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牌子誰做的?」
李敏霞站在總部二樓走廊里,抬頭盯著門口那塊新牌子。
牌子上刻著「羅氏集團財務中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專項資金辦公室。
大衛陳從旁邊探出頭,笑著解釋:「李總,我找人定製的,正式一點。」
李敏霞伸手摸了摸邊角,眉頭擰著。
「正式是正式,就是太亮了,有點晃眼睛。」
大衛陳乾笑兩聲:「那我讓人擦得沒那麼勤?」
李敏霞瞥他一眼。
「算了,掛都掛上了。」
她把鑰匙攥在手裡,站了好一會兒。
從這天起,那些蓋紅章的帳本、報銷單、採購申請,都得從她手上過一遍。
早上八點,財務中心會議桌旁已經坐滿了人。
李敏霞披著深灰外褂,短髮梳得整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她面前放著紅筆、計算器,還有一本舊帳本。
帳本邊角磨毛了,封皮一角有塊油漬,洗不掉。
幾個會計坐得很直。
有個年輕會計手裡攥著原子筆,本來還想轉兩下,一見李敏霞翻單子,趕緊把筆放平。
林薇坐在左手邊,面前攤著一摞預算計劃。
李敏霞翻開第一張報銷單,看了不到半分鐘,抬頭。
「省城實驗中心報上來的辦公用品,三萬八千六百多。這筆是誰核的?」
對面一個會計咽了口唾沫,舉手。
「李總,是我核的。」
李敏霞拿紅筆在明細單上點了一下。
「二十把進口人體工學椅,單價一千二。」
會計捏著筆,聲音低了些。
「省里的專家每天坐工位上,一坐就是半天。我尋思換好點的,別把腰坐壞了。」
李敏霞沒發火。
她把老花鏡往下壓了壓,又看了一遍數字。
「你替專家考慮,這沒錯。」
她用紅筆圈住「二十」。
「核心實驗位子配幾把好的,我沒意見。」
「可臨時辦公室也全上進口貨,這就說不過去了。」
會計小聲補了一句:「報價單都送來了。」
李敏霞把單子往桌上一放。
「報價送來了就得買?他報一千二,咱就給一千二?」
屋裡安靜下來。
林薇低頭記著,沒有插話。
李敏霞把單子推回去。
「回去按崗位重新核。」
「該配好的配好,能用國產的先用國產。」
「省下來的錢退回大帳,別掛在這張單子上。」
會計連忙點頭,把單子收回去。
李敏霞又翻下一張。
剛看清抬頭,眉頭又皺起來。
「招待用礦泉水,四百箱?」
後勤主管往前挪了挪。
「這陣子工地來來回回的人多,天也熱,我想著多備點,免得到時候不夠用。」
李敏霞抬頭。
「倉庫里還有多少?」
主管卡了一下。
「應該還有些。」
李敏霞把採購申請拍在桌上。
「應該?你寫申請之前沒去看?」
主管額頭冒汗,站起來。
「我現在去查。」
他一路小跑出了門。
李敏霞沒催,低頭翻庫存本。
本子上寫著入庫、領用日期,字有深有淺,但數還算清楚。
她拿紅筆在空白處點了兩下,最後沒寫。
十來分鐘後,主管跑回來,氣還沒喘勻。
「查清了,庫里還有一百七十六箱。」
李敏霞把申請單退回去。
「那就先用庫里的。」
她看著主管。
「以後寫採購申請,先把倉庫數摸清楚。」
「別坐辦公室里拍腦袋。」
主管連忙應下,不敢多講。
李敏霞又補了一句。
「錢不是從你們自己兜里掏出來的,也得省著花。」
幾個年輕會計低下頭。
李敏霞繼續翻單子。
她過過緊日子。
當初家裡沒余錢,一袋麵粉吃到最後,袋縫裡的粉也要抖出來。家裡快斷油鹽時,她能站在灶台前,把幾毛錢的去處算半天。
現在帳上躺著五個億。
數太大,反而讓她睡不踏實。
幾十萬、上百萬的大項,流程多,盯著的人也多。
她最擔心的,是這些小開支。
幾箱水,幾把椅子,單拿出來都不嚇人。
可口子一開,今天多一點,明天多一點,錢就會從這些地方漏出去。
日常開支這道關,她必須卡住。
臨近中午,省里一位韓主任來了。
他進門時很客氣,懷裡抱著一份名單。
「李總,這幾家廠家以前跟我們有過合作,都是老單位。」
「做這種大項目有經驗,後頭維修也方便。」
李敏霞請他坐,又讓人倒茶,自己把名單一頁一頁翻過去。
裡面有幾台低溫保存機組。
參數寫得多,價格也高。
李敏霞看不懂那些技術詞,可她記得採購組前幾天做過一張對比表。
韓主任這份報價,高了三成。
她合上文件夾。
「韓主任,這幾樣設備,公司得走招投標,公開比價。」
韓主任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李總,這可是廳里推薦過的。」
李敏霞把文件夾放正。
「推薦可以。可要是直接定這幾家,就不合規矩。」
韓主任掀了掀杯蓋。
「貴重設備不能只看價格。」
「服務、經驗、對項目熟不熟,都得算進去。」
他停了停,又往前坐了些。
「以後項目上要打交道的地方多,關係處好了,事情也順。」
李敏霞手指扣住文件邊。
她聽得出來,對方是在替那多出來的三成錢找路子。
「韓主任,那些機器我不懂。」
「可我明白一件事,樣本要凍住,就得機器真好用。」
她把文件夾往前推了一點。
「關係再好,也不能替機器幹活。」
韓主任臉上的笑收了些。
林薇坐在旁邊,鋼筆停在紙上。
她沒出聲。
李敏霞背挺得很直,可手指還壓著文件邊。
韓主任把名單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李總,話別說太滿。」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公章。
「項目想往前走,光靠流程,未必就夠。」
屋裡氣氛一下緊了。
李敏霞在桌下搓了搓手指,還是把名單推了回去。
「韓主任,我這人沒見過什麼大錢。」
「以前在村里,一分錢都要掰著花。」
她坐正了些。
「後來羅氏做大了,我也睡不踏實。」
「錢一多,有些人的手就閒不住。」
「現在這是公家的錢,落到羅氏帳上,我更不能糊塗。」
「我要是松一下,不光對不起項目,也會害了我閨女。」
韓主任沒接上話。
李敏霞把紅筆放回筆架,又把名單往對面推了推。
「您要是真覺得這幾家靠譜,就讓他們來投標。」
「設備好不好,讓實驗室專家評。」
「價錢合不合適,拿出來比。」
「售後要是真強,就在評分表里寫清楚。」
她頓了頓。
「但這單子不能繞流程進來。」
「讓我閉著眼蓋章,不成。」
「誰來都一樣。」
說到這兒,她又補了一句。
「要不,您去找羅熙緣,聽聽她怎麼定。」
韓主任沉默了幾秒。
讓他去找羅熙緣?
羅熙緣在省里的會上就把規矩講得很明,誰的面子都沒接。
韓主任坐了一會兒,最後把材料塞回包里。
「既然李總堅持按流程,那就照流程走。」
人走遠後,辦公室安靜下來。
李敏霞抓起冷茶喝了一口。
茶水發苦。
杯子放下時,她手指抖了兩下。
林薇這才笑了。
「李總,剛才真穩。」
李敏霞白她一眼。
「穩什麼,我心跳都快蹦出來了。」
林薇把筆帽扣上。
「可您沒鬆口。」
李敏霞盯著桌上的公章看了會兒。
「這地方不能松。」
「我讓一步,後頭就有人敢伸手。」
下午,這事傳到了羅熙緣那兒。
那會兒她正在後山工地看樣本庫進度。
牆上的防潮層剛刷完,味道還沒散。
林薇在電話里把上午的事講了一遍。
羅熙緣握著手機,笑出了聲。
李文博院士從庫房裡出來。
「什麼事這麼高興?」
羅熙緣收起手機。
「我媽把一個想插手供貨商的人頂回去了。」
李文博也笑了笑。
「做得對。」
「科研最怕經費走偏。錢花錯地方,比沒錢還麻煩。」
羅熙緣點頭。
她看著牆上那排還沒裝好的介面,肩膀鬆了些。
天擦黑時,羅熙緣回家,路過村口買了一束花。
白玫瑰夾著幾枝小雛菊,外面裹著牛皮紙。
李敏霞接過花,第一句話就是問價。
「這幾枝花多少錢?」
羅熙緣把包放下。
「路邊買的,不貴。」
李敏霞盯著她。
「到底多少?」
「三十八。」
李敏霞這才點頭。
「那還行,沒太離譜。」
羅熙緣找了個空玻璃瓶,把花枝剪短,插進去,又添了水。
「媽,今天辛苦了。」
李敏霞嘴上不認。
「我乾的就是這活。」
可她進廚房拿碗筷時,腳步比平時輕了些。
飯桌上,羅新德也聽說了上午的事。
他端著碗,忍不住逗她。
「咱家敏霞現在是真厲害,省里來的人也敢頂回去。」
李敏霞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他碗裡。
「吃你的飯。」
羅新德嘿嘿樂。
「以前你跟我吵架都沒這麼沖。」
李敏霞看他一眼。
「那時候兜里沒錢,我沖給誰看?」
她咬了口熱豆腐,語氣低下來。
「現在錢多了,我要還縮著,別人就敢把手伸進來。」
羅新德被噎了一下,低頭扒飯。
羅汶在旁邊接話。
「媽,您這個崗位,在系統里算一級管理許可權。」
李敏霞沒聽懂那些詞,但聽得出兒子是在誇她。
她清了清嗓子。
「我不管什麼許可權。」
「反正在我這兒,誰也別想把錢花歪。」
羅熙緣低頭喝湯,沒忍住笑。
廚房燈泡發黃。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碗筷碰出聲響。
羅新德嘴裡含著飯,還在念叨明天工地的事。
「東邊墊層還得壓一遍,碎石沒拉夠,明早我去催。」
羅汶一邊啃排骨,一邊在本子上寫許可權名單。
李敏霞嘴上嫌花貴,吃兩口就往桌邊看一眼。
有一枝雛菊歪著,靠在瓶沿上。
她看了幾回,還是起身過去,把那枝花扶正。
羅熙緣坐在桌邊,看著母親的背影,沒說話。
飯菜冒著熱氣,家裡有人拌嘴,有人記事。
李敏霞扶完花,又摸了摸瓶里的水。
水還夠。
她這才回到板凳上,端起碗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