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後山那幾棵光禿禿的棗樹,枝丫上冒出了針尖大的綠點。冰封了一個冬天的土地,開始散發出潮濕鬆軟的泥土氣息。
M-21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了。
整個羅氏集團的氣氛,都因為這頭豬而變得異常緊張。
劉爺乾脆搬進了後山觀察室,吃住都在裡面,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眼窩深陷,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羅新德也基本泡在了基地,他那本巡欄日記,現在一天要記上七八遍。從M-21的呼吸頻率,到它臥姿的變化,甚至連它打了幾個噴嚏,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李敏霞每天雷打不動地往後山送三趟飯,湯湯水水的,全是給劉爺和羅新德補身子的。她嘴上不說,但每次送飯回來,都要拉著羅熙緣問半天情況。
只有羅熙緣,表面上看起來最平靜。她照常開會,照常批文件,甚至還有心思去抽查了一下屠夫培訓學校的教學進度。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會在十二點準時驚醒,然後摸出手機,看一眼趙虎發來的夜間報告,確認「一切正常」四個字之後,才能重新睡著。
二月十二號,農曆正月十八。
凌晨四點,後山產房的燈光驟然亮起。
M-21破水了。
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羅家。羅新德披上衣服就要往外沖,被羅熙緣一把攔住。
「爸,你去了也進不去產房,就在家等著。有任何情況,劉爺會第一時間打電話。」
產房裡,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李文博院士帶著他的團隊,穿著全套無菌防護服,守在玻璃觀察窗外。
產房內,只有劉爺和兩個經驗最豐富的獸醫。
M-21躺在鋪滿柔軟墊料的產床上,呼吸粗重,身體因為宮縮而微微顫抖。
劉爺蹲在它旁邊,用溫熱的毛巾一遍一遍地擦拭著它的身體,嘴裡用一種極其溫柔的語調安撫著。
「別怕,別怕……使勁兒……好孩子,再使點勁兒……」
凌晨五點十七分。
第一頭小豬崽子順著產道滑了出來。它身上裹著一層黏液,落地後掙扎了兩下,發出了一聲細弱但清晰的「哼哼」聲。
獸醫眼疾手快地把它抱起來,擦乾身體,剪斷臍帶,然後放進旁邊的恆溫箱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落在了那頭小豬的屁股上。
一小塊不規則的黑色胎記,赫然在目。
「帶……帶著!」觀察窗外的李文博院士,聲音激動得發抖。
緊接著,第二頭,第三頭……
一直到早上七點零三分,第七頭小豬也平安降生。
七頭小豬,四公三母,每一頭都活蹦亂跳,每一頭的屁股上,都帶著和母親M21一模一樣的黑斑胎記。
「羅氏一號,F1代,繁育成功了!」
當劉爺用沙啞的聲音宣布這個結果時,整個產房內外,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李文博院士摘下口罩,老淚縱橫。
羅家小院裡,羅新德接到電話後,愣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鐘,然後猛地一拍大腿,沖著院子大吼了一聲:「生了!全活了!」
那聲音,把鄰居家樹上睡覺的鳥都給驚飛了。
……
小豬崽子們滿月的那天,後山基地給它們安排了第一次全面的「體檢」。
這次體檢的陣仗,比當初給M-21做B超還要大。
省農科院的專家來了好幾個,連帶著各種羅熙緣都叫不上名字的精密儀器,把臨時搭建的實驗室塞得滿滿當當。
七個小傢伙被分別放在七個恆溫箱裡,一個個養得油光水滑,肚子滾圓。它們已經不像剛出生時那麼脆弱,開始調皮了,在箱子裡拱來拱去,偶爾還試圖用小蹄子去扒拉箱壁。
羅新德穿著防護服,隔著玻璃,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七個寶貝孫子」。他給它們每一個都起了小名,老大叫「平安」,老二叫「喜樂」,老三叫「富貴」……土得掉渣,但每一個都寄託著他最樸素的願望。
血樣被迅速送進分析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電腦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據。
羅熙緣站在李文博身後,她的心跳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F1代能繼承母體的黑斑胎記,這只是表象。它們是否真正繼承了那種能夠吞噬非洲豬瘟病毒的「自噬機制」,才是決定這個項目成敗的關鍵。
電腦發出「滴」的一聲輕響,最終的基因序列比對結果出來了。
屏幕上,代表「羅氏一號」核心基因片段的RS-ASF1序列,和從「平安」血樣中提取的基因序列,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姿態,重疊在了一起。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再也忍不住,跳了起來,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李文博院士看著屏幕,雙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轉過身,緊緊握住羅熙緣的手。
「小羅總,你……你們羅家,為國家,為咱們中國的養豬業,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羅熙緣看著那張重疊的基因圖譜,感覺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場漫長的馬拉松,渾身的力氣在這一刻都被抽空了,但心裡卻被一種巨大的、沉甸甸的喜悅填滿了。
她成功了。
她不僅改變了自己和家人的命運,她還真正地,為這個國家,留下了一顆足以改變整個產業格局的種子。
「李院士,現在說成功還太早。」羅熙緣反手握住李文博的手,「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七頭豬,變成七百頭,七千頭,七萬頭。我們要讓每一個中國的養豬戶,都能用上我們自己的、不怕非洲豬瘟的種豬。」
當天下午,一份加密等級為「絕密」的報告,從羅家村後山,直達BJ。
三天後,一筆高達二十億的國家專項科研經費,和一份由中央辦公廳直接簽發的紅頭文件,送到了羅熙緣的辦公桌上。
文件上,白紙黑字地寫著:
「茲決定,成立國家級抗非洲豬瘟種豬繁育與推廣中心,基地設於清河縣羅家村,由羅氏集團全面主導,國家各部委予以全力支持。」
文件下方,那個鮮紅的國徽印章,烙印著一個國家對未來的期許。
羅熙緣拿著那份文件,走到窗前。
窗外,春天的陽光正好,把整個羅家村都照得暖洋洋的。
……
國家級繁育中心的牌子,並沒有大張旗鼓地掛出去。
按照羅熙緣和李文博院士商定的策略,這件事在現階段必須嚴格保密。對外,後山基地依舊只是「羅氏集團科研中心」。
但內部的變化,卻是翻天覆地的。
更大規模的基建開始了。在羅家村西邊那片原本是荒地的山坡上,推土機和挖掘機的轟鳴聲從早到晚沒有停過。一座占地數百畝、完全按照國際最高生物安全標準(P4級別)設計的現代化保種基地,正在拔地而起。
羅新德徹底忙瘋了。他現在不光是羅氏集團的董事長,還被李文博院士特聘為「國家級繁育中心基建總顧問」。他每天戴著安全帽,穿著沾滿泥水的膠鞋,在工地上來回奔波,嗓子都喊啞了。但他樂在其中,每天吃飯都能多吃兩碗。
李敏霞的財務中心也擴編了。從省城調來了兩個專業的註冊會計師,幫她一起管理那筆二十億的專項經費。每一筆錢的進出,都必須有三個不同部門的負責人簽字,流程繁瑣到了極點,但也從根源上杜絕了任何貓膩的可能。
羅汶的寒假,基本是在書房和後山的數據中心度過的。他不僅要幫著姐姐處理公司的日常財務數據,還被李文博院士抓去,給那些博士、碩士們上了一堂「養殖數據可視化建模」的課。一群三十多歲的科研人員,坐在下面,聽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講怎麼用Python和Tableau做數據分析,那場面,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至於那七個寶貝疙瘩,F1代的「七小福」,則被當成了國寶一樣供著。它們有專屬的營養師、獸醫、和保育員,每天吃的都是精心配比的特供飼料,連喝的水都是經過多重過濾的純淨水。
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三月初的一天,一封來自大洋彼岸的信,打破了這份寧靜。
信是寄給羅熙緣的,通過國際快遞,輾轉了好幾道手,才送到她辦公室。
信封是米色的,質地很厚實,上面沒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個燙金的、由字母「T」和地球組成的徽章。
羅熙緣看到那個徽章,眼神就冷了下來。
是泰瑞拉生物(TerraBio)。
她用裁紙刀劃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同樣質地的信紙,上面是用非常優雅的花體英文手寫的一段話。
信的內容很簡單,不是威脅,也不是求和,而是一份邀請。
泰瑞拉生物的全球執行長,一位名叫戴維斯·格林的老牌華爾街巨頭,邀請羅熙緣在下個月,前往位於美國愛荷華州的公司總部,參加一場「全球農業未來發展高峰論壇」。
信的末尾,戴維斯·格林親筆寫了一句話:
「親愛的羅小姐,世界很大,餐桌也很大,它容得下我們兩家公司。我真誠地希望能與您當面聊一聊,關於未來,關於合作。」
大衛·陳拿著這封信,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臉上的表情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羅,這是鴻門宴。」大衛·陳說,「他們在納斯達克吃了那麼大的虧,股票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怎麼可能這麼好心請你去參加什麼狗屁論壇?這絕對是個圈套。」
羅熙緣把信紙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是圈套。但這個圈套,我必須得鑽。」
「為什麼?」大衛·陳不解地看著她,「你現在在國內,有國家項目護體,他們不敢把你怎麼樣。可一旦你去了美國,到了他們的地盤,那可就說不準了。綁架、暗殺……這些華爾街的豺狼,為了利益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因為『羅氏一號』雖然成功了,但它只是解決了『有沒有』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好不好』和『快不快』的問題。」羅熙緣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我們的抗病基因是顯性遺傳,但它的其他生產性能,比如產仔率、料肉比、生長速度,跟泰瑞拉他們花了上百年時間培育出來的頂級商業種豬比,還有差距。我們要追上這個差距,如果完全靠自己摸索,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
「我等不了那麼久。中國的養豬戶也等不了那麼久。」
「泰瑞拉手裡,有全世界最頂尖的種豬基因庫,有最先進的基因編輯技術,還有最龐大的全球育種資料庫。這些,都是我們目前最缺的。」
大衛·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跟他們合作?用我們的抗病基因,去換他們的生產性能基因?」
「不是換,是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他們的技術和資源,為我所用。」羅熙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可他們憑什麼?」
「就憑我手裡有他們沒有的東西。」羅熙緣敲了敲桌上的信紙,「戴維斯·格林在信里說,餐桌很大,容得下我們兩家公司。這話只說對了一半。餐桌確實很大,但未來的餐桌上,誰來制定規則,這才是關鍵。」
「他邀請我去美國,是想當著全世界的面,給我一個下馬威,告訴我誰才是這個星球上農業領域的真正霸主。而我要做的,就是去他的主場,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的那張餐桌,給掀了。」
大衛·陳聽得目瞪口呆。他覺得自己的想像力,已經完全跟不上眼前這個十八歲女孩的節奏了。
「可是,安全問題怎麼解決?」大衛·陳還是不放心。
「這個你不用擔心。」羅熙緣笑了笑,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我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你忘了我在紐約還養著一群『朋友』嗎?」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傑克的電話。
「傑克,是我。」羅熙緣的聲音壓得很低,「幫我查一個人,戴維斯·格林,泰瑞拉生物的全球CEO。我要他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情人、他的政敵、他每天早上喝什麼牌子的咖啡,上的哪家高爾夫球場,還有……他有沒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把柄。」
電話那頭的傑克,聲音沙啞但恭敬:「老闆,交給我。三天之內,他的祖宗十八代都能給您翻出來。」
掛了電話,羅熙緣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羅家村的輪廓在春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大衛,幫我訂去美國的機票。另外,以我的名義,給戴維斯·格林回一封信。」
「就告訴他,他的邀請我接受了。但是,論壇的議題,必須加一個。」
「加什麼?」
「就加『新時代下,如何構建全球農業技術共享與反壟斷新秩序』。」
大衛·陳聽到這個議題,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去人家的主場,砸人家的場子,還要拉著人家一起討論怎麼反對人家自己的壟斷。
這已經不是鴻門宴了。
這是要去人家的祖墳上蹦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