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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冬天來之前

2026-09-05 00:24:33 作者: 忙忙露露

  秋收一到,羅家村地頭就黃了。

  風從地壟里刮過去,玉米稈子一片接一片地響,干葉子擦著褲腿,嘩啦嘩啦的,像有人在地里抖舊報紙。

  項目基地外頭,村民彎著腰掰棒子,麻袋一袋袋靠在田埂上,袋口沾著土,玉米須子掛在袖口上,拍兩下又粘回去。

  防護網另一邊,燈光白得發冷。

  幾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圍著機器核數據,說話聲壓得很低。

  有個小研究員從豬舍門口出來,鞋套踩在水泥地上,細細地響。

  外頭還在搶秋收,裡頭已經開始算冬天的帳了。

  剛進十月,羅熙緣就把幾個部門主管叫進了會議室。

  會開得不長,茶才倒了一輪,杯口的熱氣還沒散開,她已經把白板拉到身邊。

  今天就一件事,備冬。

  李文博院士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還挺毒,玻璃曬得亮晃晃的。

  他笑著說:「現在就備冬,是不是早了點?」

  羅熙緣沒抬頭,還在翻報表。

  「等雪落下來再備,那就晚了。」

  她把手裡的紙往桌上一放。

  「到那時候不叫備冬,叫救火。」

  羅新德正端著茶缸子喝水,聽見這話,手停在半空。

  茶水在缸沿上晃了半圈。

  他沒接話,眼神卻往窗外飄了一下。

  那年大凍災,他到現在都忘不了。

  老羅家的豬圈剛壘起來沒幾年,屋頂漏風,水管凍裂,飼料車堵在半路進不來。

  豬餓了就在槽邊拱,木板被拱得咚咚響。

  夜裡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人後脖頸子發涼。

  李敏霞把家裡剩下的幾根紅蠟燭點上,火苗被風撲得一歪一歪。

  羅熙緣那時候還小,裹著棉襖坐在炕沿上,拿個小本子記家裡還剩多少料、多少煤、多少藥。

  煤塊數到最後,她還不放心,又拿粉筆在牆角畫了一道線。

  羅新德後來想起這事,總覺得那小丫頭不像個孩子。

  別的孩子怕黑,她怕的是料斷了、藥沒了、火滅了。

  這些年過去,羅熙緣一到入冬前,心裡那根弦就先繃起來。

  

  柴油、煤、鹽、乾電池,她一樣都不肯漏。

  羅熙緣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敲了兩下。

  「後山基地按六十天備。」

  她在白板上寫下「六十天」,又重重圈了一筆。

  「不是照著平時用量算,按滿負荷算。」

  「飼料、防疫物資、墊料,都算進去。」

  「省城那邊場地不一樣,別照著後山抄,先壓三十天。」

  她轉過身,看了一圈會議室里的人。

  「合作戶也通知下去。」

  「家裡至少留二十天料。」

  「別等路封了,電話打過來說豬沒吃的,到時候誰也變不出料來。」

  林薇低頭記著,筆尖在紙上劃得很快。

  羅熙緣看向她。

  「村里孤寡老人的過冬物資,這兩天摸一遍。」

  「誰家缺煤,誰家缺藥,誰家兒女不在身邊,都列清楚。」

  林薇應了一聲。

  「明天我帶人下去。」

  她翻了翻本子,又補了一句。

  「村醫那邊我也打個招呼。」

  「老人常吃的藥,不能光照著舊名單買。」

  「有些老人嘴硬,問啥都說夠。」

  「最好上門看一眼。」

  羅熙緣點頭。

  「對。」

  「屋裡煤剩半筐,他也能跟你說不缺。」

  「別光信表。」

  桌上的擴音器響了一下,羅汶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豆粕盤面不太穩。」

  「我建議現在鎖三個月。」

  陳國強眉頭先皺了起來。

  「三個月?」

  「庫房塞得下嗎?」

  羅汶回得很快。

  「塞不下就租臨時庫。」

  「租庫房是花錢,斷料是要命。」

  他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雪一封路,豬不會等咱們開完會再餓。」

  劉爺慢悠悠擰開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小汶這話沒毛病。」

  「大冬天養豬,一怕凍,二怕餓。」

  「人還能忍一頓,豬不跟你講這個。」

  「料一斷,膘掉得比啥都快。」

  陳國強搓了搓手裡的筆。

  「鎖三個月也行。」

  「就是供應商那邊得壓嚴點。」

  「有些小廠子,平時送樣品送得挺像樣,真到大批量,就敢往裡頭摻東西。」

  羅熙緣看向他。

  「所以才讓你重新過一遍。」

  「廠子資質要查,運輸線路要查,倉儲條件也要看。」

  「別光看章蓋得齊不齊,倉庫潮不潮、車隊穩不穩、批次能不能追,都要問清楚。」

  她頓了頓。

  「別圖便宜,什麼貨都往裡收。」

  「宏發那回的虧,不能再吃第二遍。」

  陳國強點頭。

  「行。」

  「我下午就去辦。」

  羅熙緣把白板上的幾項又圈了一遍。

  「還有,冬天不光是料的事。」

  「水管、暖風、電路、門禁,只要能凍壞的,都提前查。」

  「你們別嫌麻煩。」

  「現在多跑兩趟,真落雪的時候就少挨罵。」

  散會以後,羅新德背著手去了後山庫房。

  新修的恆溫庫房門一推開,乾爽的玉米味先撲出來。

  一袋袋飼料碼在木托盤上,袋口都朝著一個方向,壘得齊齊整整。

  牆上的溫濕度表顯示正常。

  羅新德伸手拍了拍料袋。

  手底下沉甸甸的,他心裡才算踏實一點。

  倉庫主管拿著出入庫單,跟在他後頭匯報。

  「羅董,頭批玉米已經入庫了。」

  「豆粕合同也在走流程。」

  「防護服、消毒水、墊料,都補齊了。」

  羅新德問:「發電機組呢?」

  主管回答得利索。

  「昨晚剛試過,轉得挺穩。」

  羅新德又問:「柴油?」

  主管拍了拍胸脯。

  「油罐是滿的。」

  羅新德點點頭。

  他往裡走了幾步,又彎腰看了看托盤底下。

  「底下再墊高點。」

  「別回頭地上返潮,把料捂了。」

  主管趕緊記上。

  「是,我讓人再查一遍。」

  羅新德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你去採購部說一聲,再買一批大紅蠟燭。」

  「老式手電筒也買。」

  「要裝乾電池的那種,別整充電的。」

  主管愣了一下。

  「羅董,咱這邊有雙路市電,還有發電機。」

  「還買蠟燭幹啥?」

  羅新德眼一瞪。

  「讓你買你就買。」

  「按村里戶頭算,一戶一份。」

  「蠟燭要粗的,能燒久的。」

  「別買那些花里胡哨的,點起來一股香味,熏得人腦仁疼。」


  主管不敢再多嘴,趕緊記上。

  晚上回家,李敏霞正往桌上端菜。

  聽羅新德說要買蠟燭,她忍不住笑了。

  「啥年頭了,還囤蠟燭?」

  「鎮上電網都改造完了。」

  羅新德夾了塊排骨,把肉剔下來,悶聲說:「忘不了。」

  李敏霞看了他一眼。

  羅新德把骨頭放到碗邊。

  「當年要不是那幾根紅蠟燭,咱家那晚真不知道咋熬。」

  「外頭凍得水缸都結冰,豬圈裡一點亮沒有。」

  「人一黑下來,心裡就慌。」

  他說到這裡,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機器這東西,平時說得再好聽,真到要命的時候,誰也不敢打包票。」

  羅汶抱著電腦坐在沙發上,順嘴接了一句。

  「這叫冗餘設計。」

  羅新德抬眼看他。

  羅汶停了一下,把話換了個說法。

  「就是多備一手。」

  羅新德這才滿意。

  「這不就完了。」

  「非得整那些洋詞兒。」

  羅汶推了推眼鏡,沒再吭聲。

  李敏霞把湯碗放下,笑著瞪了他們父子倆一眼。

  「行了,一個土話,一個洋詞,意思都一樣。」

  沒過幾天,羅家村挨家挨戶都領到了一個黑帆布包。

  包不大,拎著卻沉。

  拉鏈一開,裡面有紅蠟燭、乾電池、老式手電筒,還有幾板常用藥。

  藥盒上貼了村醫寫的說明。

  啥時候吃,啥情況不能吃,家裡老人有老毛病的該注意什麼,都寫得清清楚楚。

  最上頭還壓著一張過塑的緊急聯繫電話卡。

  村里人提著包回家,嘴上說啥的都有。

  有人說羅氏現在講究,連這個都想著。

  有人嫌東西占地方,拎回去就往柜子上一擱。

  也有人掂了掂手電筒,試著按了兩下。

  燈一亮,那人沒吭聲,只把東西收進抽屜最裡面。

  還有個老頭看不清藥盒上的小字,拎著包又去了村醫室。

  村醫把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架,拿黑筆重新給他寫了一張大字紙,疊好塞進包側兜里。

  天氣一天天冷下來,村里人再看那個黑帆布包,嘴上的閒話也少了些。

  劉桂花把包拎回家,坐在炕沿上慢慢拆。

  她拿出幾根粗壯的紅皮蠟燭,端詳了半天。

  小孫子墊著腳趴在炕邊問:「奶,現在燈這麼亮,這蠟棍幹啥用啊?」

  劉桂花把蠟燭塞進柜子最裡頭。

  「放著。」

  「有電不點它,沒電就能救急。」

  小孫子又問:「那啥時候沒電?」

  劉桂花把櫃門關上。

  「真沒電的時候,你就知道它有用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嘆了一聲。

  「當年挨門挨戶賣熱水、髮蠟燭的小丫頭,現在都成美國敲過鐘的大老闆了。」

  「還記著這點事。」

  到了十月底,西北風打著旋兒刮進羅家村。

  一夜降溫,後山基地外頭的林子光禿了不少。

  落葉鋪在路邊,被風一卷,貼著地皮跑。

  就在這樣一個乾冷的半夜,後山實驗室出了結果。

  M-21號母豬著床成功。

  激素指標和覆核記錄都對上了。

  確認妊娠。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反倒沒人敢大聲喊。

  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把拳頭攥得很緊,胳膊都在抖。


  也有人轉過身,借著整理口罩的動作,偷偷擦了下眼角。

  林薇拿著記錄表站在旁邊,筆尖懸了好幾秒,才把「確認」兩個字寫下去。

  寫完之後,她又低頭看了一遍編號,像是怕自己剛才看錯了。

  劉爺沒說話,只把保溫杯往懷裡揣了揣,轉身去看欄舍記錄。



  「M-21今天採食咋樣?」

  旁邊的小研究員趕緊翻表。

  「比昨天少了一點,但還在正常範圍。」

  劉爺點點頭。

  「明早先別加料。」

  「水溫也看著點。」

  「別光顧著高興,把正事忘了。」

  幾個年輕人連忙應聲。

  羅熙緣站在隔音玻璃外,目光一直落在欄舍里。

  M-21正用鼻子拱墊料。

  它慢吞吞翻了個身,又把嘴伸進料槽邊,吧唧吧唧嚼著剩下的料渣。

  它照舊吃,照舊睡,照舊嫌欄前的人站得太久。

  外頭通宵亮著燈,一張張記錄表來回核。

  走廊里的人熬得眼睛發紅,聲音都壓著。

  可欄舍里的那頭母豬什麼都不知道。

  它肚子裡那點剛穩下來的東西,讓一群人連喘氣都放輕了。

  李文博院士站在旁邊,摘下眼鏡擦了擦。

  他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嘴角一點點揚起來。

  「算是爬過第一座山了。」

  羅熙緣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頭母豬。

  過了好一會兒,她胸口輕輕起伏了一下,把憋了許久的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外頭北風正緊,拍在玻璃窗上啪啪響。

  豬舍里,暖風機呼呼送著熱氣。

  牆上的溫度計穩穩停在綠區,一格也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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