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強走後,旗艦店的後廚重新安靜下來。
張偉把最後一個不鏽鋼餐盤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轉身看到羅熙緣還坐在操作台邊沒動。
她面前攤著那張皺巴巴的白紙,上面是剛才手寫的合同條款,字跡歪歪扭扭的——畢竟是趴在膝蓋上寫的。
「羅總,您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事。」張偉把圍裙脫下來疊好,搭在掛鉤上。
羅熙緣「嗯」了一聲,沒動。
大衛·陳已經去旁邊打電話了,嘴裡說的是英文,應該是在跟林薇交代股東協議的事。
羅熙緣把那張白紙折起來,折了兩折,塞進校服口袋裡。然後她從書包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羅汶,睡了沒?」
電話那頭傳來翻書的沙沙聲,然後是羅汶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大人的不耐煩。
「姐,才九點半,你當我三歲啊?」
「行行行,你是大人。跟你說個事——陳國強簽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百分之多少?」
「百分之三。」
「他出多少?」
「三百萬現金加屠宰場資產,我們按四百八十萬算。」
羅汶又沉默了五秒。羅熙緣幾乎能想像到他坐在書桌前,用那支啃得坑坑窪窪的鉛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算著什麼。
「姐,按這個價格算,我們給集團的內部估值就是一億六。」
「嗯。」
「但如果按紅杉的估值——八億美金——來算,他這百分之三的船票,值兩千四百萬美金。折合人民幣差不多一億六千萬。」
羅汶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奇怪,像是在咽口水。
「姐,你拿人家四百八十萬,給了他一個價值一億六千萬的東西。你是不是虧了?」
羅熙緣笑了。
「汶,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是在賣股份,你是在買人。」
「答對了。」羅熙緣靠在操作台的檯面上,腰有些酸,「陳國強這個人,在省城豬肉行業十幾年,上下游的關係、渠道、門道,他比我們清楚一百倍。他手下那個屠宰場,設備老了點,但那張屠宰資質證,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
「他認慫了。他願意放下身段,聽我指揮。這樣的人,比一百個只會點頭說'好好好'的應聲蟲值錢。」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
「什麼?」
「你看人的眼光。你總能在別人還是一坨泥巴的時候,就看出他燒完之後能變成什麼形狀。」
羅熙緣的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她咳了一聲,換了個話題。
「別拍馬屁了。說正事——省城旗艦店後天開業,你那邊的財務督導系統調試好了沒?」
「早好了。十家合伙人的POS機已經全部聯網,每天的銷售數據可以實時傳到我這邊。我還給每家店設了一個'異常預警'——日銷售額偏差超過百分之十五就會自動發簡訊通知我。」
「不錯。」羅熙緣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茅台的事,最近怎麼樣?」
「一百二十六了,比我們買的時候漲了快一倍。姐,要不要加倉?」
「不急。再等等。等它跌到一百一的時候,你通知我。」
「好。」
掛了電話,羅熙緣在後廚的矮凳上坐了一會兒。
大衛·陳打完電話走回來,看到她的樣子,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羅總,你……眼圈紅了。」
「沒有。」羅熙緣接過紙巾,擦了擦鼻頭,「油煙燻的。」
大衛·陳嘴角抽了抽,心想這後廚灶台都熄了快半小時了,你就繼續編。但他沒拆穿,只是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大衛,你覺得後天旗艦店開業,會順利嗎?」羅熙緣忽然問。
「應該會。」大衛·陳想了想,「目前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就緒,冷鮮櫃、收銀系統、員工培訓、開業物料,全部到位。張偉的團隊今天做了最後一次演練,動線很流暢。」
「嗯。」
「但是?」大衛·陳聽出了她語氣里的轉折。
「但是我總覺得,太順了。」羅熙緣皺了皺眉,「劉老闆那邊,沒消息了嗎?」
大衛·陳明白她在擔心什麼。
天海食品的劉老闆,自從在峰會上安排記者「砸場子」失敗之後,一直沒有什麼動靜。這種安靜,往往比吵鬧更可怕。
「我讓趙虎盯著呢。」大衛·陳說,「天海那邊,最近在頻繁地跑幾家農貿市場,好像在跟市場管理方談什麼。」
羅熙緣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了解劉老闆這種人——在這個行業里泡了很多年,手段不算高明,但人脈深厚,而且他哥是市衛生局的。這種人不會正面跟你硬剛,但會很陰。
「大衛,你幫我查一下,天海食品跟省城幾個主要農貿市場的管理方,有沒有什麼利益關聯。」
「好。」大衛·陳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
「還有——」羅熙緣站起來,拎起書包往肩上一甩,「幫我約王經理,明天上午,金海灣酒店,單獨見面。」
「關於什麼事?」
「關於那個'獨家特供'的合作。」羅熙緣走到後廚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窗明几淨的操作間。
明天過後,這間後廚就要迎來它的第一批真正的顧客了。
「還有一件事——我要王經理幫我約劉老闆。」
大衛·陳愣住了。
「你要見天海的劉老闆?現在?」
「不是現在,是旗艦店開業當天。」羅熙緣推開門,夜風灌了進來,吹得她的馬尾辮飄了起來。
「我要請他,來給我們剪彩。」
大衛·陳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O」。
讓你最大的競爭對手來給你開業剪彩?
這個操作,他在哈佛商學院的案例庫里都沒見過。
門在他面前關上了,只剩下羅熙緣遠去的腳步聲,和夜風裡那股若有若無的豬肉香氣。
回到酒店已經快十一點了。
羅熙緣洗完澡出來,發現大衛·陳的房間還亮著燈。她透過走廊的玻璃,看到他和林薇並排坐在桌前,面對面各打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她猶豫了一下,沒去打擾,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她把手機舉到眼前,翻了翻家族群。
羅新德發了一條語音消息,是半小時前的:
「熙緣,二號棚的豬仔今天體檢了,十一頭都健康,比上一批同期長得都快。劉爺說那頭有黑斑的,骨架特別好,以後可能是種豬的料。對了,你媽讓我問你,省城那邊冷不冷,多穿點。」
羅熙緣聽完,嘴角翹了起來。
她打了一段文字回去:
「爸,我不冷。豬仔的事你記得讓羅汶建檔,每頭豬的體重增長曲線都要畫出來。還有,告訴媽,後天旗艦店開業,別來省城了,家裡走不開。等穩定了再帶你們來看。」
發完消息,她又翻到了另一個對話框——趙虎。
趙虎兩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
「羅總,老黃今天又打電話來了,說天潤那邊又給他漲了五毛。我按你說的穩住了,但他猶豫的勁頭越來越明顯。另外,劉老四那個老狐狸今天沒接我電話,可能有點問題。」
羅熙緣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
天潤肉業雖然老闆陳國強已經跟她簽了股東協議,但陳國強還沒有正式在公司公告中宣布合作。這意味著,天潤的業務團隊並不知道老闆已經「變節」,他們還在執行原來的競爭策略——挖羅氏的合作農戶。
這是一個微妙的時間差。
她需要在旗艦店開業的時候,同時宣布陳國強加入羅氏集團的消息。一石二鳥——既給旗艦店開業增加新聞爆點,又讓天潤的業務團隊措手不及,徹底瓦解他們挖牆腳的動力。
在此之前,她需要陳國強保持沉默。
羅熙緣打了陳國強的電話。
三聲之後接通了,背景里有電視機的聲音,聽起來是新聞聯播的重播。
「老陳,還沒睡?」
「羅總啊。」陳國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受寵若驚,「沒呢,在看電視。」
「有件事跟你商量。」
「你說。」
「在旗艦店開業之前,咱們的合作消息,先別跟你公司的人說。」
陳國強沉默了兩秒,然後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想來個突然襲擊。」
「算是吧。」羅熙緣說,「開業當天,你帶著你的核心團隊一起來,我在台上宣布合作,讓他們親眼看到你站在我旁邊。這比你自己回去解釋一百遍都管用。」
陳國強琢磨了一下,覺得有道理。他手底下那幫人,跟了他多年,要是私下告知,難免有人嚼舌根、鬧情緒。但如果是在一個大型公開場合宣布,帶有「木已成舟」的既定事實性質,反對的聲音就會小很多。
「行,聽你的。不過——」陳國強遲疑了一下,「我那個副總,老趙,他這個人嘴碎。萬一被他看出什麼端倪……」
「所以這兩天你正常上班,正常跟你的人布置任務。」羅熙緣說,「甚至可以繼續讓他們去跟我們的合作農戶談。反正——後天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你這是讓我演戲啊。」陳國強苦笑。
「陳總,在商場上,誰不是在演戲呢?」羅熙緣的聲音帶著一絲調侃,「區別只在於,有的人是群演,有的人是主角。」
陳國強被逗笑了,掛了電話。
羅熙緣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燈火璀璨,車流不息。
比起羅家村那個院子裡的星空,這裡的夜晚明亮得過分,卻也陌生得過分。
她想起兩年前的那個雪夜——父親差點出門,她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兩年。
從一包速食麵開始,到現在——省城三百畝產業園、網際網路遊戲帝國、即將開業的旗艦店、城市合伙人計劃……
她有時候也會恍惚,覺得這一切不太真實。
但只要想到父親在豬圈裡接生的那個深夜,他粗糙的大手輕輕托起一頭假死豬仔的畫面,她就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每一塊錢,都沾著泥巴和汗水。
每一步路,都踩在實打實的土地上。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還有很多事。
後天更多。
羅熙緣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但她的大腦還在高速運轉,像一台永遠不肯關機的伺服器,不停地處理著各種信息、風險、預案……
劉老闆會不會在開業當天搞事?
陳國強的團隊會不會有人當場翻臉?
那十個城市合伙人,能不能在一個月內完成店鋪改造?
天潤那些還在挖角的業務員,被宣布合作消息後會不會惱羞成怒?
茅台的股價如果跌破一百一,她要拿多少錢加倉?
省城產業園的混凝土供應穩定了嗎?
劉爺的身體……
她的思緒在某一個節點斷裂了。
劉爺。
她想起羅汶上次發來的消息——劉爺最近老說腰疼,走路比之前慢了很多。複查報告雖然說支架通暢,但叮囑要長期服藥、避免勞累。
可她知道劉爺是個什麼脾氣的人。你越讓他歇著,他越覺得自己沒用。
他那輛早就該淘汰的舊自行車,硬是不肯換——說騎了二十年了,有感情。
羅熙緣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她拿起手機,給羅汶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幫我去鎮上買一輛三輪電動車,紅色的那種,有篷子的。別說是我買的,就說是農場給劉爺配的工作用車。」
發完,她又補了一條:
「買那種坐上去特別穩當的,劉爺腿腳不好,別讓他摔了。」
消息發出去三秒鐘,羅汶的回覆就來了:
「知道了姐。我早就看好了一款,還帶後視鏡和語音倒車提示的那種。價格我也比過了,鎮上老張家最便宜。」
羅熙緣看著這條消息,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羅熙緣六點就醒了。
她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光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省城的清晨霧蒙蒙的,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街道上已經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車輛。
樓下不遠處就是旗艦店所在的街區。隔著玻璃窗,她能隱約看到那塊還沒通電的「羅氏放心肉」招牌的輪廓。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洗漱。
七點鐘,她穿好校服,背上書包,下樓去找大衛·陳。
大衛·陳已經在酒店大堂等她了,手裡端著一杯美式咖啡,旁邊的桌上攤著一疊文件。
「早。」羅熙緣在他對面坐下。
「早。」大衛·陳把一杯熱牛奶推到她面前,「你要的王經理的約見,定在九點半,金海灣酒店的咖啡廳。」
「好。」
「還有——」大衛·陳遞過來一張A4紙,「這是昨晚林薇做的天海食品關聯企業梳理。你看這裡——」他指著紙上一個被紅筆畫了圈的名字。
「省城城南農貿市場管理有限公司,大股東趙德明,天海食品法人劉志強的姐夫。」
羅熙緣接過紙,仔細看了兩遍。
城南農貿市場。
那是省城最大的農貿市場之一,也是他們旗艦店輻射範圍內最重要的零售渠道。如果天海通過市場管理方來卡他們……
「大衛,我們的十個城市合伙人里,有幾個是在城南農貿市場的?」
大衛·陳翻了翻手機里的名單。
「三個。李麻子、孫雷、還有一個叫王小芬的。」
羅熙緣沉默了幾秒。
「給他們三個打電話,問問攤位租賃合同上有沒有什麼'獨家經營'或者'品牌限制'的條款。」
「你懷疑天海會通過市場管理方來限制我們?」
「不是懷疑,是必然。」羅熙緣把紙折好放進口袋,「如果你是劉老闆,你的正面進攻失敗了,你會怎麼做?」
大衛·陳想了想,緩緩說道:「釜底抽薪。不讓你的人進我的市場,或者在市場裡設置障礙。」
「所以,我們得提前準備一套應對方案。」羅熙緣站起來,端著牛奶往門口走,「走吧,先去見王經理。路上我跟你說。」
兩人出了酒店,沿著街道步行前往金海灣酒店。
晨光已經穿透了薄霧,照在街道兩側的法國梧桐上,樹葉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來晃去。羅熙緣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節奏很快,大衛·陳長腿邁得大,也只是堪堪跟上。
「大衛,你覺得,這個城市合伙人計劃,最大的風險是什麼?」羅熙緣忽然問。
大衛·陳認真想了想,答道:「產能瓶頸。陳國強說中了我們的軟肋——供應不足的問題,短期內沒法完全解決。」
「這是其一。」羅熙緣點頭,「還有呢?」
「管控風險。這些合伙人都是散兵游勇出身,很難在短時間內建立起對標準和規則的敬畏。如果有一家店出了食品安全問題,整個品牌都會受到連累。」
「說得好。」羅熙緣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所以我把陳國強拉進來,不光是為了他的屠宰場和人脈。我是需要他來管後端——生產、加工、品控。讓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
「那前端呢?」
「前端有趙虎和張蘭負責加盟拓展,有張偉負責技術培訓。」羅熙緣的眼睛望著對面的金海灣酒店大樓,聲音變得很輕緩。「但我真正要做的,不是管住十家店,也不是管住一百家店。」
「而是建立一套系統——一套即使我不在,也能自動運轉的系統。」
大衛·陳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那間掛滿臘肉的倉庫會議室里見到她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以為這是一個異想天開的鄉下丫頭。
現在,他已經不這麼想了。
她想的東西,比這個城市裡百分之九十九的商人都要遠。
綠燈亮了。
兩人穿過馬路,走進金海灣酒店的大堂。
金碧輝煌的水晶吊燈下,王德發已經坐在咖啡廳的角落裡等著了。
與此同時,羅家村。
凌晨五點半,羅新德就醒了。
這是他這兩年養成的生物鐘,比任何鬧鐘都准。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走出臥室。走廊的燈沒開,他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摸到門口換上膠鞋。
李敏霞的聲音從臥室里傳出來,迷迷糊糊的。
「又去豬場啊?」
「嗯,那十一頭豬仔今天該稱體重了。」
「早飯在鍋里,粥和鹹鴨蛋。」
「知道了。」
羅新德推開院門,一股帶著露水味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院子裡的大黃狗——半年前羅汶從鎮上撿回來的——從窩裡探出腦袋看了他一眼,打了個犬類的哈欠,又縮回去了。
「你倒是比我會享福。」羅新德踢了踢狗窩,大黃甩了甩耳朵,表示抗議。
他騎上那輛舊摩托車,突突突地往豬場開。
路上經過劉爺家門口,看到燈亮著。
他停下車,敲了敲門。
「誰啊?」
「我,新德。」
門開了,劉爺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本農業技術期刊。
「這麼早來幹嘛?」
「去豬場稱體重,順路叫您。」
「用不著叫我。」劉爺嘴上說著,但已經開始換鞋了。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豬場。小周——羅新德半年前招進來的年輕工人——已經在值班室里煮上了水。
「場長,早!」
「早。二號棚溫度怎麼樣?」
小周翻開記錄本:「昨晚最低十四度,凌晨回升到十六度,在正常範圍內。」
羅新德點了點頭,走進二號棚。
保溫箱裡的十一頭豬仔已經長了不少,粉嫩嫩的身子圓滾滾的,擠在一起哼哼唧唧地拱來拱去。
「來,一個個抱出來。」羅新德對小周說。
他蹲在地上,雙手伸進保溫箱,小心翼翼地托起第一頭豬仔。豬仔的蹄子在空中亂蹬,發出尖細的叫聲。
「別鬧,稱個體重。」羅新德嘴裡叨咕著,把豬仔放到秤上。
「四斤六兩。」小周在本子上記下來。
第二頭,四斤三兩。第三頭,四斤八兩。
劉爺站在旁邊,雙手揣在棉襖口袋裡,眯著眼睛看著每一頭豬仔。偶爾伸手翻翻豬仔的耳朵,按按它的肚子,嘴裡「嗯」「嗯」地點頭。
稱到第十一頭——就是那頭屁股上有黑斑、被羅新德從假死中救回來的——羅新德明顯多看了兩眼。
「五斤一兩。」小周念出數字。
「最重的一個!」羅新德的臉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得意。
劉爺湊過來,把那頭豬仔翻過來端詳了一會兒。
「骨架確實比其他的寬。臀部肌肉的線條也好。」他放下豬仔,轉頭看羅新德,「你這頭假死崽,說不定以後真能當種豬。」
羅新德咧嘴笑了,感覺比自己漲了工資還開心。
「行了,別傻樂了。」劉爺背著手往外走,「走,去一號棚看看那批育肥豬。上個月新配的飼料方子,該看出效果了。」
兩人在豬場裡轉了整整兩個小時。
劉爺的腰確實不太好,走一會兒就得停下來歇歇。羅新德幾次想扶他,都被他不耐煩地甩開手。
「我走我的路,你管好你的豬就行。」
但當他們走到有機肥廠旁邊的時候,劉爺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著那台上個月剛修好的高溫發酵設備,皺起了眉頭。
「新德。」
「嗯?」
「上次那個感測器的問題,老趙說他換了K型熱電偶。但我總覺得不踏實。你讓羅汶那小子,幫我查一下,這批熱電偶的出廠批號和質檢報告。」
羅新德掏出手機,認認真真地記了下來。
這要是擱兩年前,他連「熱電偶」是個什麼玩意兒都不知道。現在他不光知道這個東西長什麼樣、裝在什麼位置,還能大致判斷它壞了會造成什麼後果。
這兩年,他學到的東西,比他前四十年加起來都多。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人。
他的女兒。
羅新德看著手機上剛記下的文字,忽然想起女兒昨晚發來的消息。
「爸,豬仔的事你記得讓羅汶建檔,每頭豬的體重增長曲線都要畫出來。」
他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口袋。
那丫頭啊,人在省城,心裡裝著的,還是這幾頭豬仔。
九點半,金海灣酒店咖啡廳。
王德發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五分鐘,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看到羅熙緣和大衛·陳走進來,他立刻站起來,主動迎了上去。
「羅總,大衛先生,早。」
「王經理,辛苦你來得這麼早。」羅熙緣跟他握了握手。
三人落座後,服務員送上了咖啡和果汁。
羅熙緣沒有急著說正事,而是先問了一句:「王經理,酒店那批新品種豬肉的反饋怎麼樣?」
王德發的眼睛亮了。
「羅總,不瞞你說,李大廚昨天用那塊梅花肉做了一道創意菜——梅花肉配黑松露。昨晚的VIP包房裡,有個老客戶吃完了直接把李大廚叫出來,問他這道菜是不是用了什麼特殊調料。李大廚說,沒有任何特殊調料,是肉本身的品質好。那個客戶當場預定了下周三的包房,指名要吃這道菜。」
羅熙緣微微一笑。
這是她預料之中的結果。
羅氏農場第二代精選豬種出產的豬肉,在劉爺的科學飼養體系和標準化管理下,無論是肉色、紋理還是口感,都已經達到了國內頂尖水平。
「王經理,那我們就直接談那個'獨家特供'的事。」羅熙緣放下果汁杯,進入了正題。
王德發正襟危坐。
「我同意與金海灣簽一份獨家特供協議。但我有三個條件。」
「羅總請講。」
「第一,特供肉的品種和數量,由我方根據產能情況來定。我們不能保證全年無間斷供應——畢竟這是最頂級的產品線,產量有限。」
王德發點了點頭,這個可以理解。
「第二,定價權在我方。獨家特供的價格,會比普通豬肉高出至少百分之五十。這個溢價,體現的是品質和稀缺性。」
王德發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頭。
「第三——」羅熙緣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我需要王經理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後天,就是我們旗艦店開業那天,我想請天海食品的劉老闆來參加。」
王德發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羅總,你……你是認真的?」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認真的。」羅熙緣的眼神沒有一絲動搖,「我要請他來,不是為了給他難堪。我是真心實意地想見他一面,當面談一談。」
「談什麼?」
「談合作。」
王德發覺得自己今天早上沒睡醒。
天海食品的劉老闆,就在兩天前,還指使記者來砸羅熙緣的峰會。現在羅熙緣不但不記仇,還要請他來開業現場談合作?
「羅總,恕我直言——劉老闆那個人,不太好打交道。他在這個行業里混了很多年,脾氣硬,面子薄。你請他來,他不一定來。就算來了,也未必肯好好談。」
「我知道。」羅熙緣把果汁喝完,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所以我才需要王經理你出面幫我約。」
她看著王德發,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王經理,你跟劉老闆合作五年了,你應該很了解他這個人。他不蠢,只是被面子和慣性綁架了。他做了十幾年低端肉,不是因為他不想做高端,是因為他不知道高端怎麼做。」
「我不想把他趕盡殺絕。這個行業足夠大,容得下很多人。但前提是——大家要按一個規矩來玩。」
「我請他來旗艦店,就是想讓他親眼看看,一家豬肉店可以做到什麼程度。讓他自己去判斷,是繼續跟我死磕好,還是換一種方式活得更體面。」
王德發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個精明的商人,在酒店行業浸淫多年,見過太多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的競爭。但他很少見到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十五歲的人——在占據絕對優勢的時候,還能保持這種冷靜和大度。
「羅總,我試試。」他最終說道,「但不保證能請來。」
「盡力就好,王經理。」羅熙緣站起來,伸出手。
兩人握了握手。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大衛·陳跟在羅熙緣後面,一直到了電梯口才開口。
「羅總,你真打算跟天海合作?」
羅熙緣按下了電梯按鈕。
「大衛,你覺得,消滅一個敵人最好的方式是什麼?」
「打敗他?」
「不。」電梯門開了,羅熙緣走進去,按了樓層鍵。
「是把他變成你的朋友。」
電梯門緩緩合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金屬門板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