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一公。
當這三個字從電話那頭傳過來的時候,即便是羅熙緣,心臟也漏跳了半拍。
對於一個重生者來說,這個名字的分量,實在是太重了。
未來的中國科學界泰斗,西湖大學的創校校長,他放棄普林斯頓大學的終身教職毅然回國,為祖國培養了無數頂尖科研人才,是真正的國士。
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給自己?
「施……施教授?您好!」
電話那頭的施一公,似乎是笑了一下,聲音很溫和。
「羅同學,不用緊張。我給你打這個電話,沒有別的事,就是想跟你聊兩句。」
「我聽李文博院士,說了你的事。也看了『羅氏一號』的相關資料。很了不起。」
施一公的語氣里滿是真誠的讚賞,「你以一己之力,解決了困擾我們國家養豬業幾十年的『卡脖子』問題,為國家立了大功。」
「施教授您過獎了,我只是運氣好。」
羅熙緣趕緊謙虛道。
「呵呵,科學領域,從來沒有純粹的運氣。」
施一公說,「我聽說,你現在正在美國,和泰瑞拉生物,談合作?」
羅熙緣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這件事,在國內是嚴格保密的。
除了幾個核心的國家部委領導,幾乎沒人知道。
施一公是怎麼知道的?
而且還知道得這麼快?
「是的,施教授。」
羅熙緣沒有隱瞞。
「嗯。跟他們談,是對的。」
「但是,」施一公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學習,不等於出賣。合作,更不等於屈服。核心的技術,核心的基因,必須牢牢地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這是底線,一步都不能退。」
這番話,正說中了羅熙緣的心事。
「施教授,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羅熙緣鄭重地回答。
「好,我相信你。」
施一公似乎很滿意她的回答,「我今天給你打電話,主要是想跟你說另一件事。」
「我看了你的履歷。你今年才十八歲,還沒有上大學,對嗎?」
「是的。」
「有沒有興趣,來清華?」
施一公笑著開口,語氣不容拒絕,「我們清華大學的生命科學學院,今年的自主招生,還有一個破格錄取名額。我覺得,你非常合適。」
「來清華,不用考試。只要你點頭,我親自給你寫推薦信,所有的手續,我來辦。」
「我希望,你能來。不是為了那張文憑,而是為了你背後,那千千萬萬的中國農民。未來的中國農業,不能只靠一兩個天才,它需要一個完整的人才梯隊,需要成千上萬懂技術、懂產業、又有家國情懷的年輕人。而你,可以成為他們的榜樣和領路人。」
「羅同學,來吧。清華的實驗室,比你那個村裡的豬舍,條件要好得多。」
這個邀請,在羅熙緣腦中轟然炸響。
清華大學。
施一公親自打來的破格錄取電話。
這是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甚至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榮耀。
前世的她,因為貧窮,連高中的大門都沒能踏進。
而這一世,中國最頂尖的學府,竟然向她敞開了大門。
說不激動,是假的。
她的手緊緊握著手機,指節都泛白了。
旁邊的大衛·陳雖然聽不懂中文,但也從羅熙緣的表情變化中,猜到了幾分。
能讓羅熙緣如此失態,這通電話的主人一定不簡單。
羅熙緣定了定神,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
「施教授,謝謝您。真的……非常感謝您對我的認可。」
「但是,我可能……不能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連大衛·陳,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拒絕清華?
拒絕施一公的邀請?
這個女孩瘋了嗎?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施一公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因為,我的根,在羅家村。」
羅熙緣看著窗外,愛荷華的夜空,星光稀疏。
但她的腦海里,浮現出的,卻是羅家村後山,那片徹夜不熄的燈火。
「我的實驗室,就在豬舍里。我的研究對象,就是那一頭頭活生生的豬。我的團隊,有像劉爺那樣,養了一輩子豬,比任何儀器都精準的老把式;也有像王小娟那樣,不識幾個字,但願意一個字一個字去啃書本的普通村婦。」
「施教授,您說得對,未來的中國農業需要人才。但我覺得,人才,不一定都出自清華的實驗室。也可以出自田間地頭,出自養豬場,出自屠夫的案板。」
「我的夢想,不是成為一個科學家。我的夢想,是想帶著我們羅家村,帶著千千萬萬像我父親那樣的養豬戶,一起,把腰杆挺直了,把日子過好。」
「所以,對不起,施教授。清華很好,但羅家村,更需要我。」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久到羅熙緣以為,施一公已經掛了電話。
突然,揚聲器里,傳來了一聲長長的、發自肺腑的嘆息。
「好……好一個『根在羅家村』。」
施一公的聲音情緒複雜,有欣賞,有惋惜,但更多的是敬佩。
「羅同學,我收回我剛才的話。你不需要來清華。因為你,已經走出了一條,比清華更寬、更廣的路。」
「我明白了。我不勉強你。但是,清華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以後,你在科研上,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不管是設備,是人才,還是數據,只要清華能幫得上忙,我們就是你的後盾。」
「另外,」施一公的語氣,突然變得輕鬆起來,「雖然你不來讀書,但我們清華的生命科學學院,想聘請你,擔任我們的『產業特聘教授』。不用坐班,也不用講課。我們只是希望,每年能有機會,請你來給我們的學生,開一次講座,講一講你的故事,講一講羅家村的故事。你,願意嗎?」
產業特聘教授。
一個十八歲的、連高中都沒上過的女孩,被聘為中國最頂尖學府的特聘教授。
這要是傳出去,恐怕比她被破格錄取,還要讓人震驚。
羅熙緣的眼眶,徹底紅了。
她知道,這是施一公,用他自己的方式,給予她的、最高級別的認可和支持。
「我……願意。」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掛了電話,羅熙緣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大衛·陳看著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問。
他只是默默地,又給她倒了一杯熱的檸檬水。
他知道,剛才那個電話,對羅熙緣來說,意義非凡。
「大衛。」
羅熙緣忽然開口。
「我在。」
「給法務團隊打電話。」
羅熙緣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告訴他們,明天跟泰瑞拉的談判,我們的底線,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在『一票否決權』的基礎上,再加一條。」
「什麼?」
「『未來農業』所有在中國市場的收益,羅氏集團,要求享有百分之七十的優先分配權。」
羅熙緣眼中閃動著灼熱而近乎貪婪的光芒,「因為,那是我們的主場。」
......
第二天早上九點。
泰瑞拉生物總部的頂層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戴維斯·格林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臉色陰沉。
他的面前,放著一份全新的合作協議。
這份協議,是羅熙緣的法務團隊,連夜趕製出來的。
會議室里,坐著泰瑞拉生物最核心的高管團隊,包括法務總監、財務長、和首席技術官。
「都看完了嗎?」
戴維斯·格林的聲音,像一塊冰,「說說你們的看法。」
法務總監,一個五十多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猶太男人,第一個開了口。
「這份協議,我們不能簽。」
他扶了扶自己的金絲眼鏡,語氣斬釘截鐵,「對方的條件,過於苛刻,甚至可以說是……無禮。」
「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卻要求在重大決策上,擁有和我們幾乎對等的制衡權。這在商業史上,聞所未聞。」
「更過分的是,他們要求對『羅氏一號』的核心基因,擁有一票否決權。這就意味著,我們雖然名義上控股了新公司,但對於最核心的資產,我們沒有任何的處置權。我們投入了巨大的技術和資源,最後卻可能只是為他們做嫁衣。」
財務長也跟著附和:「是的,而且,他們還要求在中國市場的收益中,拿走百分之七十的大頭。中國的市場有多大,大家都很清楚。這等於說,我們費盡心力,最後只能在中國市場,喝一點他們剩下的湯。」
「這根本不是合作,這是赤裸裸的掠奪!」
會議室里,群情激奮。
所有的高管,都一致認為,這份協議,是對泰瑞拉生物的巨大羞辱,絕對不能接受。
戴維斯·格林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他看向坐在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首席技術官,一個名叫艾瑞克的、看起來有些木訥的男人。
「艾瑞克,你的看法呢?」
艾瑞克抬起頭,他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正顯示著一段複雜的基因序列圖。
「CEO先生,我只懂技術,不懂商業。」
艾瑞克的聲音很平淡,「我只想說三點。」
「第一,我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動用了基因中心最頂尖的團隊和設備,試圖破解『羅氏一號』的抗病機制。我們失敗了。它的那段基因序列,非常古怪,不屬於我們已知的任何一個病毒抗性模型。我們甚至無法確定,它究竟是如何精準地識別併吞噬非洲豬瘟病毒的。」
「第二,根據我們從中國拿到的、極其有限的數據顯示,『羅氏一號』的抗病基因,是百分之百的顯性遺傳。這意味著,它的F1代,甚至是F2代,都將完美地繼承這種抗病能力。這是上帝的傑作,是任何基因編輯技術,在短期內都無法複製的奇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艾瑞克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非洲豬瘟,只是一個開始。隨著全球氣候的變化,和物流的加速,未來,一定會出現更多、更複雜的、我們聞所未聞的新型病毒。而『羅氏一號』的這種『自噬機制』,從理論上來說,它可能不僅僅能對抗非洲豬瘟。它有可能,成為對抗未來所有豬類冠狀病毒的,一把萬能鑰匙。」
「所以,我的結論是。」
艾瑞克合上電腦,看著戴維斯·格林,一字一頓地說,「誰掌握了『羅氏一號』,誰就掌握了未來全球養豬業的……命脈。」
會議室里,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艾瑞克的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激憤的高管頭上。
他們終於明白了,羅熙緣為什麼敢如此有恃無恐。
她手裡握著的,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抗病基因。
她手裡握著的,是一張通往未來的、唯一的船票。
而他們,泰瑞拉生物,這個曾經的行業霸主,現在就站在碼頭上,眼巴巴地看著那艘即將起航的巨輪。
上,還是不上?
戴維斯·格林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里,閃過無數的畫面。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羅熙緣坐在他對面,雲淡風輕地說出「你的兒子,還好嗎」時的那種冰冷眼神。
他想起了漢斯·穆勒,那個德國老狐狸,在茶歇時,向羅熙緣遞出名片時,那副急不可耐的嘴臉。
他也想起了艾瑞克剛才說的那句話——「萬能鑰匙」。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睛,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決斷。
「簽。」
他只說了一個字。
「CEO先生!」
法務總監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說,簽!」
戴維斯·格林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按照她提出的所有條件,一個字都不要改。現在就去準備正式合同。」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屬于格林家族的、一望無際的土地。
「你們說的都對。這份協議,是無禮的,是掠奪性的,是對泰瑞拉的羞辱。」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
「但是,你們要記住。商業世界裡,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今天我們失去的,是面子,是暫時的控制權,是一部分超額的利潤。但我們得到的,是未來。是那張,能讓我們繼續坐在這張牌桌上,玩下去的船票。」
「只要我們還在船上,我們就永遠有翻盤的機會。」
「如果今天我們因為所謂的『尊嚴』,而拒絕上船。那麼,明天,漢斯·勒,或者其他什麼人,就會取代我們的位置。到那個時候,我們失去的,就將是所有的一切。」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那群目瞪口呆的下屬。
「去吧。告訴那個中國女孩,我們同意了。但是,我要求,在瑞士的簽約儀式,必須由我,和她,兩個人,共同主持。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這場合作,是我,戴維斯·格林,主動選擇的未來。」
……
當天下午。
羅熙緣收到了泰瑞拉生物的正式回復。
當大衛·陳看到郵件里那個「AGREE(同意)」的單詞時,他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羅……他們……他們真的同意了?」
他結結巴巴地問。
「我早就說過,他會的。」
羅熙緣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響聲。
「好了,大衛。這裡的事,就交給你和法務團隊了。把合同的每一個細節都敲死,確保不會再有任何的陷阱。」
「那你呢?」
「我?」
羅熙緣笑了笑,「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