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氏一號正式進入一級保護後,待遇比很多人都高。
它住的豬舍被改造成獨立恆溫隔離間。
空氣過濾系統二十四小時運轉。
飲水經過三重過濾。
飼料單獨配製,單獨檢測,單獨封存留樣。
進出人員必須換三層防護服。
每一次餵食,採樣,觀察,都有攝像頭全程記錄。
羅新德第一次穿著正壓防護服進去看它時,緊張得像要上考場。
「這玩意兒咋喘氣都費勁。」
他隔著面罩嘟囔。
劉爺在耳機里罵他。
「少廢話。」
「別嚇著它。」
羅新德走到欄前。
黑斑豬抬頭看他。
它已經長成成年種豬,體型結實,背線平直,耳朵微微下垂。
那塊黑斑還在脖子側面。
丑得很有辨識度。
羅新德隔著欄杆看它,眼眶又開始熱。
「黑子。」
耳機里立刻傳來羅熙緣冷靜的聲音。
「爸,現在它叫羅氏一號。」
羅新德趕緊改口。
「羅氏一號。」
「你還認得俺不?」
黑斑豬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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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繼續吃。
羅新德笑了。
「認得。」
「肯定認得。」
李文博站在監控室里,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它認得?」
羅新德理直氣壯。
「它小時候我救的。」
「救命恩人還能忘?」
監控室里眾人都笑。
羅熙緣卻沒有笑太久。
她看著監控屏幕上的各項指標。
體溫。
心率。
採食量。
活動軌跡。
排泄情況。
每一項數據都實時上傳到系統。
「感測器校準了嗎?」
技術員回答:「早上八點校準過。」
「備用電源?」
「滿電,可支撐四十八小時。」
「豬舍門禁?」
「雙人驗證。」
「夜間值班?」
「三班倒,每班六人。」
羅熙緣點頭。
「再加一套人工巡查。」
技術員一愣。
「系統已經很完善了。」
羅熙緣看他。
「系統會壞。」
「人也會偷懶。」
「兩套一起上。」
技術員立刻低頭記錄。
陸遠舟剛從省城趕來。
他帶著兩個信息安全工程師,把整個後山基地的數據系統重新設計。
科研數據和養殖數據分開。
核心樣本信息加密存儲。
任何外接設備都無法直接讀取。
羅熙緣要求很簡單。
「防黑客,防內鬼,防蠢。」
陸遠舟聽完沉默了幾秒。
「第三個最難防。」
羅熙緣深以為然。
羅汶遠程接入會議。
他提出建立「異常行為預警」。
比如某人半夜頻繁查看無關數據。
比如某設備突然多次重啟。
比如某批飼料檢測時間異常縮短。
比如某個許可權帳號在非工作時間登錄。
這些行為會自動顯示在他的監控面板上。
陸遠舟聽完後,看羅汶的眼神像看一個披著初中生皮的審計機器人。
「你這套東西,拿去做金融風控都夠了。」
羅汶面無表情。
「我們家以前窮。」
「窮人對漏洞敏感。」
陸遠舟被噎住。
羅熙緣笑了一下。
「上線。」
她轉身走出監控室。
外面,省里派來的武警已經接管外圍安保。
九指安保只能負責外圍輔助。
傑克站在警戒線外,金髮在山風裡有些凌亂。
他已經學會用不太標準的中文打招呼。
「羅總。」
羅熙緣走過去。
「這邊不需要你硬闖。」
傑克咧嘴笑。
「我知道。」
「這裡是國家地盤。」
「我不找麻煩。」
他看著那些荷槍實彈的武警,眼裡有欣賞,也有警惕。
「但外圍村路,陌生車輛,我的人可以盯。」
「我們不碰核心區。」
「只做影子。」
羅熙緣點頭。
「注意分寸。」
「在中國,不能按紐約那套來。」
傑克收起笑。
「明白。」
「只看,不動。」
羅熙緣看向遠處的村路。
「如果發現外國面孔或者不明商務車,先報給趙虎和公安。」
「不要擅自處理。」
傑克點頭。
「老闆。」
「嗯?」
「那頭豬,真的很值錢?」
羅熙緣看著後山。
「不是很值錢。」
「是不能用錢算。」
傑克聳肩。
「那我懂了。」
「比你還重要?」
羅熙緣看他一眼。
傑克立刻改口。
「一樣重要。」
羅熙緣沒理他。
傍晚時,省里正式下發文件。
羅家村後山基地周邊三公里,列為臨時生物安全管控區。
無關人員禁止進入。
羅氏集團負責村民補貼。
國家負責技術監管。
文件一下,村里又有點騷動。
有人嫌麻煩。
有人怕影響地里活。
也有人趁機想多要補償。
羅熙緣沒有出面。
她把事情交給了羅汶和王建國。
村委會裡,羅汶把補貼方案投到牆上。
「管控區內涉及五十六戶。」
「耕地臨時無法進入的,按近三年平均畝產收益的兩倍補償。」
「需要繞路出行的,每戶每月交通補貼三百。」
「參與夜校培訓並通過考核的,可優先進入基地後勤崗位。」
「但任何人擅闖管控區,取消全部補貼和崗位資格。」
一個中年男人不滿。
「俺家地就在山腳,不讓去咋行?」
羅汶問:「你家幾畝?」
「二畝三。」
羅汶翻表。
「去年你家該地塊收益約三千一百元。」
「按兩倍補貼,六千二。」
「另外你家有兩人報名夜校。」
「如果考核通過,月工資合計不低於五千。」
「你覺得不行,可以申請單獨覆核。」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
「俺不是那個意思。」
羅汶淡淡道:「那就簽字。」
旁邊有人小聲笑。
王建國看著這個十三歲的孩子,心裡直發毛。
羅家姐弟,一個比一個會拿捏人。
一個拿捏省廳領導。
一個拿捏村里老少爺們。
真是親姐弟。
晚上,羅熙緣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
李敏霞給她留了飯。
飯菜熱了三遍。
羅熙緣坐下吃。
羅新德坐旁邊,看她一口一口吃完,才開口。
「今天見著羅氏一號了。」
「嗯。」
「它挺好。」
「嗯。」
「就是不認我了。」
羅熙緣抬頭。
「它忙著吃飯。」
「那也是。」
羅新德嘆氣。
「當年它吃奶都搶不過別的豬。」
「現在吃飯可香。」
李敏霞端來熱水。
「豬都比你省心。」
羅新德不服。
「我咋不省心了?」
李敏霞瞪他。
「你今天進隔離區前是不是忘了摘手錶?」
羅新德立刻心虛。
「我後來摘了。」
羅熙緣看向父親。
羅新德立刻坐直。
「下次不會。」
羅熙緣沒有罵。
她只是放下筷子。
「爸。」
「羅氏一號現在不是咱家圈裡的豬了。」
「它任何一點小事,都可能影響整個項目。」
「你是場長,更要帶頭守規矩。」
羅新德臉紅了。
「爸知道。」
「爸改。」
李敏霞在旁邊補刀。
「寫檢查。」
羅新德一愣。
「啥?」
羅汶從樓梯上下來,手裡拿著列印紙。
「我已經寫好模板。」
「爸照抄一遍,明天交給項目辦備案。」
羅新德瞪大眼。
「你們娘仨合夥整我?」
羅熙緣喝了口湯。
「不是整你。」
「是立規矩。」
「羅氏一號不能出一點事。」
羅新德看著女兒嚴肅的臉,終於收起玩笑。
「好。」
「爸寫。」
他接過紙。
標題赫然寫著。
「關於本人違反隔離區入場前個人物品檢查流程的檢討。」
羅新德嘴角抽了抽。
「這也太正式了。」
羅汶貼心道:「爸,不會寫的字可以問我。」
羅新德咬牙。
「滾。」
一家人終於笑了。
笑聲不大。
卻讓這個壓抑了幾天的家,有了點人間煙火氣。
羅熙緣看著父親拿筆笨拙寫檢討,看著母親嘴上嫌棄卻給他倒水,看著弟弟坐在旁邊繼續敲電腦。
她忽然覺得,自己還撐得住。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在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