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霧還掛在羅家村半山腰的樹梢上,空氣里透著股料峭的寒意。
但羅氏集團的職工食堂里,早就熱火朝天了。
劉桂花系著白圍裙,手裡揮舞著那把跟了她好幾年的大鐵鏟。
面前那口能裝下半頭豬的大鐵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色澤紅亮的紅燒肉。
濃郁的肉香,混合著八角、桂皮和冰糖熬化後的焦糖味,順著排風扇呼呼地往外飄,勾得路過的工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桂花嬸,今天這肉可真香啊!大老遠就聞著味兒了!」
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人端著不鏽鋼飯盒,一邊咽口水一邊探頭探腦。
他們是屠夫學校第一批即將畢業的學員,這幾個月在孫大海手底下可是脫了層皮,每天除了練刀工就是背理論,肚子裡早缺油水了。
「香就多吃點!」
劉桂花笑得眼角擠出了幾道深深的魚尾紋,手裡的鐵鏟在鍋沿上磕了磕,「李總監一大早就來交代了,今天食堂加菜,紅燒肉管夠!說是慶祝你們這幫小子順利畢業!」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王小娟排在隊伍中間,聽著前面的喧鬧,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拿著的教案,那是她昨晚熬夜整理的《生鮮門店服務標準話術》。
從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農村婦女,到現在能站在講台上給幾十個大老爺們上課的輔導員,王小娟覺得自己的日子,就像這鍋里的紅燒肉一樣,越熬越有滋味。
她知道,這紅燒肉名義上是慶祝屠夫學校畢業,但實際上,肯定是後山基地那邊有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昨晚後山那邊的燈亮了一宿,武警的巡邏車也多加了兩趟。
雖然村里人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大家心裡都有本帳——只要羅總在,羅家村的天就塌不下來。
……
羅家小樓里,同樣瀰漫著飯菜的香氣。
羅熙緣洗漱完下樓,就看到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白粥、自家醃的脆口蘿蔔條,還有一籠剛出鍋的白面肉包子。
羅汶正坐在桌邊,左手拿著個包子啃,右手還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旁邊放著一本厚厚的全英文《分散式系統架構》。
李敏霞端著兩盤剛煎好的荷包蛋從廚房出來,看見女兒,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醒了?快趁熱吃。你這剛從國外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吧?昨晚又熬到那麼晚。」
「媽,我沒事。」
羅熙緣拉開椅子坐下,喝了一口溫熱的白粥,胃裡頓時熨帖了不少。
她轉頭看向弟弟:「小汶,吃飯就好好吃,看什麼電腦。」
羅汶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眼睛都沒離開屏幕:「姐,我在給溯源系統打補丁。昨晚那幾波攻擊雖然被擋住了,但我發現他們的嗅探手段升級了,我得把防火牆的底層邏輯重寫一遍。」
說著,他像變戲法似的,從旁邊的書包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紅絲絨盒子,隨手推到餐桌中間,就跟推過去一碟鹹菜似的。
「對了媽,這個給你。」
李敏霞愣了一下,在圍裙上又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
一塊金燦燦的獎牌靜靜地躺在紅色的天鵝絨墊子上,上面刻著複雜的幾何圖案和「全國中學生奧林匹克數學競賽一等獎」的字樣。
「哎喲我的老天爺!」
李敏霞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一抖,差點把盒子掉在地上。
她趕緊雙手捧住,眼睛瞪得老大,聲音都劈叉了,「這……這是金牌?全國第一?」
「嗯。」
羅汶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組委會發的,純金鍍的,裡面是銅。」
「管它裡面是啥!這可是全國第一啊!」
李敏霞激動得眼圈都紅了,捧著金牌左看右看,恨不得咬一口試試真假,「我兒子是全國狀元了!不行,我得給你姥姥打個電話!我得回村里擺幾桌!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媽。」
羅熙緣趕緊按住李敏霞拿手機的手,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擺酒就算了。現在後山那邊正處在關鍵時期,村里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家太高調了不好。再說了,小汶也不喜歡那種鬧哄哄的場合。」
羅汶十分配合地點了點頭:「對,太吵了,影響我寫代碼。而且這題挺簡單的,沒什麼好慶祝的。」
李敏霞被這姐弟倆一唱一和堵得沒話說,只能心有不甘地把金牌收好,嘴裡還嘟囔著:「這麼大的喜事,連個鞭炮都不放,真是委屈我兒子了。」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羅新德和劉爺推門走了進來。
兩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和豬圈特有的腥臊氣。
羅新德的軍大衣上還沾著幾根豬毛,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眼袋腫得像兩個核桃,但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卻透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亢奮。
劉爺拄著拐杖,雖然背更駝了,但走起路來腳下生風,連拐杖點地的聲音都比平時響亮。
「爸,劉爺,你們怎麼回來了?」
羅熙緣趕緊站起來,「不是讓你們在值班室睡一覺嗎?」
「睡啥睡!誰能睡得著!」
羅新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羅熙緣面前那碗還沒喝完的白粥,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一抹嘴,「十二頭!個頂個的壯實!剛才李院士那邊又做了個什麼復檢,說是抗體濃度比昨晚測的還要高!閨女,咱家這回是真的要上天了!」
劉爺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桌邊,拿起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口。
老頭子的手微微有些發抖,眼眶裡還帶著沒褪去的紅血絲。
「行了,天大的喜事也得吃飯睡覺。」
羅熙緣看著這兩個熬了一天一夜的男人,心裡一陣酸澀。
等兩人呼嚕呼嚕吃完面,羅熙緣直接下了死命令:「現在,立刻,馬上,回房間睡覺。下午三點之前,誰也不許去後山。趙虎在外面守著呢,誰敢偷偷溜出去,我扣他半年獎金。」
羅新德還想抗議,被羅熙緣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只能乖乖地扶著劉爺上樓休息了。
……
安頓好家裡,羅熙緣換了身正裝,來到了集團總部的辦公室。
剛坐下,林薇就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敲門進來了。
「羅總,這是泰瑞拉那邊發來的合資公司章程草案,還有大衛總從美國發來的進度報告。」
林薇把文件分門別類地放在辦公桌上,神色有些凝重,「大衛總說,泰瑞拉的資金雖然已經打入共管帳戶,但他們在董事會人選上還在跟我們扯皮。戴維斯·格林想安插一個他們的人擔任財務副總監。」
羅熙緣冷笑了一聲,隨手翻開那份全英文的章程草案,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
「老狐狸,簽了字還不老實,想在帳本上做手腳。」
她拿起桌上的座機,直接撥通了大衛·陳的越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了,大衛·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透著興奮:「Boss,你找我?」
「大衛,告訴戴維斯,財務總監和副總監,必須全是我們的人。這是底線,沒得商量。」
羅熙緣的語氣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他要是覺得不放心,可以派審計團隊每個季度來查帳,但日常的財務審批權,一分一毫都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大衛·陳有些遲疑地說:「羅,戴維斯那邊咬得很死。他說如果我們堅持獨攬財務權,他們可能會在技術共享的進度上拖延。」
「他不敢。」
羅熙緣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定的聲音,「F3代已經出生了,而且完美遺傳了抗病基因。這個消息我雖然壓著沒發,但戴維斯那種人,肯定有他的渠道能聽到風聲。他現在比我們更急著把合資公司弄起來,好名正言順地拿到我們的基因數據。你直接告訴他,要麼按我們的規矩辦,要麼合資協議作廢,我們自己單幹。」
大衛·陳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知道羅熙緣膽子大,但沒想到她敢拿已經簽好的百億級協議當籌碼。
「好,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跟他們的律師談。」
大衛·陳咬了咬牙,「對了,拜耳的漢斯·穆勒昨天又給我打了三個電話,想約你喝下午茶。他開出的條件,比泰瑞拉還要豐厚。」
「讓他繼續等。」
羅熙緣看著窗外羅家村的景色,眼神深邃,「晾他一個星期。等我們和泰瑞拉的合資公司正式掛牌,新聞發布會開完,他自然會主動把籌碼再翻一倍。上趕著的買賣不是好買賣,得讓他知道,現在是他們求著我們。」
掛斷電話,羅熙緣看向林薇:「林薇,你準備一下,下周帶個團隊飛一趟紐約。合資公司的財務框架,你親自去搭。記住,所有的帳目流水,必須跟我們國內的系統實時同步。我要戴維斯·格林花的一分一毛,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林薇神色一肅,重重地點頭:「明白,羅總。我保證把這道防火牆築得鐵桶一般。」
……
林薇剛出去,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李文博院士走了進來。
他連白大褂都沒脫,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實驗報告,雖然眼底帶著熬夜的青黑,但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機。
「羅總,沒打擾你吧?」
李文博在沙發上坐下,把報告遞了過去。
「李老,您怎麼也沒去休息?」
羅熙緣趕緊起身,親自給李文博倒了一杯熱茶。
「睡不著啊。」
李文博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感慨萬千,「我搞了一輩子農業科研,做夢都想看到咱們國家能有自己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權的頂級種豬。昨晚看著那十二個小傢伙,我這心裡,就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羅熙緣坐回辦公桌前,認真地翻看著報告。
報告上的數據非常詳實,F3代的各項生理指標、抗體濃度、基因測序結果,全都堪稱完美。
「李老,F3代雖然成功了,但只有十二頭。我們要想把這抗病基因覆蓋到全國,路還很長。」
羅熙緣合上報告,目光清明。
「是啊,這也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
李文博放下茶杯,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按照常規的擴繁速度,從十二頭到能滿足全國市場需求的幾千萬頭,至少需要五到八年的時間。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如何保證基因的純正,如何防止種源外流,都是大問題。」
羅熙緣點了點頭,她走到辦公室掛著的那張巨大的全國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清河縣的位置畫了一個重重的圈。
「李老,我打算啟動『星火計劃』。」
「星火計劃?」
李文博一愣。
「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羅熙緣轉過身,眼神中透著一種運籌帷幄的霸氣,「我們不盲目向全國擴張。第一步,我們只在清河縣劃定一個絕對安全的『核心示範區』。」
她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調出羅汶做的那套系統界面。
「這是小汶開發的基於區塊鏈技術的溯源系統。未來,每一頭帶有『羅氏一號』基因的母豬,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會被打上帶有加密晶元的電子耳標。它的每一次進食、每一次配種、每一次產仔,甚至每一次生病用藥,都會被實時上傳到雲端,不可篡改。」
李文博聽得眼睛發亮,他敏銳地抓住了其中的關鍵:「你的意思是,用技術手段,把豬和農戶死死地綁定在一起?」
「沒錯。」
羅熙緣點頭,「我們不賣種豬,只提供代養服務。農戶只要跟我們簽了合同,豬仔、飼料、疫苗全由我們提供。他們只負責養,養大了我們按保護價回收。如果豬在養殖過程中出現任何非人為的死亡,互助保險全額賠付。但如果有人敢私自截留種豬,或者把豬賣給外人……」
羅熙緣的眼神冷了下來:「耳標一旦離開設定的電子圍欄,或者被強行破壞,系統會立刻報警。法務部會直接起訴,讓他傾家蕩產。」
李文博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八歲的女孩,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這哪裡是在養豬,這分明是在打造一個密不透風的商業帝國。
用最頂尖的科技做盾,用最嚴苛的法律做矛,把中國最底層的農民,牢牢地綁在羅氏的戰車上。
「好一個星火計劃。」
李文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羅總,你這不僅是建起了技術壁壘,更是對整個傳統養殖模式的降維打擊啊。有你掌舵,這『羅氏一號』,算是穩了。」
……
下午四點,冬日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辦公室里,帶著一絲慵懶的暖意。
羅熙緣正低頭批閱著各部門的周報,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羅汶抱著他那台貼著各種極客貼紙的筆記本電腦,快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倒水,而是直接把電腦放在了羅熙緣的辦公桌上,屏幕正對著她。
「姐,出事了。」
羅汶的聲音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羅熙緣放下筆,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個複雜的網路拓撲圖,上面密密麻麻地閃爍著紅色的光點,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昨晚的攻擊,不是偶然的。」
羅汶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一組數據,「我追蹤了他們的攻擊路徑。境外的那幾波,確實是泰瑞拉的競爭對手,手法很粗糙,像是僱傭的黑客水軍,主要是想試探我們資料庫的深淺。」
「但是,」羅汶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在這些雜亂的攻擊中,隱藏著一條非常隱蔽的暗線。他們沒有攻擊我們的核心資料庫,而是試圖繞過防火牆,滲透進我們的冷鏈物流調度系統和農戶結算系統。」
羅熙緣的眉頭微微皺起。
冷鏈物流和農戶結算,這是羅氏集團目前除了後山基地之外,最核心的兩大命脈。
對方不偷技術,反而去摸底他們的商業運轉數據,這絕不是一般的商業間諜能幹出來的事。
「查到源頭了嗎?」
羅熙緣問。
羅汶點點頭,敲下回車鍵。
屏幕上的紅色線條迅速收束,最終定格在一個IP位址上。
「對方很狡猾,用了七層肉雞做跳板,最後還偽裝成了一個海外的代理伺服器。但我用反向追蹤演算法,破解了他們的底層協議。」
羅汶指著屏幕上那個最終的坐標,「IP位址的物理位置,在深市南山區。而且,這個IP段,屬於一家大型網際網路科技公司的內部專線。」
深市。
南山區。
羅熙緣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結了一層冰。
騰訊?
還是阿里?
或者是其他隱藏在暗處,眼紅羅氏這塊巨大蛋糕的資本大鱷?
納斯達克敲鐘時的那場狙擊,法庭上的交鋒,雖然以羅氏的勝利告終,但那些千億級別的巨頭,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他們在明面上達成了和解,背地裡卻已經把手伸向了羅氏的腹地。
「姐,他們現在只是在邊緣試探,還沒有拿到實質性的數據。我們要不要直接切斷他們的連接,然後報警?」
羅汶看著姐姐,等待著她的指令。
羅熙緣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的羅家村。
村口,屠夫學校的學員們正在熱火朝天地練習;村西頭,夜校的燈光已經提前亮起;而後山,那片被武警守衛的基地里,十二頭代表著中國農業未來的小豬,正在安靜地生長。
這一切,都是她一點一滴拼出來的。
誰想來摘桃子,誰就得做好崩掉滿口牙的準備。
羅熙緣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切斷連接?那太便宜他們了。」
她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看著羅汶,「既然他們這麼想看我們的數據,那我們就給他們看點想看的。」
羅汶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做個蜜罐?」
「對。」
羅熙緣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殘酷的冷靜,「給他們建一個一模一樣的鏡像系統,放點半真半假的財務數據和物流路線進去。讓他們以為自己偷到了機密,讓他們按照我們給的假數據去布局、去砸錢。」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殺伐果斷的寒芒:「等他們把資金和資源都砸進我們設好的陷阱里,我們再收網。我要讓他們知道,在羅家村這片土地上,規矩,是我羅熙緣定的。」
羅汶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揚,他抱著電腦站起身:「明白。我這就去給他們挖坑。保證這個坑,深得他們爬都爬不出來。」
看著弟弟轉身離去的背影,羅熙緣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端起桌上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樹枝嘩嘩作響。
但羅熙緣的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F3代已經降生,合資公司即將成立,星火計劃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