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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一段不屬於世界的基因

2026-09-05 00:24:13 作者: 忙忙露露

  羅熙緣撩開後山臨時實驗區的帳篷帘子。

  一股消毒水味混著速溶咖啡的酸苦氣,撲面而來。

  她下意識皺了下眉。

  帳篷里的人幾乎都熬了一夜。

  有人坐在電腦前,眼睛紅得像兔子,還在一行一行看數據。

  有人靠著摺疊椅睡著了,身上只搭了一件白大褂。

  還有人趴在空紙箱上,手邊的咖啡已經涼透。

  會議桌邊,李文博還站著。

  桌上鋪滿了基因圖譜,紅藍綠黃的序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

  羅熙緣走過去。

  「李院士。」

  李文博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寒暄,直接拿紅筆在圖譜上圈了一段。

  「看這裡。」

  「我們連夜跑了幾輪數據。」

  「國內家豬的,國際參考基因組的,還有一部分野豬樣本庫,全都比過了。」

  「沒有完全匹配的。」

  羅熙緣低頭看著那一串字母。

  她看不懂。

  可她知道,能讓李文博熬成這樣還壓不住興奮的東西,絕不會普通。

  

  李文博用筆尖點了點那段序列。

  「相似度最高的,是華南野豬里一個免疫相關片段。」

  「但也只有百分之六十一左右。」

  「剩下這一截,很怪。」

  「像是它自己在長期繁育和自然選擇里,慢慢拼出來的東西。」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李文博搖頭。

  「現在還不能說證明。」

  「只能說,高度相關。」

  「羅氏一號的免疫細胞反應很特別,對病毒的識別和吞噬都比普通豬活躍得多。」

  「我們在這段異常片段附近,找到了幾個可能跟自噬、先天免疫有關的位點。」

  「但因果關係不能靠猜。」

  「後面還得做細胞驗證、基因功能分析,再往下才是活體驗證。」

  旁邊一個年輕研究員忍不住低聲說:「最快也得好幾個月。」

  羅熙緣沒有半點猶豫。

  「幾個月就幾個月。」

  「結果沒坐實之前,誰也別為了趕時間把話說滿。」

  年輕研究員愣了一下。

  李文博也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比我想的穩。」

  羅熙緣看著圖譜,語氣平靜。

  「快是給外人看的。」

  「真不真,是病毒說了算。」

  「資本市場喜歡聽故事,病毒不聽。」

  李文博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把旁邊幾個打盹的人都驚醒了。

  「這話我愛聽。」

  「我就怕你們這些老闆盯著公告,天天催我們出結論。」

  羅熙緣說:「流程上我會催。」

  「設備不到位,我催。」

  「人不到位,我催。」

  「審批卡住了,我也催。」

  「但實驗怎麼做,結論怎麼下,您說了算。」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科學的事歸科學,管理的事歸管理。」

  李文博點點頭。

  「這句寫進項目章程。」

  角落裡負責記錄的人立刻敲鍵盤。

  羅熙緣轉頭看向設備組。

  「樣本安全做完了嗎?」

  負責樣本的專家馬上站直了些。

  「已經分三處低溫封存。」

  「後山基地一份,省農科院一份,國家種質資源庫一份。」


  「血液、組織,還有遺傳材料樣本都做了獨立編號。」

  「雙人雙密鑰。」

  「調取、轉運、解凍,全程留痕。」

  羅熙緣皺了下眉。

  「已經從它身上取樣了?」

  專家解釋:「只做了最基礎的微創採樣。」

  「劑量很小。」

  「全程有獸醫盯著。」

  羅熙緣看向李文博。

  「那頭豬現在怎麼樣?」

  李文博笑了笑。

  「比我們想的皮實。」

  「吃食正常,體溫正常,應激反應也小。」

  羅熙緣這才鬆了口氣。

  「它不是一台能反覆取數據的機器。」

  「後面的採樣,先保健康,再談進度。」

  「慢一點可以,別把根子傷了。」

  李文博眼神軟了些。

  「放心。」

  「現在全項目組的人都盯著它。」

  「你捨不得,我們也捨不得。」

  羅熙緣點了點頭。

  她轉身時,看見劉爺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

  老頭一直沒說話。

  他兩隻手搓在一起,指縫裡還有洗不掉的老繭和裂口。

  聽見測序結果後,他就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腰背都比平時彎了些。

  羅熙緣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劉爺。」

  劉爺猛地抬頭。

  他眼眶紅著,像是剛忍過一場哭。

  「哎,丫頭。」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說下去。

  「我這輩子過手的豬,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以前我就覺得,養豬嘛,餵飽,防病,按時出欄。」

  「能把豬養活,賣個好價,就算本事。」

  他說著,看向桌上那些圖紙。

  「後來你回來折騰,我才知道豬還能講品牌,講標準。」

  「今天又聽他們說這個基因,那個序列。」

  「我聽不懂。」

  「真聽不懂。」

  劉爺伸出手,想摸圖紙,又怕弄髒,最後只在半空里停了停。

  「可我知道,這事要是真成了,能救多少養豬人的家底。」

  「多少人一場瘟下來,豬沒了,錢沒了,連日子都沒了。」

  羅熙緣認真看著他。

  「劉爺,您別這麼說自己。」

  「這頭豬能被找出來,您是第一功。」

  劉爺忙擺手。

  「我算啥功。」

  「我就是個看豬圈的。」

  羅熙緣說:「就是看豬圈,才看得出來。」

  「要不是您這些年死磕台帳,連哪頭豬什麼時候少吃了兩口都要記。」

  「要不是您立規矩,病死豬不能亂埋,必須查清楚。」

  「要不是您那天非拉著我爸去看那頭黑斑豬。」

  「這些儀器再貴,也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劉爺嘴唇動了動。

  他別過臉,用袖口抹了下眼角。

  「你這丫頭,淨會拿好話哄老頭子。」

  羅熙緣搖頭。

  「我不哄人。」

  「科學既要在顯微鏡下看,也得在豬圈爛泥地里踩。」

  這句話說完,帳篷里有一瞬間沒人說話。

  李文博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他做了一輩子農業,太知道這種土經驗的分量。

  有些東西,論文裡沒有。

  資料庫里也沒有。

  只有人一年一年守在圈裡,才守得出來。


  李文博走過去,握住劉爺的手。

  「老劉哥。」

  劉爺被他這一握,整個人都僵住了。

  李文博說:「從今天起,你就是項目的一線育種特別顧問。」

  「科學委員會開會,給你留位置。」

  劉爺嚇得連忙往後縮。

  「使不得,使不得。」

  「我進去幹啥?」

  「我字都認不全,坐那兒不是讓人笑話嘛。」

  李文博臉色嚴肅起來。

  「誰笑話你,誰就不懂農業。」

  「我們這些人懂基因,懂數據。」

  「可你知道這頭豬怎麼吃,怎麼睡,什麼時候不對勁。」

  「它不是圖紙上的一串字母,它是活物。」

  「這個項目少不了你。」

  劉爺一時不知道該看誰,只能看羅熙緣。

  羅熙緣笑了笑。

  「給您位置,您就坐著。」

  「以後誰關在屋裡寫方案,不接地氣,您就拍桌子罵。」

  劉爺憋了半天,問:「院士也能罵?」

  李文博大笑。

  「能。」

  「罵在點子上,我給你倒茶。」

  帳篷里終於響起了笑聲。

  熬了一夜的疲憊被衝散了些。

  有人揉著眼睛笑。

  有人低頭喝涼掉的咖啡。

  連剛才趴在紙箱上的研究員,也迷迷糊糊抬起頭,不知道大家在笑什麼。

  下午兩點,閉門技術研判會開始。

  羅熙緣沒有坐主位。

  她選了靠邊的位置,攤開筆記本,安靜聽專家們討論。

  細胞實驗怎麼做。

  攻毒模型怎麼設。

  倫理審查怎麼走。

  近交衰退怎麼防。

  每一個詞都不輕鬆。

  她聽不懂的地方,就在本子上記下來。

  不打斷,不裝懂。

  等輪到她發言時,她也不碰專業結論。

  她只問項目里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這一步失敗的概率大概多少?」

  「如果失敗,備用路線是什麼?」

  「備用路線要多花多少錢?」

  「樣本會不會被不可逆消耗?」

  「階段性數據如果提前公開,會不會影響海外專利布局?」

  「誰負責保密,誰有下載許可權,誰能接觸原始數據?」

  幾個專家一開始還有點不適應。

  他們習慣了科研會上的自由討論,不太習慣有人一條一條追風險。

  可幾輪問下來,沒人再覺得她是外行添亂。

  她不指揮實驗。

  她只把每個可能爆雷的地方提前圈出來。

  這對項目來說很要命,也很有用。

  傍晚時,研判會定下五條並行路線。

  其中一條,是儘快建立羅氏一號的完整血緣譜系。

  說到這裡,劉爺犯了愁。

  「直系還能找。」

  「旁系不好說了。」

  「那頭黑斑豬是當年大雜交出來的二代。」

  「親爹親媽那批老豬,早就淘汰了。」

  「同窩那些,估計也賣得差不多了。」

  羅熙緣轉筆的動作停住。

  她立刻看向旁邊連著視頻會議的電腦。

  屏幕里,羅汶正坐在辦公室里。

  他沒到現場,要盯集團財務和項目帳目。

  聽到這裡,他推了推黑框眼鏡。

  「我查過了。」


  帳篷里一下安靜下來。

  羅汶繼續說:「羅氏一號屬於零九年第一批自繁仔豬。」

  「生產母豬耳標B-017。」

  「配種公豬是D系杜洛克。」

  「同窩一共十二頭。」

  「六頭育肥出欄,兩頭夭折,三頭留作後備,剩下一頭就是羅氏一號。」

  他敲了幾下鍵盤。

  屏幕上跳出一張樹狀圖。

  「留種的三頭裡,B-017-06還在三號繁育舍。」

  「它已經產過四胎。」

  「目前健在的直系後代,有二十八頭。」

  會議室里幾十雙眼睛同時盯著屏幕。

  羅汶頂著一張十三歲的臉,表情卻端得很穩。

  「另外。」

  「我把早年的紙質台帳都掃描了。」

  「耳標、批次、配種記錄、免疫記錄、出欄記錄,都做了檢索標籤。」

  「以後要查哪一頭豬,半小時內能調出祖宗三代。」

  劉爺聽得下巴都快合不上。

  「你小子啥時候倒騰的?」

  羅汶淡淡說:「您上次住院那陣子。」

  「我陪床閒著沒事,就掃了。」

  劉爺愣住了。

  那時候他還以為孩子只是陪他解悶。

  誰能想到,那堆發黃的老帳本,居然在今天派上了這麼大的用場。

  李文博激動得一拍桌子。

  「好!」

  「太好了!」

  「這套譜系資料,至少能給我們省下一個月。」

  羅熙緣看著屏幕里強裝鎮定的弟弟。

  「羅汶。」

  羅汶抬眼。

  「嗯?」

  羅熙緣說:「這次給你記首功。」

  羅汶嘴角往下壓了壓。

  沒壓住。

  一點得意還是露出來了。

  「別整虛的。」

  「首功能折現嗎?」

  帳篷里頓時笑成一片。

  羅熙緣也笑了。

  「行。」

  「折現成一台頂配MacBook。」

  羅汶馬上坐直,神情嚴肅。

  「能為國家科研排憂解難,是我作為財務總監應盡的本分。」

  劉爺在一旁笑罵。

  「小財迷。」

  傍晚的光從帳篷縫裡漏進來。

  地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金色。

  山風一吹,桌上的圖譜殘頁和會議紀要嘩啦啦響。

  羅熙緣走過去,把鎮紙壓在紙角上。

  帳篷外,定時投餵的機器開始運轉。

  鐵槽輕輕震動,飼料落下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的豬舍里,有豬哼了兩聲。

  羅熙緣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段被紅筆圈出來的序列。

  它很小。

  小到只是一串字母。

  可這一串字母後面,是十億資金,是無數養殖戶,是羅家村的後山,也是那頭還在豬舍里安心吃食的黑斑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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