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士?」
羅熙緣聽到這個名字,握著手機的指節猛地收緊。
李文博,中國工程院院士,國內動物遺傳育種領域的權威專家。
這樣的人物,怎麼會親自跑到羅家村來?
「他怎麼會來?」羅熙緣追問道。
「是你那個『一億美金懸賞令』!」劉爺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那個懸賞,把全世界的頂尖專家都給驚動了!李院士是咱們省的人,看到了新聞,又聽說了咱們主動上報疫情的事,就帶著他的團隊,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羅熙緣微微點頭。
她當初發布那個懸賞,主要是為了穩定股價並提振市場信心,同時吸引全球科研力量為她所用。
沒想到效果這麼好,連李院士這樣的官方頂尖團隊都給引來了。
「他看了我們的血液樣本,怎麼說?」這是羅熙緣目前關注的核心問題。
「他說……他說……」劉爺激動得說話都有些結巴,「他說,如果我們的觀察和初步判斷沒有錯,那頭『羅氏一號』,就不是簡單的免疫,而是……而是它的基因里,可能存在一種,前所未見的,針對非洲豬瘟病毒的,『自噬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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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噬機制?」
「對!就是說,它的細胞,天生就能識別並且『吃掉』這種病毒!這在整個世界動物醫學史上,都是聞所未聞的!」
「李院士說,如果能把這個基因給破譯出來,並且成功應用到大規模的生豬育種上,那我們就等於從根源上攻克了非洲豬瘟這個世界性的難題!」
「丫頭,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羅熙緣當然知道。
這意味著,她手裡的這張底牌,遠比她想像的更有價值。
這已經超出了商業項目的範疇。
這是一項足以載入史冊的科學發現!
「劉爺,李院士現在在哪?」羅熙緣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就在後山隔離區,他帶著團隊已經把那裡當成臨時實驗室了。」
「好!我現在立刻回去!」
掛了電話,羅熙緣對身邊的趙虎交代:「虎哥,你帶人處理好天海這邊的後續。我現在必須立刻回村里。」
「羅總,您放心去吧,這裡交給我。」趙虎點了點頭。
羅熙緣坐上車,一腳踩下油門,向羅家村駛去。
當車輛再次駛入後山戒備森嚴的隔離區時,這裡的場景已經煥然一新。
幾十個穿著白大褂的科研人員正在緊張的忙碌著,各種羅熙緣沒見過的精密儀器設備被源源不斷的運了進來。
整個採石場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生物安全實驗室。
在實驗室的核心區域,羅熙緣見到了李文博院士。
這位老人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正趴在一台電子顯微鏡前聚精會神地觀察著。
劉爺和羅新德恭恭敬敬地站在後方,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院士。」羅熙緣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李文博抬起頭,扶了扶眼鏡,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
「你就是羅熙緣?」李文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嚴肅。
「是我,李院士。」
「不錯。」李文博點了點頭,「小小年紀,有如此魄力和擔當,不簡單。」
李文博指了指旁邊的屏幕,上面正顯示著顯微鏡下的實時畫面。
「你自己看吧。」
羅熙緣湊了過去。
在放大的視野里,一個飽滿的血紅細胞正在緩慢地遊動著。
而在不遠處,幾個帶著觸角的病毒顆粒正隨之移動。
突然,那個血紅細胞猛地加速,沖了過去!
血紅細胞伸出偽足,將其中一個病毒顆粒緊緊地包裹住。
接著,羅熙緣微微睜大眼睛,看著那個病毒顆粒被一點一點的分解、吸收,最後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
「看到了嗎?」李文博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就是『自噬』!是細胞最古老、也是最強大的防禦機制!」
「我們之前,只在一些低等生物,和植物細胞中,觀察到過,類似的主動抗病毒行為。在哺乳動物的免疫細胞中,發現這種,針對特定病毒的,精準『捕食』行為,這……這是第一次!」
「小羅同志!」李文博猛的抓住了羅熙緣的手,老人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你知不知道,你和你手下的這頭豬,為國家,為整個世界,立下了多大的功勞!」
「這頭『羅氏一號』,它的價值,已經不能用金錢來衡量了!它是我們國家,在未來全球農業競爭中,最重要的一張,戰略王牌!」
「我剛剛,已經向中央,做了匯報。」李文博的眼神變得異常嚴肅。
「中央,高度重視!已經決定,將『羅氏一號』的基因破譯和育種項目,列為國家最高級別的,『863計劃』!」
「而你,羅熙緣同志,」李文博看著她,一字一句的說道,「中央決定,任命你為,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
「國家,將調集最頂尖的人才,最雄厚的資金,最先進的設備,全力支持你!」
「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羅氏一號』,變成『羅氏千萬號』!」
「讓這種,能抵抗瘟疫的,神奇的豬,跑遍我們中國的每一片土地!」
羅熙緣看著屏幕里的畫面,喉嚨發緊。
屏幕上,一顆病毒在一枚細胞面前被吞噬分解,最終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羅熙緣前世見過太多死亡。父親離世,家庭破裂,貧窮壓得她喘不過氣。
可羅熙緣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一頭被父親從邊緣救回來的黑斑小豬,竟然會成為改變國家農業命運的起點。
李文博院士的手還抓著她。
老人掌心乾燥,指節長滿了粗糙的老繭。
這隻手握過大量實驗數據,也翻閱過厚厚的論文報告,更接觸過普通養殖戶遞來的病豬樣本。
此刻,那隻手卻在發抖。
「小羅同志,你聽清楚了嗎?」
「中央決定,由你擔任項目總負責人。」
「這是信任,也是擔子。」
「你不能推。」
羅新德站在旁邊,僵在了原地。
他大半輩子見過職位比較高的官,曾經也不過是鎮長。
後來跟著女兒不僅見到了縣長和省里領導,甚至還在電視上看到女兒站在納斯達克敲鐘。
羅新德以為自己已經見過世面了。
可這一刻才知道,世面這東西,永遠沒有盡頭。
中央,863計劃,國家重點級別,總負責人。
這些詞一個接一個砸下來,驚得羅新德腳底發軟。
羅新德下意識看向女兒。
女兒還是那個女兒。
身形單薄,臉上還帶著奔波後的疲憊。
可羅熙緣站在那裡,竟然沒有退半步。
羅熙緣慢慢把視線從顯微鏡屏幕上挪開。
她先看了看劉爺。
劉爺眼眶紅得厲害。
這個把一輩子都埋在豬圈和飼料堆里的老人,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她又看了看父親。
羅新德眼中帶著驕傲與害怕,同時流露出一種老農民面對大事時本能的茫然。
最後,她看向李文博院士。
「李院士,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李文博微微一怔。
「你問。」
羅熙緣聲音不高,卻很穩。
「這個項目的成果,將來歸誰?」
實驗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旁邊幾個年輕研究員手裡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羅新德眼睛瞪大,差點上來捂女兒的嘴。
這種時候問歸誰?
這不是不懂事嗎?
出資金撥設備,派來人手還給了名分。
換了別人,答應都來不及。
李文博卻沒有生氣。
這位老院士反而認真看了羅熙緣一眼。
「你想怎麼歸?」
羅熙緣沒有繞彎。
「羅氏一號是羅氏農場發現的,樣本由羅氏提供,前期風險由羅氏承擔,疫情上報也是羅氏主動完成的。」
「但這個項目一旦成功,意義就不再是羅氏一家企業能獨占的。」
「所以我的意見是,核心基因序列和基礎科研成果,國家擁有戰略管理權。」
「羅氏集團保留原始種源貢獻方權益,擁有產業化優先轉化權。」
「國家負責監管和安全邊界,羅氏負責商業落地和推廣效率。」
「如果進入育種推廣階段,對國內養殖戶的授權價格必須接受國家指導。」
「但海外授權和商業合作,羅氏要參與分成。」
羅熙緣一口氣說完,實驗室里安靜無聲。
一個年輕研究員偷偷咽了咽口水。
他原本以為,這個傳說中的羅總,大概是個很會賺錢的小姑娘。
現在才發現,人家腦子裡裝的根本不是一家公司的帳本。
羅熙緣已經將各方利益與科研推廣等因素進行了全面衡量。
李文博看著她,眼神從審視變成了真正的欣賞。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不怕國家直接接管?」
羅新德臉色一下白了。
劉爺也猛地抬頭。
羅熙緣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怕沒有用。」
「羅氏一號如果只是羅氏的豬,最多值錢。」
「可它如果是中國的豬,就值命。」
「非洲豬瘟毀掉的不是一家兩家豬場,它毀的是無數養殖戶一輩子的積蓄。」
「我家從窮日子過來的,我知道一頭豬對普通人意味著什麼。」
「如果國家願意把這個項目交給我,我接。」
「如果國家認為必須直接接管,我也配合。」
「但我有一個條件。」
李文博問:「什麼條件?」
羅熙緣一字一句。
「這個項目,不能變成會議室里的項目。」
「不能變成一摞報告,一堆審批,一層一層蓋章拖死的項目。」
「它必須從豬圈裡長出來。」
「科研人員要下豬舍,管理人員要懂養殖,實驗室數據必須跟一線生產數據打通。」
「誰只想坐辦公室發論文,誰就別來。」
「這項目要救命,不是要鍍金。」
李文博怔住。
半晌後,老人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
「好。」
「好一個要救命,不是要鍍金。」
李文博轉頭看向身後團隊。
「都聽見了嗎?」
「從今天起,所有人輪班進豬舍。」
「誰嫌髒,誰現在就回去。」
幾個研究員臉色一變,卻沒人敢吭聲。
李文博又看向羅熙緣。
「你的條件,我會原封不動向上面匯報。」
「但你也要做好準備。」
「國家級項目,不是你羅氏集團內部開會。」
「你要面對的不只是病毒,還有規章,流程,專家,審查,保密,輿論,甚至國際壓力。」
羅熙緣點頭。
「我知道。」
「我以前養豬,後來公司上市,再後來打官司,現在又回到豬圈。」
「我發現一件事。」
「這世上最難對付的,從來不是豬。」
劉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羅新德也笑了。
笑完之後,這位父親眼眶發酸。
羅新德看著那頭被單獨隔離在恆溫豬舍里的黑斑豬。
黑斑豬正低頭拱著食槽,對外面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它身上還有當年那塊醜醜的黑斑。
小時候差點斷氣,是羅新德一口一口給它吹回來的。
那時候,他只是捨不得一頭小豬死。
現在,這頭豬要上天了。
羅新德忽然覺得自己的手有點癢。
他想去摸摸它。
可現在豬舍周圍全是消毒線和警戒線。
他這個曾經的主人,反而不能隨便靠近。
李文博察覺到他的眼神。
「羅場長,你是它的救命恩人。」
「等做完這一輪檢測,我允許你隔著防護服進去看它。」
羅新德連忙擺手。
「不不不,院士您說啥就是啥。」
「俺不添亂。」
「俺就是想著,它小時候可丑了,吃奶都搶不過別的豬。」
「誰能想到呢。」
羅新德說著說著,聲音啞了。
「誰能想到,它還真給俺老羅家爭氣。」
羅熙緣輕輕握住父親的手。
「爸。」
「不是它給咱家爭氣。」
「是你當年沒放棄它。」
羅新德眼睛一下紅透了。
劉爺背過身去,偷偷用袖子抹了把眼角。
李文博看著這一家人,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科學發現往往誕生於偶然。
可偶然背後,總有一群不肯糊弄的人。
一頭假死豬仔倖存了下來,疑似疫情及時上報,血液樣本得到妥善保留,羅熙緣也沒有在利益面前失去理智。
這些行為湊在一起,才促成了當下的結果。
李文博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羅熙緣同志。」
「從現在開始,羅氏一號項目進入一級保密狀態。」
「後山隔離區由國家和羅氏共同管控。」
「所有人員進出登記,通訊設備統一封存,實驗數據雙備份。」
「外面那些資本市場,媒體,合作方,你要穩住。」
「但這裡,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羅熙緣站直身體。
「明白。」
另外。
李文博語氣更嚴肅。
「這頭豬的名字,暫時只能在內部使用。」
「對外不公開羅氏一號。」
「否則,國外資本,種業巨頭,甚至一些不該來的手,都可能伸過來。」
羅熙緣點頭。
「對外就說,羅氏集團配合國家開展非洲豬瘟應急防控科研項目。」
「具體內容保密。」
李文博滿意地看著羅熙緣。
羅熙緣看著隔離豬舍里的黑斑豬。
它吃飽了,抬頭哼哼兩聲。
那聲音不響,卻讓在場眾人都聽得很清楚。
羅熙緣忽然低聲說:「它姓羅。」
「也姓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