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天還沒完全亮透,孫大海就揣著手,哈著白氣,準時出現在了羅熙緣辦公室的門口。
他昨晚被羅熙緣一個電話叫得心裡七上八下的,一晚上沒睡踏實,連琢磨新配方的心思都沒了。他想不明白,這大過年的,還有什麼事比他那鍋即將出爐的寶貝香腸還重要。
「羅總,您找我?」孫大海推開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羅熙緣正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豆漿。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孫師傅,坐。吃早飯沒?」
「在食堂對付了一口。」孫大海侷促地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他現在雖然是食品廠的首席技術官,但在羅熙緣面前,還是習慣性地帶著幾分敬畏。
「孫師傅,我問你個事。」羅熙緣喝了口豆漿,開門見山,「你當年在肉聯廠,從一個學徒到車間主任,用了幾年?」
孫大海愣了一下,沒想到羅熙緣會問這個。他掰著粗大的手指頭算了算:「那可年頭久了。我十六歲進廠,跟著我師父學徒,光是練刀就練了三年。劈骨、剔肉、分割、修整,每一道工序都有講究。後來又學著配料、醃製、灌腸……等我當上車間主任的時候,都快四十了。」
「一個好的屠夫,最重要的是什麼?」羅熙erroneous又問。
「那還用說?刀功!」孫大海一說起自己的老本行,眼睛都亮了,「一把刀在手裡,得跟自己長出來的手指頭一樣。哪塊是梅花肉,哪塊是五花腩,一刀下去,分毫不差。不僅不能糟蹋了好肉,還得讓肉的賣相好看。這都是功夫,沒個三五年的苦練,根本出不來。」
「那現在省城旗艦店裡那些新招的切肉師傅,有這功夫嗎?」羅熙緣看著他。
孫大海臉上的光彩一下子黯淡了下去,他撇了撇嘴:「那哪能比。我昨天也去開業現場轉了一圈,那幾個小年輕,拿刀的手勢都不對,切肉跟砍柴似的。一塊好好的後臀尖,硬是給他們切得坑坑窪窪。看著都心疼。」
「所以,我想請你出山,辦個學校。」羅熙緣放下豆漿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辦……辦學校?」孫大海以為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羅總,您沒開玩笑吧?我一個殺豬的,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我辦哪門子學校?」
「就辦『羅氏屠夫職業技術培訓學校』。」羅熙緣一字一句地說,「校長,就是你,孫大海師傅。」
孫大海徹底懵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羅熙erroneous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往下說:「孫師傅,咱們羅氏的豬,從豬種到飼料,再到養殖環境,都是全國頂尖的。咱們的香腸,也能賣到一百塊一斤。可這麼好的豬肉,要是最後毀在終端銷售這一環,被一群連刀都拿不穩的半吊子給糟蹋了,那咱們前面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費了。」
「我要你做的,就是把你這一身的本事,變成一套標準化的流程,教給所有為羅氏賣肉的人。」
「從怎麼磨刀,到怎麼分割不同部位的豬肉,再到怎麼給顧客介紹這塊肉適合做什麼菜。這些,都得有規矩,有標準。以後,從咱們羅氏培訓班出去的屠夫,不僅要刀功好,還得懂豬肉,會銷售。」
「我要讓『羅氏屠夫』這四個字,跟『藍翔技校』的挖掘機一樣,成為這個行業里的一塊金字招牌。以後誰家肉鋪要是掛個牌子,說『本店屠夫畢業於羅氏培訓學校』,那他家的肉就能比別人家多賣兩塊錢一斤!」
孫大海聽得熱血沸騰,他彷佛看到了當年肉聯廠里,師傅們穿著雪白的工裝,在一排排鋥亮的案板前揮舞著屠刀的盛景。那是一種屬於手藝人的尊嚴和體面。
可是……
「羅總,我……我真不行。」孫大海的興奮勁兒很快就褪了下去,他搓著手,滿臉為難,「我這人嘴笨,自己會幹,但不會教。讓我上台給人家講課,我腿肚子都得轉筋。」
「誰讓你上台講了?」羅熙緣笑了,「你只管做,我們找人把你做的每一步都錄下來,拍成教學視頻。你劈一頭豬,我們能剪出十節課來。你負責技術把關,我給你配最好的助教,最專業的拍攝團隊,再給你建一個全國最頂尖的分割培訓車間。」
「這個學校,不光要培訓咱們自己的員工,以後還要對外招生。學費就收三千,學期一個月,包吃包住,學不會不准畢業。畢業考試合格的,我們頒發證書,優先推薦到羅氏的加盟店工作。你想想,這得是多大一筆生意?」
孫大海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他殺了一輩子豬,從來沒想過,自己這門被很多人看不起的手藝,還能辦成學校,還能賣錢。
「羅總,這……這能行嗎?」
「怎麼不行?」羅熙-yuan反問,「開挖掘機的能辦學校,做廚師的能辦學校,我們這關係到千家萬戶飯桌的手藝,怎麼就不能辦學校了?孫師傅,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羅熙緣站起身,走到孫大海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從今天起,你就是『羅氏屠夫職業技術培訓學校』的第一任校長。食品廠那邊,讓孫強先頂上,他這半年多跟著你也學得差不多了。你的任務,就是在一個月之內,給我拿出一套完整的培訓大綱來。缺什麼,少什麼,直接跟我要。」
孫大海看著羅熙緣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熱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椅子都被帶得往後挪了一下。他看著羅熙緣,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幹了!」
「這才是肉聯廠老師傅該有的樣子。」羅熙緣滿意地笑了。
送走孫大海,羅熙erroneous立刻給大衛·陳打了個電話。
「大衛,幫我註冊一個公司,再註冊一個商標。公司名字就叫『羅氏職業技術培訓有限公司』,商標就是『羅氏屠夫』這四個字。」
電話那頭的大衛·陳顯然也懵了:「羅?我們不是在討論冷鏈物流的招標嗎?怎麼突然要去辦學校了?」
「冷鏈物流解決的是『物』的問題,我現在要解決的是『人』的問題。」羅熙緣的思路清晰無比,「一流的企業賣產品,頂級的企業賣標準。我要讓羅氏的標準,成為整個行業的標準。從豬崽子到餐桌,每一個環節,都得姓『羅』。」
大衛·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羅,我收回我之前說的話。你不是像個四十歲的老江湖,你簡直就是個活了一百年的妖精。」
羅熙緣沒理會他的調侃,掛斷電話後,她又撥通了弟弟羅汶的號碼。
「羅汶,幫我做個市場調研。查一下現在國內職業技術培訓的市場規模,特別是餐飲和食品加工類的。我要詳細的數據,包括學費、學期、就業率、還有國家對這類培訓有沒有補貼政策。」
「姐,你這是要……」
「我要辦個學校,培養我們自己的屠夫。」
電話那頭的羅汶安靜了幾秒,然後用一種極其佩服的語氣說:「姐,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我剛還在幫你算旗艦店的坪效和復購率,你這一下就跳到產業工人職業培訓上去了。行,數據我下午給你。」
掛了電話,羅熙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
孫大海領了校長的「聖旨」,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十歲。他把自己關在食品廠的分割車間裡,三天三夜沒怎麼合眼。
他讓人架起攝像機,把自己當年在肉聯廠壓箱底的本事,一樣一樣地重新撿了起來。
第一天,他光是磨刀就講了足足兩個小時。從磨刀石的角度,到不同刀具的用途,再到怎麼用手背去試刀鋒的利度,每一個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讓人拉進來一頭剛屠宰好的白條豬。他圍著那頭豬轉了三圈,嘴裡念念有詞,講的是怎麼從豬的體型、皮色、肌肉紋理去判斷這頭豬的品質。
第三天,他正式動刀。從劈半、去頭、去蹄,到順著骨縫分割出前槽、五花、裡脊、後臀尖……他的刀法快如閃電,卻又穩如泰山。每一刀下去,骨肉分離,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碎肉。一塊完整的豬半片,在他手裡不到半個小時,就變成了一塊塊碼放整齊、部位分明的標準豬肉塊。
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一切。
羅熙緣拿到初剪的視頻時,連她這個外行都看呆了。視頻里的孫大海,不再是那個酗酒潦倒的下崗工人,而是一個對自己手藝充滿了敬畏和自豪的匠人。
「把這些視頻素材交給省城最專業的後期團隊,配上字幕,加上動畫特效,做成最精良的教學片。」羅熙-yuan對負責宣傳的部門下了死命令,「我要讓每個學員,都能隔著屏幕感受到孫師傅刀尖上的分量。」
學校的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羅熙緣直接拍板,把村東頭那幾間閒置的舊廠房盤了下來,重新改造,建成了集理論教室、多媒體放映廳、和全透明標準化分割車間於一體的培訓基地。
消息傳出去,村里人又炸了鍋。
「啥?羅家那丫頭要辦個殺豬學校?」
「我的天,這以後咱們村不就成了屠夫窩了?」
「聽說學費還要三千塊!搶錢呢吧?學一個月殺豬能值三千?」
各種議論聲中,羅氏集團內部的一張招聘啟事,卻悄悄地貼在了食堂的公告欄上。
招聘的是「羅氏屠夫職業技術培訓學校」的文化課輔導員。
要求不高:羅氏內部員工,初中以上文化水平,能認字,會算簡單的加減乘除,有耐心。
工資待遇卻不低:除了本職工作的工資照發,每月額外補貼三百塊。
公告一貼出來,食堂里正在吃飯的工人們一下子就圍了上去。
「文化課輔導員?這是幹啥的?」
「就是教那些來學殺豬的學員認認字,算算帳唄。」
「一個月三百塊!比我多加班半個月掙得還多!」
劉桂花也擠在人群里看。她不識幾個字,讓旁邊的人給她念了一遍。聽完,她心裡就活泛開了。她雖然自己不行,但她知道有個人行。
晚飯的時候,劉桂花特意多給王小娟的碗裡舀了兩勺紅燒肉。
「小娟啊,你看食堂那個招聘啟事沒?」劉桂花壓低了聲音問。
王小娟正埋頭吃飯,聞言點了點頭:「看見了。」
「你……想不想去試試?」劉桂花試探著問,「你現在也是初中畢業,又在文檔組幹了這麼久,認字算數肯定沒問題。這一個月三百塊的補貼,可不是小數目。」
王小娟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當然想。三百塊,夠她媽買兩件新棉襖了。可是……
「桂花嬸,我不行的。」王小娟小聲說,「我……我怕我教不好。我連上台跟人說話都還哆嗦呢。」
「你上次去王家村不是講得挺好嗎?」劉桂花給她打氣,「再說了,又不是讓你去講什麼大學問。就是教那些大老粗認認豬肉部位的名字,算算一斤肉賣多少錢。這你還不會?」
王小娟低著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碗裡的飯扒拉得更快了。
第二天,林薇找到王小娟,遞給她一張報名表。
「羅總點名讓你試試。」林薇笑著說,「羅總說,你身上有股韌勁兒。教人認字這事,需要的不是多高的學問,是耐心。你把當年自己怎麼一個字一個字啃下來的勁頭拿出來,肯定能教好。」
王小娟捏著那張薄薄的報名表,感覺比上次那個裝滿年終獎的信封還要沉。
她猶豫了一晚上,最後還是在姓名那一欄,一筆一划地寫下了「王小娟」三個字。
……
半個月後,「羅氏屠夫職業技術培訓學校」第一期正式開學。
第一批學員只有二十個人。都是從羅氏各個加盟店裡抽調上來的年輕屠夫,還有幾個是聽說了消息,自費來學的社會人員。
開學典禮很簡單。羅熙緣沒露面,羅新德作為集團董事長講了幾句場面話,然後就是校長孫大海。
孫大海穿著一身嶄新的白色工裝,站在台上,手裡捏著一張發言稿,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照著稿子念得磕磕巴巴,什麼「弘揚工匠精神」、「賦能產業升級」,聽得底下昏昏欲睡。
直到他扔了稿子,拿起一把鋥亮的屠刀,往案板上一剁,沉聲說:「從今天起,你們在我這兒,就得把刀當祖宗供著!誰要是敢糟蹋一塊好肉,就立馬給我捲鋪蓋滾蛋!」
底下的學員們精神一振,眼神一下子就變了。
專業課是孫大海親自帶。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先站一個小時的樁,練臂力。然後就是無休止的切蘿蔔、切冬瓜,練刀穩。
下午,就是王小娟的文化課。
教室里坐著二十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有的人身上還帶著紋身。王小娟穿著件乾淨的灰色毛衣,站在講台上,腿肚子一直在發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裡脊」兩個字。字寫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
「大家跟我念,里——脊——」
底下稀稀拉拉地跟著念,還有人發出鬨笑聲。
一個剃著光頭的學員翹著二郎腿,怪聲怪氣地說:「王老師,這倆字誰不認識啊?咱是來學殺豬的,又不是來上幼兒園的。」
王小娟臉一白,捏著粉筆的手指都在發抖。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趙虎穿著黑皮夾克,雙手抱胸,像一尊鐵塔一樣堵在門口,眼神冷冷地掃過那個光頭學員。
「誰他娘的剛才在放屁?」趙虎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寒氣。
光頭學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趕緊把腿放了下來。
光頭學員漲紅了臉,憋了半天,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趙虎冷笑了一聲,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不認識就給老子好好學!羅氏的屠夫,以後出去不光要會動刀,還得會寫報告,會算帳!你要是覺得委屈,現在就滾蛋,學費一分錢不退!」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趙虎轉過身,對著王小娟點了點頭,又退回了後門口,像個門神一樣杵在那兒。
王小娟定了定神,繼續講課。
「裡脊,是豬身上最嫩的一塊肉,在脊椎骨內側。它分大裡脊和小裡脊。我們賣肉的時候,要告訴顧客,小裡脊適合快炒,大裡脊可以做糖醋裡脊……」
她講得很慢,很細,都是她從孫大海那裡一點點問來的。
她還拿出了羅汶幫她做的PPT,上面用不同顏色標出了豬的各個部位,旁邊還配了圖和適合的烹飪方法。
底下的學員們漸漸聽進去了。他們以前只知道這塊肉叫裡脊,但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麼多門道。
下課後,王小娟回到辦公室,感覺自己兩條腿都軟了。
羅汶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遞給她一杯熱水。
「講得不錯。」羅汶說。
王小娟受寵若驚地接過杯子:「我……我講得不好,要不是趙虎叔……」
「趙虎叔能幫你鎮一次場子,鎮不了一輩子。」羅汶看著她,「你今天把裡脊肉的門道講清楚了,明天他們就願意聽你說五花肉。等你把一整頭豬都講明白了,他們就會打心底里服你。那時候,你不用拿粉筆,你說的話就是規矩。」
王小娟捧著那杯熱水,感覺一股暖流從手心一直傳到心裡。
她看著窗外,培訓車間的燈還亮著,孫大海的吼聲隱隱傳來。
「刀要拿穩!手腕別晃!你那是切肉還是鋸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