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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一根電話線的兩頭

2026-09-05 00:24:54 作者: 忙忙露露

  李敏霞查完食品廠那本帳的時候,外頭天已經擦黑了。

  她放下紅筆,揉了揉手腕。指關節有點酸,那是多年紡織廠攥梭子留下的老毛病,陰天下雪就犯。林薇收拾桌上的文件夾,抬頭看了她一眼:「嫂子,晚飯去食堂吃吧?劉桂花今天做了酸菜魚。」

  「不了。」李敏霞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粉色鏡框上沾了一點墨漬,是紅筆蹭的,「新德今天去後山看完M-21還沒回來,我回去熱兩個菜等他。」

  「那我去食堂打一份給您帶回來?」

  「不用。冰箱裡還有昨天剩的半碗紅燒肉。」

  她說完就起身了。穿上那件舊的暗紅色羽絨服,拉鏈頭磨得有點禿,但洗得乾淨。這件羽絨服是去年羅熙緣讓趙虎從省城買回來的,說是什麼鵝絨的,花了一千多。李敏霞當時心疼得肉跳,說她那件穿了四年的棉大衣還好好的,花這冤枉錢幹啥。羅熙緣就說了一句:「媽你管著幾個億的帳,穿得太寒磣出去人家不信你。」

  李敏霞嘴上沒鬆口,但那件棉大衣後來就沒再穿過。

  走到門口她又折回來,從桌角拿起那張原子筆採購單。六十塊錢二十支原子筆這事,她琢磨了一下午,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後勤小張是去年剛招進來的年輕人,幹活還算利索,但花錢隨手。今天是原子筆三塊一支,明天就敢拿五塊的簽字筆。不是他人壞,是沒人教他怎麼花公家的錢。

  她把單子折好塞進口袋,打算明天找個機會跟小張聊兩句。不用上綱上線,也不用搞什麼通報批評,就坐下來把帳算一算,讓他知道一支筆省下來的一塊五放到全集團是個什麼數字。

  她想起羅熙緣教過她一句話——制度管大事,習慣管小事。大事不能松,小事也不能慣。

  出了辦公樓,冷風一灌,她打了個激靈。天徹底黑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遠處後山方向還有光團,那是基地的燈,二十四小時不滅。

  回到家進了院子,廚房的燈黑著。李敏霞擰開燈,冰箱裡翻出半碗紅燒肉、一碟醃蘿蔔,又從米缸里量了兩碗米下鍋。等電飯煲跳了綠燈,她把紅燒肉倒進碗裡上鍋蒸著,自己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掏出手機。

  手機是羅汶給她換的,屏幕比她上一個大一倍。她還沒完全用慣,每次打字都得啄米似的一個一個戳。

  她點開羅熙緣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今天下午三點羅熙緣發的:「媽,M-21今天採食正常,別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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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敏霞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她其實不太懂什麼M-21、什麼基因片段、什麼胚胎移植。開會的時候她坐在角落聽,李文博院士說的那些術語像天書,她一個字都接不上。但她知道一件事——那頭豬肚子裡的東西,比自家蓋的三層樓都值錢。

  她還知道另一件事——自家閨女為了這件事,已經瘦了一圈。

  上個月羅熙緣從省城回來,李敏霞給她量了一件舊衣裳。袖子空了一截,腰那兒也鬆了。李敏霞沒說話,當天晚上多燉了一鍋排骨湯。

  羅熙緣喝了半碗就擱筷子了,說飽了。李敏霞看著那碗剩下的湯,嘴唇動了動,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她不會說那些好聽話。什麼「照顧好自己」「媽心疼你」,到嘴邊就拐了彎,變成「湯都不喝完?排骨三十多一斤呢」。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笨。



  她也想讓閨女笑。可她不知道怎麼說。

  灶台上蒸碗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李敏霞回過神來,掀鍋蓋用毛巾墊著把碗端出來。紅燒肉熱透了,肉皮亮晶晶的,是劉桂花的手藝。

  她夾了一塊嘗了嘗。鹹淡剛好,跟自己做的味道不一樣,但也好吃。

  院門響了。

  「誰?」

  「我。」羅新德的聲音。

  門一推開,一股冷風裹著羅新德進來。他鼻頭凍得通紅,嘴裡呵著白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

  「你咋才回來?」

  「後山多轉了兩圈。」羅新德把保溫壺擱在桌上,搓了搓手,「M-21晚上那頓料吃乾淨了,比中午多了一點。小陳說體溫正常。」


  李敏霞沒接話,轉身去盛飯。

  「你呢?帳查完了?」羅新德拉凳子坐下。

  「查完了。沒大事。」

  「有小事?」

  李敏霞瞥了他一眼:「後勤買原子筆花貴了。」

  羅新德愣了一下,笑出了聲:「多大個事。」

  「積少成多,今天不管明天就成窟窿。」李敏霞把飯碗推到他面前,「吃飯。」

  羅新德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兩下突然問:「今天熙緣打電話沒?」

  「發了消息。就一句話。」

  「嗯。」羅新德又夾了一塊肉,「我下午在後山碰見她了,坐在那個觀察室窗台上看手機。臉色不太好,眼底還有青的。」

  李敏霞手裡的筷子停了一秒。

  「我叫她回來吃飯,她說晚一點。」羅新德悶聲扒了兩口飯,「我看她又在跟那個什麼保險公司的人發消息。」

  「許經理。」

  「對,那個。你說……」羅新德嚼著飯含糊了幾個字,「她才十八,操這些心幹啥。」

  李敏霞沒說話。

  「我有時候想,」羅新德放下筷子,「要是當年咱家沒窮成那樣,她是不是就不用這麼累了。」

  灶台上的電飯煲保溫燈亮著橙色的光,照在桌面上一小片。

  李敏霞看著那片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當年窮不窮跟她累不累沒關係。她就是這個性子。你不讓她干,她比干還難受。」

  羅新德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兩個人沉默著吃了一會兒飯。碗碟碰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楚。

  「她小時候……」羅新德忽然說了半截,聲音有點啞。

  李敏霞抬頭看他。

  「那年下大雪,就是她不讓我出門那回。」羅新德盯著碗裡的飯粒,「我後來想了好多次,要是那天晚上我硬走了……」

  「別想了。」

  「我知道。」羅新德深吸了一口氣,「我就是有時候覺得,欠她的。」

  李敏霞的筷子一頓。

  她知道他說的不只是那一個晚上。是十幾年來的日子。是窮的時候羅熙緣默默看著他們愁眉苦臉的眼神。是她十三歲就站在大人堆里說話的樣子。是她扛著全家往前沖、自己從不喊累的樣子。

  「你不欠她的。」李敏霞放下筷子,聲音壓得很低,「她是你閨女。閨女替爹操心,天經地義。」

  「那誰替她操心呢?」

  這句話問出來,廚房裡安靜了好幾秒。

  電飯煲的保溫燈閃了一下,嗡嗡響了一聲,又恢復了平穩。

  李敏霞站起來,從碗櫃裡拿出一個乾淨的保溫飯盒。打了一碗米飯,夾了幾塊紅燒肉、一撮醃蘿蔔,又從蒸鍋里舀了小半碗熱湯,擰緊蓋子。

  「你坐著。」她拿起外套。

  「你幹啥去?」

  「給她送飯。」

  羅新德看著她的背影,手裡的筷子攥得緊了一下。

  「你路上慢點,外頭路滑。」

  「知道。」

  李敏霞提著保溫飯盒出了院門。外頭風大,星星看不太真切,後山方向的燈光亮成一團。她走了大概十分鐘,到了基地外圍的臨時辦公區。

  值班的安保認識她,刷了卡讓她進去。

  羅熙緣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門縫底下透著光。李敏霞推門進去的時候,羅熙緣正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

  桌上攤著好幾份文件,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還亮著,右下角顯示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李敏霞走過去,也沒叫她。把保溫飯盒輕輕擱在桌角,擰開蓋子。紅燒肉的香氣散出來,帶著一點熱騰騰的白汽。

  羅熙緣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皮還有點腫,臉上壓出了一道紅印。看見李敏霞愣了一秒:「媽?你咋來了。」

  「送飯。」李敏霞把筷子遞過去,「趁熱吃。」

  羅熙緣看了看飯盒,又看了看她:「你走過來的?外頭多冷啊。」


  「又不遠。」

  「你回去吧媽,我一會兒自己吃。」

  「你先吃。我等你吃完了再走。」

  李敏霞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不大的辦公室里,暖風機呼呼吹著。羅熙緣看了她一會兒,最終還是拿起了筷子。

  第一口咬下去的時候,她眉頭微微鬆了一點。

  「劉桂花的手藝。」

  「嗯。上午剩的。」

  羅熙緣又吃了兩口,嚼了一會兒忽然說:「媽,有個事我想跟你說。」

  「說。」

  「保險那個方案,羅汶改得很好。他提的六條全採納了。」

  「嗯。」李敏霞的語氣沒什麼波動。

  「他現在能幹的事比我想得多。」羅熙緣停了筷子,「但他才十三。」

  李敏霞看著她沒說話。

  「我有時候想,是不是我把他拖進來太早了。」羅熙緣低頭盯著碗裡的飯粒,「他應該去踢球,去跟同學打鬧,考個試能興奮半天。不是像現在這樣天天盯著報表和豬價。」

  廚房裡那種沉默又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敏霞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覺得他不快活?」

  羅熙緣一愣。

  「他上回考了全校第一,回來跟你報備完就自己坐在書房笑了半天,以為沒人看見。」李敏霞把膝蓋上的一根線頭拽掉,「他高興不高興不在踢不踢球,在他覺得自己有沒有用。」

  羅熙緣看著她。

  「你也一樣。」李敏霞的聲音更輕了,「你覺得自己有用的時候,才不累。」

  燈光安安靜靜的。暖風機嗡嗡轉著。

  羅熙緣低下頭,又扒了兩口飯。嚼了好一陣,才悶聲說:「媽,你今天查帳查出啥了?」

  「原子筆買貴了。」

  羅熙緣噗嗤笑了出來。

  李敏霞也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笑啥,一塊五一支的東西花三塊,你覺得是小事?」

  「不是小事。」羅熙緣收了笑,點了點頭,「媽你做得對。」

  「吃完了沒?」

  「吃完了。」羅熙緣把最後一口湯喝掉,「真的吃飽了。」

  李敏霞站起來收飯盒。擰蓋子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像是猶豫了什麼,最終還是開口了:「早點回去睡。」

  「嗯。」

  「不是敷衍我那種嗯。」

  「知道了媽。」

  李敏霞提著飯盒往外走。走到門口,羅熙緣在後面叫了一聲:「媽。」

  她回頭。

  羅熙緣坐在燈下,瘦了一圈的臉被暖黃色的光照著,看起來又像回到了十三四歲的樣子。

  「謝謝你送飯。」

  李敏霞愣了一秒,鼻子莫名發了一下酸。

  「……吃個飯還謝個啥。」

  她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

  一路走回家,冷風呼呼灌,她攥緊了飯盒的提手。進院門的時候,看見羅新德還坐在廚房裡,手裡端著杯茶,茶都涼了。

  「吃了?」

  「吃了。」

  「臉色咋樣?」

  「還是那樣。」李敏霞把飯盒擱在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沖洗,「瘦了。」

  羅新德嘆了口氣。

  李敏霞洗完飯盒控了水,把它放回碗櫃原來的位置,轉過身看著羅新德。

  「你剛才問誰替她操心。」

  「嗯。」

  「我操心。」李敏霞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平的,「我每天都在操心。但她不讓我操心有用的,我就操心能操心的。」

  她往臥室走,經過羅新德身邊的時候又加了一句:「你也別光坐著嘆氣。明天給她燉筒骨湯,放兩顆紅棗。她小時候愛喝那個。」

  羅新德怔了怔,忽然重重地「嗯」了一聲。

  那個保溫飯盒後來就沒閒過。每天晚上,要麼是李敏霞提著過去,要麼是羅新德順路帶過去,偶爾羅汶抱著一摞文件去找姐姐的時候,書包里也會裝一盒熱飯。

  飯盒不值錢,十幾塊在鎮上買的,白色塑料殼,蓋子上有一圈紅色的密封圈。

  後來羅熙緣的桌上多了一個固定的位置。文件摞得再高,左上角那一小塊空地永遠留著。

  那是放飯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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