了誰?」

  她合上卷宗,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運河兩岸的麥子倒是綠了,可地里的活兒卻稀稀拉拉。不遠處幾個農人正彎腰在泥地里刨著什麼——那是挖野菜根呢。大好的春耕時節,不去種地,跑來挖野菜,這日子得過成啥樣才能這樣?

  「陳世美在陳州幹了五年,帳面上漂漂亮亮,老百姓的日子卻一年不如一年。」楊錦華的聲音冷了下來,「苛捐雜稅多了三項,牢里關的人翻了一倍,田地荒了一大片。就這,年年考績優等,去年還得了朝廷嘉獎……」




  主僕二人正說著,船身忽然一頓。

  「將軍,前方有巡檢關卡。」親兵隊長楊忠在艙外稟報,「說是查私鹽的,要上船搜查。」

  楊錦華與苗雲笙對視一眼。這才剛過陳州界碑不到十里,關卡就來了,倒是趕得巧。

  「讓他們查。」楊錦華淡淡道,「雲笙,去把第三箱藥材開啟,鋪在明面上。」

  「好嘞!」苗雲笙會意,手腳麻利地開啟一口樟木箱。裡面整齊碼放著雲南白藥、三七、天麻這些金貴藥材,最上面她特意撒了一層淡黃色的藥粉——那是苗疆特製的「識毒散」,有人手上沾了毒物一碰,藥粉就會變色發熱,靈得很。

  不多時,五個穿著巡檢司衣裳的漢子上了船。為首的是個黑臉絡腮鬍,自稱姓胡,說話倒是客氣:「楊將軍,叨擾了。近來私鹽猖獗,上峰嚴令,過往船隻一律細查。還請將軍行個方便。」

  楊錦華坐在艙中主位,手裡捧著茶盞,眼皮都沒抬:「查吧。」

  那胡巡檢帶人裝模作樣地翻看起來。走到藥材箱跟前時,一個人伸手就要往裡抓。苗雲笙連忙攔住,脆生生道:「這位軍爺小心些,欽差大人這些藥材金貴著呢,沾了汗氣藥性就散了哩。」


  那人手頓了頓,還是抓了一把天麻。就在他手指碰到「識毒散」的瞬間,苗雲笙眼尖地看見,他指尖泛起了極淡的紅色——這人手上果然沾過毒!

  楊錦華當然也瞧見了。她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走到箱子跟前,拿起那支被碰過的天麻,在手裡掂了掂,忽然笑了:「胡巡檢,你這手下……近日可碰過西域來的香料?」

  那手下臉色一變。胡巡檢撩一下絡腮鬍,忙道:「將軍說笑了,我等粗人,哪懂什麼香料……」

  「是嗎?」楊錦華把那支天麻湊到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這天麻本該是土腥氣,這會兒卻染上了一股子『龍涎香』的味道。這玩意兒產自波斯,價比黃金,尋常人可用不起。更巧的是,」她目光掃向那手下微微發顫的手指,「龍涎香要是跟『孔雀膽』摻在一塊,那就是要命的毒。碰過這毒的人,三天之內指尖會發紅髮熱。你這位兄弟,要不要說道說道?」

  船艙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絡腮鬍額頭上冷汗直冒,強笑著解釋:「將軍慧眼,是、是這麼回事……前幾日抓了一夥走私香料的販子,弟兄們搜贓物時可能沾上了些……」

  「哦?走私案?」楊錦華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案卷編號多少?人犯關在哪兒?贓物入庫了沒有?本欽差正好路過,倒要看看陳州巡檢司辦案規不規範。」

  「絡腮鬍」額角滲出冷汗,強笑道:「將軍慧眼,是、是這麼回事……前日緝拿一夥走私香料的販子,可能沾上了些……」

  「哦?走私案?」楊錦華挑眉,「案卷編號多少?人犯關押何處?贓物可曾入庫?本欽差既遇上了,倒要看看陳州巡檢司辦案是否合規。」

  一連串問題,問得胡巡檢啞口無言。他身後幾人手已悄悄按向刀柄。

  楊錦華卻彷佛沒看見,轉身坐回主位,悠然道:「胡巡檢,回去告訴你主子。試探這種把戲,一次就夠了。下次若再有人敢擅闖欽差坐船——」她指尖在茶杯沿口輕輕一划,那堅硬的青瓷杯沿竟被削下薄薄一片,切口光滑如鏡,「便如此杯。」

  「絡腮鬍」胡巡檢駭然失色,連聲道「不敢」,弓下身子,帶著手下倉皇退去。

  待船重新啟航,苗雲笙才拍著胸口道:「小姐,您怎麼知道他們手上有毒?」

  「猜的。」楊錦華看著窗外流水,「陳世美若要試探,無非幾種手段:下毒、刺殺、誣陷。派巡檢查船是最方便的法子——若能趁機下毒最好,若不能,也可看看我們隨行帶了什麼。方才那人翻藥材時,手指微曲,是江湖人藏毒的手法。我便詐他一詐,果然詐出來了。」

  「小姐真厲害哩!」苗雲笙滿眼崇拜,隨即又擔憂道,「那咱們到了陳州,豈不是步步陷阱?」

  「所以更要步步為營。」楊錦華從懷中取出「同心蠱」銅盒。雌蟲靜靜伏著,但就在剛才那胡巡檢上船時,它曾短暫地振動翅膀——那是雄蟲在遠處示警。

  她以內力輕觸蟲腹,以特殊手段傳遞出「已過第一關」的訊號。

  很快,雄蟲回應:「已知,陳州城外十里,有人接應。」

  三月十二,午時,陳州城東門外十里亭。

  亭外早已候著一群人。為首者身著五品官服,面白微須,正是陳州通判賈仁。他身後站著數人:兵馬都監李元傑一身戎裝,手按刀柄;商水知縣姚燁等穿著七品鸂鶒補服,神色拘謹;另有幾位本地官紳,皆是滿面堆笑。

  賈仁遠遠見官船靠岸,立即帶人上前,躬身行禮,笑容可掬:「下官陳州通判賈仁,奉知府陳大人之命,特來迎接楊……欽差大人。陳大人本欲親迎,奈何府衙突發急務,脫身不得,特命下官致歉,還望將軍海涵。」

  神情畢恭畢敬,話說得滴水不漏,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點點錯。

  內心卻波翻浪涌——風暴將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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