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21懷孕到了第五十天。
劉爺每天早上頭一件事,就是去外圍觀察室看看它,倒不急著直接進核心豬舍。
觀察室隔著兩層玻璃,那頭才是核心區,牆上的監控屏亮著冷白的光。
屏幕里的M-21趴在厚實的墊料上,肚子比上個月明顯鼓出了一大圈。
這母豬現在吃食也慢了,以前一見料槽恨不得把腦袋都扎進去,如今卻是嚼上幾口就得停一停,豎著耳朵動兩下,再慢吞吞地低頭接著嚼。
劉爺在屏幕外頭看了一陣,緊繃的嘴角鬆懈了些。
劉爺輕聲念叨:「跟它媽當年一個樣,吃個東西磨磨唧唧的。」
旁邊的小陳沒聽清,轉頭問了一句劉爺您剛才說啥。
劉爺沒答茬,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漂在面上的熱氣。
這杯子是羅汶送的,上頭印著「羅氏集團」四個大字,剛拿到手他還嫌這紅字太扎眼,數落小孩兒淨整些沒用的花樣。
可一晃用了大半年,杯蓋邊緣磕掉了一小塊漆,老頭也沒捨得換。
劉爺喝了口水問:「今天體溫多少?」
小陳趕緊翻開記錄本回話:「38.6度,正常。」
劉爺接著問:「採食量呢?」
小陳順著表格往下看:「2.3公斤,比昨天少了0.1。」
劉爺本來舒展的眉頭立馬擰出了個大疙瘩,追問了一句少了。
小陳有些心虛,連忙找補說就一點點,還在正常波動範圍里。
劉爺沒理他這茬,反手從兜里掏出個四角都卷了邊的破舊小本子,熟練地翻到M-21那一頁。
這上頭密密麻麻全寫滿了,體溫、採食、飲水、排便,甚至連這豬翻了幾次身、蹭沒蹭牆、哼唧聲沉不沉,他都挨個往上添了一筆。
他捏著筆頭,在最底下的空白處用力擠出幾個字。
「第50天,採食量微降,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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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一合,劉爺撐著大腿站起身來。
劉爺發了話:「我親自下去看一眼。」
小陳面露難色:「劉爺,您這身體……」
劉爺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我就是下去看一眼,又不是要下圈去逮野豬。」
小陳被噎得不敢再勸,只能規規矩矩地遞過出入登記表讓他簽字。
值班獸醫跑過來確認了流程,這才敢點頭放行。
劉爺換衣服一點不含糊,防護服、鞋套、帽子、口罩按順序往身上套,最後又勒上兩層厚實的橡膠手套。
按指紋,刷門禁,跨進刺鼻的消毒通道,等第一道密封門完全合攏,第二道門才閃起放行的綠燈。
核心區里反倒非常安靜,角落裡的暖風機發出低低的嗡嗡聲。
空氣里的消毒水味混著墊料被烘烤出的乾草味,讓人聞著心裡踏實。
M-21的單獨欄位設在最裡頭,欄板特意加高了一截,底下的墊料也鋪得格外厚,外頭還掛著寫有編號和配種日期的鐵牌子。
劉爺溜達到欄外站定。
那母豬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慢吞吞地趴了回去。
劉爺沒急著伸手摸,就那麼杵在原地默默端詳。
看呼吸還算穩當,肋骨一起一伏,肚皮貼著柔軟的墊料跟著輕輕顫動。
劉爺那雙老辣的眼睛從豬耳朵一路掃到鼻鏡,又從前腿刮到尾根。
沒聽見咳喘,鼻頭濕潤潤的,眼神也透著清亮。
他這才放心往下蹲,老寒腿的膝蓋猛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骨頭響。
老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探著身子把手伸進欄板縫隙,隔著兩層膠皮手套輕輕覆在M-21的耳根上。
掌心傳來的溫度是熱乎的。
M-21抖了抖大耳朵沒躲閃,反而把濕漉漉的豬鼻子湊過來,在他寬大的掌心裡討好似地拱了兩下。
劉爺那雙手哪怕套著手套,看起來依然粗礪得很,鼓脹的骨節和手背上的青筋一道壓著一道。
就是這雙手,大年三十摸黑給難產的母豬掏過崽子,胳膊抽出來的時候連袖口都掛著紅殷殷的冰碴子。
碰到生下來沒氣的小豬,他塞進懷裡捂過,用力搓過,甚至往嘴對嘴地吹過熱氣。
有的命硬算是緩過來了,有的任憑他折騰半宿也是個死疙瘩,最後只能親手往土坑裡一埋。
可這會兒,他揉弄一頭懷孕母豬的動作,卻輕柔得像是在撫摸自家的後輩。
M-21舒服得低低哼了一聲。
劉爺半耷拉的眼皮微微顫了顫。
七十四歲的人了,小半輩子都耗在這些又臭又腥的豬圈邊上,啥大風大浪沒挨過。
豬群染病喘不上氣的時候他死守過,整個豬舍一夜之間死絕空圈的慘狀他也見過。
最難挨的那幾年裡,料袋子靠牆倒掛著抖了又抖,就只剩下一層薄灰粉子。
那時候人跟泥塑一樣蹲在圈門口不吭聲,餓極了的豬連叫喚的力氣都沒了,整個院子靜得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發寒。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他一樣都沒忘。
劉爺把胳膊從欄縫裡抽回來,單手把著欄杆撐起身子,不爭氣的膝蓋毫無意外地又響了一聲。
劉爺低聲念叨:「好好吃料,好好睡覺。」
也不知道那畜生聽懂沒,只顧著閉上眼把長鼻子往乾草堆里又拱深了半分。
劉爺轉身往外頭走,腳邁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M-21已經徹底趴穩當了,鼓囊囊的肚皮在頂燈下慢條斯理地起伏著。
入夜時分,羅新德端著個大海碗找上了門。
碗裡裝的是劉桂花剛出鍋的紅燒肉,油汪汪的面上還騰騰地冒著熱氣。
羅新德一進門就嚷嚷:「劉爺,趁熱吃口好肉。」
劉爺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正埋頭翻看一本皮都掉了的畜牧學老期刊,聽見動靜抬頭瞅了眼那塊肥肉。
劉爺斜著眼打趣:「又端這玩意來賄賂我?」
羅新德嘿嘿一笑,麻利地把碗擱在老頭手邊的桌沿上。
羅新德解釋道:「這可真不是我賄賂的,是桂花特意支使我端來的,她還念叨您中午在食堂就扒拉了半碗白飯。」
劉爺冷哼了一聲說這食堂掌勺的管得倒是真寬。
嘴上雖然嫌棄,他手底下的動作卻不含糊,順手就抽出了筷子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塊。
這肉燉得軟爛入味,唇齒一抿就化成了甜鹹交織的濃汁,糖色炒得勻稱,肥膘部分軟糯得直發顫。
劉爺嚼咽了兩下給出評價:「桂花如今這灶台上的手藝,確實比早前強出不少。」
羅新德拖了條板凳在旁邊坐定,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羅新德得意地說:「那是自然,連我閨女都親口誇過了,說桂花的紅燒肉做得比鎮上大館子還地道。」
劉爺夾起第二塊肉沒再接話茬,屋子裡冷不丁就安靜了下來。
隔著外頭的幾堵磚牆,還能隱隱聽見豬舍那邊機器運轉傳來的沉悶嗡嗡聲。
羅新德不自覺地搓起雙手喊了一聲劉爺。
劉爺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
羅新德的目光在那碗紅燒肉和舊書之間來回溜達了一圈,裝作不經意地發問。
羅新德問:「今天M-21這料吃得咋樣?」
劉爺說比昨天稍微差了一兩口。
羅新德嘴角原本掛著的笑意刷地一下就淡了下去,警覺地追問是不是少了。
劉爺把油乎乎的筷子往瓷碗沿上一擱。
劉爺安慰他:「掉得不多,還在正常範圍里。」
羅新德勉強點了點頭,長滿老繭的手卻無意識地擱在膝蓋上來回使勁搓揉。
憋了好一會兒,他到底還是問出了心底里最怕的那個事。
羅新德壓低嗓音問:「您老給透個實底,這豬後頭這一胎能順當生下來不?」
劉爺嘴裡嚼肉的動作猛地頓住了,鼻樑上的老花鏡也跟著往下滑了半寸。
他索性把眼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扔。
劉爺面無表情地說:「新德,我今天跟你交個底。」
羅新德聞言腰板立刻挺得筆直,咽了口唾沫讓劉爺直說。
劉爺盯著他:「到今天這頓飯為止,這豬的各項指標都沒問題。」
聽見這話,羅新德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懈了幾分。
劉爺卻沒打算讓他這口氣徹底喘勻,語氣驟然放慢。
劉爺繼續說:「可這母豬從揣崽到下地,足足得熬過一百一十四天,現在滿打滿算才過了五十天,後頭還有一大截險路要走。」
羅新德臉色一緊,僵坐在那裡沒敢吭聲。
劉爺端起水杯抿了口溫水潤嗓,然後重重把杯子放下。
劉爺嘆了口氣:「中間隨便起點什麼岔子,毛病都能憑空冒出來,這不是我老頭子成心潑你冷水,做養殖這行的嘴上千萬不能把話說滿。」
羅新德深深低下了頭,兩隻粗糙的手反覆搓磨著褲腿布料。
頭頂枯黃的燈光打在他的手背上,幾道經年累月凍裂開的舊口子顯得分外扎眼。
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剩下角落裡取暖的鐵皮爐子發出噼啪的乾柴聲。
等過了好半晌,羅新德才重新把頭抬起來。
羅新德聲音沉悶:「劉爺,其實我這心裡早就在油鍋里煎過一遍了。」
他停頓了片刻,像是把什麼苦水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羅新德紅著眼眶說:「真要是碰上那種絕後的萬一情況,我也不是沒想過對策。」
劉爺靜靜聽著沒去打斷,看著羅新德扭頭望向漆黑的窗外。
羅新德苦笑了一聲:「真攤上了這種倒霉事還能咋辦,死咬著牙硬扛唄。」
劉爺就這麼隔著木桌定定地端詳了羅新德好半天,最後默默伸手把老花鏡重新架回耳朵上,拿起了那雙停在碗沿的筷子。
劉爺招呼道:「別扯遠了,吃飯吃肉。」
羅新德悶聲點頭說好。
兩個滿身滄桑的漢子就這麼肩挨著肩坐在昏黃的燈泡底下,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分食碗裡的油水。
碗底那層濃油赤醬的湯汁還在冒著餘熱,黏糊糊地掛在白底的瓷碗壁上。
外頭的夜風颳得死緊,把枯乾的樹梢子扯得呼呼直響。
偶爾順著老舊的門縫往裡灌進一絲刺骨的涼氣,還沒等吹透身上的棉衣,就被屋裡那股旺盛的爐火氣給烘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