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氏集團給受影響農戶的補償款,名目已經批下來了。
可這錢怎麼發,麻煩才剛開始。
錢只要出了帳,下面就容易亂。真虧了錢的,整宿睡不著,怕輪不上自己;沒受多少損失的,也想跟著領一點;還有人算盤打得響,覺得羅氏現在盤子大,多要點也沒啥。
這差事,羅熙緣沒打算自己去。
她把名單推到羅新德面前。
「爸,得你跑一趟。」
羅新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手一停,水晃了晃。
「我?」
他指了指自己,眉毛皺起來。
「你手下那麼多人,趙虎他們……」
羅熙緣沒抬頭,鋼筆在文件上劃了兩道。
「趙虎長得太兇,他往那兒一站,人家還以為咱們是去催債的。」
「林薇去也不合適。她算帳太硬,三兩句話就能把人懟急。」
她把筆扣上,看向羅新德。
「你去正合適。」
羅新德直撓頭。
「我這嘴笨得跟棉褲襠一樣,哪能跟他們掰扯明白?」
「不用掰扯。」羅熙緣把名單往他跟前又推了推,「發補償款不是去吵架,是去給人兜底。」
「爸,你在豬圈裡幹了半輩子。豬沒了,或者豬只吃不長肉,養豬戶心裡咋難受,你比誰都清楚。」
「你去了,人家能聽進去。」
羅新德被這話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悶悶應了一聲。
「行。」
第二天一早,羅新德帶著補償小組下了村。
第一戶是老黃。
老黃是最早跟羅家簽合同的那批人。這次疫情,他家欄里的豬沒染病,可封控加斷料,出欄硬是往後拖了大半個月,飼料錢多花了一截。
老黃揣著手站在豬舍院裡,褲腿上還沾著豬糞。他摸出一根煙,剛要往嘴裡塞,又想起防疫條令,手停在半空,最後把煙塞回煙盒。
羅新德看見了,笑了一下。
「憋壞了吧?」
「哎。」
老黃嘆了口氣,嘴唇乾得起皮。
「誰能想到呢,養個豬,現在連口煙都不敢隨便抽。」
羅新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前也沒人敢想,咱村豬圈還能跟國家項目挨上邊。」
旁邊負責核算的小伙子拿著平板,手指點得很快。
存欄數、壓欄天數、飼料損耗、人工折舊,一項項都有記錄。
小伙子報數。
「黃叔,按標準算,您這邊補償八千六百四十塊。」
老黃一聽,兩隻手連擺。
「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
「俺家一頭豬沒死,哪能拿你們這麼多錢?羅氏這陣子也難,關著門扛事呢。」
「一碼歸一碼。」
羅新德按住他的手,沒用多大力。
「章程咋定,咱就咋發。這是羅氏的規矩,不講面子,只認損失。」
老黃低下頭,鼻子吸了吸。
「新德啊,當年你家剛壘那個破豬圈,村里那些閒話多難聽。」
「你現在發達了,還能回來給俺們算這筆良心帳,不容易。」
簽字的時候,老黃攥著筆,一筆一畫寫得很慢。寫完還拿袖口擦了擦手指,才按下手印。
可這活兒,不是家家都這麼順當。
車到趙滿倉家門口,羅新德還沒下車,就聽見院裡有人哭。
趙滿倉家是個刺頭。
去年天潤來挖人,趙滿倉差點帶著全家反水。後來趙虎拿違約金條子壓住,他才沒敢動。
這次補償,系統算出來的數,和他家自己報上來的數,差了一倍多。
羅新德剛進門,趙滿倉媳婦就迎了上來,一把鼻涕一把淚。
「哎喲羅董啊,你可算來了!」
「咱家這回真要揭不開鍋了。豬關在欄里,急得嗷嗷叫,一口料都不吃。那膘掉得,我看著心都疼。」
「家裡兩個娃下半年的學費還沒著落呢。」
羅新德沒勸,也沒插話。
他站在門口,等她哭聲小了,才朝身邊人招了招手。
「滿倉家的,先別急。咱看帳。」
小伙子把平板遞過去。
屏幕上有存欄和增重記錄。
羅新德指著上面的數據。
「三百一十六頭豬。封控那幾天,日增重平均掉了百分之八。」
「按合同損失比例,羅氏補一萬九千二。」
「那怎麼行!」
趙滿倉媳婦剛收住的哭聲又起來了。
「我們報的可是四萬!」
羅新德抬了抬眼皮。
「多出來那兩萬,啥名目?」
「咋沒名目?」
她嗓門更高了。
「我倆半夜不睡覺去給豬挑水,不算人工啊?擔驚受怕掉頭髮,不算精神損失啊?還有豬掉過膘,以後拉去屠宰場賣不上價,差價誰給補?」
羅新德擺了擺手,打斷她。
「嫂子,帳不是這麼算的。」
趙滿倉在旁邊抽菸,聽到這兒也坐不住了。他把菸頭按在水泥地上,站了起來。
「新德,咱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家現在多大盤子?幾個億都往裡砸。這兩萬塊錢,對你們算個啥?」
「至於在咱們這些窮哥們身上摳嗎?」
羅新德看了一眼地上的菸頭,太陽穴跳了兩下。
擱在幾年前,碰上這種鄉親話,他多半就鬆口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為兩萬塊錢鬧僵,難看。
可這幾年,他吃過虧。
羅富貴上門撒潑借錢,錢大富仗勢欺人,李老闆在後頭煽風點火。
情分歸情分。規矩一亂,後面誰都管不住。
羅新德開了口,嗓子壓低了些。
「對羅氏來說,兩萬是不多。」
「但只要從羅氏帳上走的錢,一分一厘都得按規矩來。」
他看著趙滿倉。
「你家真揭不開鍋,羅氏有困難幫扶基金。你要走員工互助借支,我也能給你批。」
「但補償款,只能按損失算。」
「今天我要是給你多添兩萬,明天老黃來問我,憑啥沒他的份,我咋答?」
「後天劉老四拿著帳本坐我家院裡,我又拿啥堵他的嘴?」
「到最後,大家都不信羅氏的規矩了,這生意還咋做?」
趙滿倉沒吭聲。
他媳婦張著嘴,那套哭訴也接不上了。
羅新德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站起身。
「話我放這兒,你們自己盤算。」
「願意簽,錢今天太陽落山前打到卡上。」
「覺得不公平,就拿著明細去總部申請覆核。」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不過我也提醒一句,虛報材料一旦查實,合作評級直接降檔。」
「下半年的好豬仔和技術指導,能不能排上,就不好說了。」
這話管用。
降了級,就等於在羅氏合作戶里往後排。趙滿倉最怕這個。
兩分鐘後,趙滿倉拉著臉,在一萬九千二的單子上按了手印。
走出趙家大門,隨行的小伙子鬆了口氣,壓著嗓子湊過來。
「羅董,您剛才真硬氣。」
羅新德苦笑,抬手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硬氣啥啊,我手心全是汗。」
小伙子愣住。
羅新德看著遠處那片豬舍,吐了口氣。
「你們羅總教我的。心裡再虛,也得把理說透。」
「理說透了,人就站住了。」
下午,後面的幾戶辦得快了些。
第三站到劉老四家。
劉老四精明,算盤打得響。他沒在金額上動手腳,數字報得一分不差,可開口就提了個新條件。
「羅董,錢多錢少我不計較。」
劉老四倒了兩杯茶推過來,笑得很熱絡。
「不過明年春季那批抗病豬仔,您得給我優先留兩個欄位。」
羅新德沒端茶,直接被氣笑了。
「你這老小子,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
「不占點便宜,你一天過不去是吧?」
劉老四也不惱。
「瞧您說的,羅董。」
「咱按規矩辦了事,總得讓按規矩的人有點甜頭吧?」
這話倒也不算胡攪蠻纏。
羅新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
「行。」
「年末考評,你這豬場防疫和成活率要是能保住A級,我給你往前排。」
「但這事得靠數據。你別指望我一句話就能給你塞進去。」
「得嘞!」
劉老四一拍大腿,拿起筆就簽。
「有您這句話,我簽得比誰都痛快。」
這一天跑下來,羅新德回到自家院門口時,嗓子干,腿也酸。
他坐到藤椅上,端起涼白開灌了大半缸子。
羅熙緣從書房出來,看見他這副樣子,笑了笑。
「跑一圈下來,啥滋味?」
羅新德揉著後腰,苦著臉擠出一句。
「比當年漚兩大池子豬糞還折騰。」
羅汶坐在旁邊敲電腦,聽見這話,推了推眼鏡。
「今天系統數據顯示,一共完成十七戶確權簽約。」
「駁回虛假申報三戶,新增困難救助申請兩戶。」
「整體大盤平穩,沒有異常波動。」
羅新德愣了一下,轉頭看兒子。
「你小子屁股都沒挪一下,咋連哪家放了個響屁都清楚?」
羅汶合上電腦。
「所有終端數據都是實時回傳的啊,爸。」
羅新德半天沒接上話。
他坐在藤椅上緩了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腳上的泥點。
閨女管大局,兒子管系統,自己還在村里一戶一戶跑。
不過跑也有跑的用處。
「別貧了,趕緊洗手吃飯!」
李敏霞端著一大碗燉排骨從廚房出來,用圍裙擦了擦手。
羅新德洗了手,坐到桌邊,連扒了兩口浸了肉湯的米飯,胃裡舒服了些。
吃著吃著,他把筷子放下。
「閨女。」
羅熙緣抬頭。
「嗯?」
「我今天在外頭摸出點門道了。」
羅新德拿筷子點了點碗沿。
「拿著錢出去發,不難。」
「難的是錢發出去了,別讓人背後罵,還得讓人服氣。」
羅熙緣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是這個理。」
羅新德繼續講。
「而且我也看明白了。」
「想讓人服氣,光瞪眼耍橫沒用。」
「你得把這碗水端平。誰該拿多少,就拿多少。」
「要是真困難,就走困難幫扶。不能把啥都往補償款里塞。」
羅熙緣笑了。
「爸,你這回,真有幾分董事長的樣了。」
羅新德老臉一紅,咳了一聲,給她夾了塊排骨。
「少拿好話哄我。」
「吃飯。」
可他低頭扒飯時,還是沒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