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羅家村的廣播響了。
村長王建國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帶著老式擴音器特有的沙沙聲。
「各家各戶注意啊,今天上午九點,在村委會大院講合作養殖互助保險的事。凡是羅氏合作戶、準備報名合作戶,還有家裡養豬的,都來聽一聽。不是賣保險啊,不是讓你們亂掏錢,是羅氏給大家兜底的新辦法。」
「再說一遍,不是賣保險。」
最後這句是羅汶讓他特意加的。
村里人對保險兩個字有陰影。前幾年有外地人來村里賣過「分紅保險」,說得天花亂墜,最後有兩戶老人交了錢,後來想取取不出來,鬧得厲害。那以後誰一說保險,大家第一反應就是騙子。
王建國自己也怕村民不來。所以他在廣播裡連說了三遍「不是賣保險」。
九點不到,村委會大院已經坐了不少人。
板凳是從夜校搬來的,前排坐合作戶,後排站看熱鬧的。有人揣著手,有人抱著孩子,還有人乾脆端著早飯碗來的,碗裡是稀飯和鹹菜。
劉桂花也來了。她本來食堂忙,但李敏霞讓她過來聽聽,說以後食堂工人家裡有養豬的,也得懂這些。
王小娟抱著一摞通俗版保單站在邊上,緊張得不敢抬頭。
今天這場宣講,林薇本來要親自講。羅熙緣臨時改了主意。
「讓王小娟講。」
王小娟當時嚇得臉都白了:「我不行。」
「你寫的,你最知道怎麼說。」羅熙緣說,「林薇講,村民會覺得那是公司話。你講,他們聽得進去。」
王小娟一晚上沒睡好。她把三頁紙翻來覆去看,睡前還對著鏡子念了兩遍,念到「你家的豬」時自己都覺得怪不好意思。
可現在人真坐滿了,她腿還是有點發軟。
羅汶坐在旁邊,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他今天請了半天假,理由是參加社會實踐活動。數學老師批准得很痛快,還讓他回來寫一篇心得。
羅汶看了王小娟一眼:「你先講第一頁。講不下去我接。」
王小娟點點頭。
九點整,羅熙緣沒有上台,只站在人群後頭。她穿著厚外套,圍巾遮住半張臉,看起來像個普通來聽會的學生。
羅新德倒是坐在前排。他今天代表羅氏集團出面,旁邊坐著許經理和村長王建國。
王建國先講了兩句。
「今天這個互助保險,是羅氏集團替咱們合作戶想的。為啥要搞?大家都知道,養豬這行怕啥?怕病,怕雪,怕豬價掉,怕路上出事。以前真出事,都是自家扛。扛得住的咬牙過,扛不住的就完了。」
底下有人點頭。老黃坐在前排,手裡夾著半截沒點的煙,聽得認真。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
「喲,小娟現在都能上台講課了?」
「王小娟,你可別念天書啊!」
王小娟臉一下紅了。她捏著紙,站到前面,聲音剛出口還有點抖。
「我……我今天不念天書。」
底下笑聲更大。可這句話一出來,反倒把氣氛鬆開了。
王小娟深吸一口氣,按著紙上的第一行念:「這份東西,原來叫養殖保險。後來羅汶說,改叫互助保險。因為不是光讓你們交錢,是大家一起把風險攤開,羅氏在中間盯著,保險公司負責賠錢。」
她停了一下,看向底下的人。
「說白了,就是萬一哪家豬出了大事,不至於一下把鍋砸了。」
這話村民聽懂了。有人點頭:「這就明白了。」
王小娟膽子大了一點。她繼續講:「保費分三檔,小戶少交,大戶多交。可以一次交清,也可以按月交。按月交的時間,定在羅氏給你結算豬款後三天內,不會趕在你兜里最空的時候收。」
這句一出來,後排幾個養豬戶立刻議論起來。
「這個行,月底真沒錢。」
「要是剛賣完豬那幾天,還能緩口氣。」
許經理坐在旁邊,聽著村民的反應,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些細節,在他們公司會議室里沒人會想到。
王小娟講到賠付。
「豬死了怎麼賠?不是你說值多少就賠多少,也不是保險公司隨便壓價。按出事當天羅氏合作收購價算。你家豬多重、有記錄,羅氏系統里有,合作員那裡也有,大家對得上。」
有人喊:「那飼料錢、藥錢不賠?」
王小娟抬頭看過去。問話的是趙滿倉媳婦。她昨天還因為補償款鬧過一回,今天又第一個挑刺。
王小娟手心一緊,下意識看向羅汶。
羅汶沒有抬頭,只在電腦上敲了兩個字,投到旁邊小屏幕上:照講。
王小娟定了定神。
「不賠飼料藥錢。為啥?因為這個保險保的是豬突然沒了這件事,不是保你養豬一定掙錢。飼料藥錢要也賠,那保費就不是這個價,小戶交不起。」
底下沒人吭聲了。
王小娟又補了一句:「真困難的,羅氏有幫扶基金。你家孩子學費湊不上,豬圈塌了沒錢修,那是另一個渠道。不能啥錢都往一張保單里塞。塞多了,最後誰都賠不下來。」
羅新德聽到這句,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這話像是從他嘴裡說出去的。碗水端平,該哪條路走哪條路。
老黃在前排開口:「這話實在。一樣歸一樣,不然到最後又亂套。」
有人跟著附和。
王小娟肩膀慢慢放鬆下來。她講到不賠情形時,聲音穩了不少。
「誰要是明知道豬病了,還偷偷往外運、往外賣,或者病死豬亂扔、亂埋,不但一分錢不賠,合作資格也沒了。羅氏不會幫你說話。」
村裡有幾個人低下頭。非洲豬瘟那陣子的事,大家都記得。有人一時貪心,真動過偷偷處理病豬的念頭,只是還沒來得及干,就被羅氏的人攔住了。
王小娟最後講爭議調解。
屏幕上顯示的是羅汶改過的流程圖。紅線、藍線、綠線清清楚楚。常規賠付、快速通道、有意見找人說理。
王小娟指著綠色那條說:「要是你覺得賠少了,保險公司覺得不該賠,雙方說不到一塊去,就走這個。不是讓你去鬧,也不是讓你去跪門口。羅氏出面,找懂行的人、村里人、公司人一起,一起把帳攤開說。」
她頓了頓。
「有意見找人說理,不是找人吵架。」
這句說完,連後頭抱孩子的婦女都笑了。氣氛徹底鬆了。
講完以後,羅新德站起來。他沒有拿稿子。
「大傢伙兒也知道,我羅新德以前也是養豬戶。豬一病,人心就慌。豬價一掉,飯都吃不下。當年咱窮的時候,一頭豬就是一家人的年關。」
他說著,嗓子啞了一點。
「羅氏現在做大了,不是說要把大家綁死,也不是說你們啥都得聽我們的。我們就想讓大家養豬能有個底。出事有人來,賠錢有章程,困難有地方說。」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但是規矩也得說前頭。」羅新德聲音沉了些,「保單不是護身符。誰瞞病、亂賣病豬、故意作假,羅氏第一個不護著。咱們要把這碗飯端穩,就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一鍋粥。」
老黃第一個點頭:「老羅這話對。」
趙滿倉媳婦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
許經理隨後簡單介紹了保險公司理賠流程。他講得很謹慎,儘量不用專業詞。講到「五個工作日內完成賠付」時,底下立刻有人問:「要是第六天沒到錢咋辦?」
許經理看了羅熙緣一眼。羅熙緣站在人群後頭,沒說話。
許經理心裡一緊,立刻回答:「由羅氏監督。如果我們無正當理由拖延,按合同承擔違約責任。」
羅汶在電腦上補充了一行字投到屏幕上:拖一天,賠一天違約金。
這下村民徹底聽懂了。
「那還行!」
「有羅氏盯著,保險公司不敢賴。」
「多少錢來著?小戶一個月多少?」
宣講結束後,村民圍著桌子領通俗版保單。
王小娟站在旁邊,給不識字的老人一條一條解釋。
「嬸兒,這裡寫的是你家的豬,不是你本人。」
「這個不是簽了就交錢,試點戶先登記,後頭有人上門核豬圈情況。」
「這個'直系家屬'就是你男人、你娃、你爹媽,不是你隔壁堂侄子。」
她講得口乾舌燥,劉桂花從旁邊遞給她一杯熱水。
「小娟,喝口。」
王小娟接過來,手還有點抖。
劉桂花笑著說:「今天講得挺好,比廣播裡那些人強。」
王小娟紅了臉:「桂花嬸,你別笑我。」
「我笑你幹啥。」劉桂花說,「你現在有本事了。」
王小娟低頭喝水,熱乎乎的,嗓子眼兒總算不那麼幹了。
下午,第一批試點登記名單出來。原本預估最多三十戶,結果登記了五十七戶。其中有十五戶不是羅氏合作戶,只是家裡小規模養幾頭豬,也想先了解。
羅熙緣看著名單,沒有急著擴大。
「先做三十戶。流程跑順,再放第二批。」
許經理鬆了口氣。他真怕羅熙緣一拍桌子讓他全村鋪開。
羅汶遠程提醒:「試點戶要分層。大中小戶都要有,不能全挑聽話的。」
羅熙緣點頭:「對。老黃一類守規矩的要有,趙滿倉這種愛算計的也要有。制度不能只在好人身上跑通。」
許經理默默咽了口唾沫。這姐弟倆選人,專挑刺頭往裡放,生怕制度不夠結實。
晚上,王小娟回家時,懷裡抱著剩下的幾份保單。
她媽坐在灶台邊擇菜,抬頭看她:「今天講得咋樣?」
王小娟把保單放到桌上:「還行。」
「有人笑你沒?」
「笑了。」
她媽臉色一變。
王小娟卻笑了一下:「後來不笑了。」
她把通俗版保單攤開,指給母親看。
「媽,你看這個。要是以後咱家養豬,豬出了事,這上面寫了怎麼賠。」
她媽不太識字,眯著眼看了半天,只認得幾個簡單字。王小娟就一條一條講給她聽。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母女倆臉上,菜刀擱在案板邊,鍋里水開始冒泡。
講到最後一行「有問題找羅氏,羅氏幫你說話」時,她媽半天沒吭聲。
「這句話好。」她媽說。
王小娟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媽忽然問:「這是你寫的?」
王小娟攥了攥手裡的鉛筆。
「嗯。」
她媽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擇菜。嘴角動了一下,沒抬頭讓閨女看見。
王小娟看見了。
那天晚上,王小娟睡得很晚。她把白天用過的稿子壓在枕頭底下,紙張邊角有點皺,鉛筆字也不算好看。
她翻了個身,臉貼著枕頭,底下那幾張紙窸窸窣窣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