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光總是帶著幾分不情願的慵懶,慢吞吞地爬上羅家村的屋脊。
李敏霞起得比太陽早。
廚房裡,砂鍋里的排骨湯已經咕嘟咕嘟燉了兩個鐘頭,奶白色的湯汁翻滾著,香氣順著門縫直往外鑽。
她手裡拿著個長柄木勺,一邊攪和著鍋里的湯,一邊豎起耳朵聽著樓上的動靜。
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羅熙緣穿著一身柔軟的米色家居服,趿拉著拖鞋走了下來。
她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素淨的臉上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惺忪,看著就像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哪裡有半點在華爾街跟資本大鱷拍桌子的女魔頭樣子。
「醒了?快去洗臉,湯馬上就好。」
李敏霞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去拿碗。
「媽,小汶呢?」
羅熙緣打了個哈欠,走到餐桌邊倒了杯溫水。
「早起了,在院子裡跟著你爸打太極呢。這爺倆,現在是越來越有閒情逸緻了。」
李敏霞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出來,放在桌上,「趕緊趁熱喝,這排骨是你爸昨天特意去鎮上挑的,說是黑豬肉,香著呢。」
羅熙緣捧著碗,喝了一小口,鮮美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頓時暖洋洋的。
院子裡,羅新德穿著一身寬鬆的練功服,正一板一眼地比劃著名。
羅汶跟在旁邊,動作雖然有些生澀,但神情卻極其認真。
「姐,早。」
羅汶看到羅熙緣,收了勢,走過來在水槽邊洗了洗手,順手拿毛巾擦乾。
「昨晚睡得好嗎?」
羅熙緣看著弟弟。
「挺好的,一覺到天亮。」
羅汶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排骨湯喝了一大口,壓低聲音說,「網已經收緊了,就等八點鐘的鐘聲了。」
羅熙緣微微一笑,沒說話,只是低頭安靜地喝湯。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當時針指向八點整的那一刻,羅氏集團總部的公關部辦公室里,林薇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滑鼠左鍵。
一份名為《羅氏集團關於優化供應鏈及啟動「星火計劃」的聯合公告》,瞬間通過羅氏的官方網站、各大社交平台以及合作媒體,全網發布。
公告的內容並不長,但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第一條,羅氏集團為了進一步提升生鮮品質,確保食品安全,決定進行戰略收縮,即日起全面退出平原縣的生鮮採購與冷鏈物流市場。
第二條,羅氏集團正式啟動「星火計劃」,以清河縣為核心示範區,建立全封閉、高標準的「公司農戶」養殖閉環。
第三條,羅氏集團將對所有合作農戶進行嚴格的資質審核,不達標者,一律取消合作資格。
公告一出,整個生鮮行業和資本圈,瞬間炸開了鍋。
千里之外,深市南山區,企鵝大廈。
宋維端著一杯剛磨好的美式咖啡,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
他的心情極好,甚至忍不住哼起了一首老歌。
就在昨天,他剛剛向馬總匯報了「平原縣大捷」。
兩個億的資金砸下去,平原縣百分之八十的冷鏈車隊和最大的幾個散戶聯盟,已經全部被企鵝收入囊中。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羅氏旗艦店因為斷貨而關門大吉的慘狀,看到了羅熙緣那個不可一世的黃毛丫頭,低著頭來求他的畫面。
「宋總……」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技術主管小跑著沖了進來,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連門都忘了敲。
宋維皺了皺眉,轉過身,有些不悅地看著他:「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宋總,天……天真的塌了。」
技術主管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把手裡的平板電腦遞了過去,「您……您看看這個。」
宋維狐疑地接過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羅氏集團剛剛發布的公告。
宋維的目光在「全面退出平原縣」這幾個字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鐘。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
宋維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宋總,我們……我們被耍了。」
技術主管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羅氏根本就沒打算在平原縣深耕,他們是故意把平原縣包裝成核心產區,引我們上鉤的。那個資料庫……那個資料庫是個蜜罐!」
「不可能!」
宋維猛地把平板摔在辦公桌上,咖啡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褐色的液體灑了一桌子,「他們怎麼可能捨得放棄平原縣那麼大的市場?那可是他們旗艦店三分之一的貨源!」
「宋總,我剛才查了平原縣那邊的真實數據……」技術主管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平原縣那邊的散戶,防疫標準根本不達標,豬瘟的隱患極大。而且,那邊的冷鏈車隊,大部分都是快報廢的二手車,根本達不到羅氏的溫控要求。羅氏早就想甩掉這個包袱了,是我們……是我們花了兩億,把這個垃圾堆買了下來。」
宋維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跌坐在老闆椅上。
兩億!
那可是整整兩億的真金白銀啊!
他不僅沒能卡住羅氏的脖子,反而成了羅氏的接盤俠,幫他們清理了最頭疼的垃圾資產。
「馬上聯繫平原縣那邊的負責人!」
宋維猛地坐直身子,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般咆哮起來,「讓他們立刻停止打款!把合同給我撤回來!」
「宋總,來不及了。」
技術主管快哭了,「昨天下午,財務那邊就已經把第一筆五千萬的預付款打過去了。而且,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如果我們單方面違約,要賠付三倍的違約金。」
宋維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灘褐色的咖啡漬,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知道,自己完了。
馬總絕對不會放過他。
企鵝的戰投部,從來不養廢物,更不養被人當猴耍的蠢貨。
平原縣,王大麻子的養豬場。
王大麻子正蹲在豬圈門口,抽著十塊錢一包的劣質香菸,看著豬圈裡那些瘦骨嶙峋、身上還帶著泥巴的豬,笑得臉上的麻子都擠在了一起。
昨天,深市來的大老闆,一口氣跟他簽了五年的保底收購合同,價格比羅氏給的還要高出百分之三十。
而且,連定金都打到他卡上了。
「這幫城裡人,真是人傻錢多。」
王大麻子吐了個煙圈,得意地對旁邊的老婆說,「羅氏那幫人,天天查這查那,一會兒說防疫不達標,一會兒說飼料不合格,屁事真多。現在好了,深市的大老闆連看都不看,直接給錢。這下咱們可發財了。」
正說著,一輛掛著深市牌照的黑色商務車,急剎車停在了豬圈門口。
幾個穿著西裝、戴著口罩的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這髒亂差的環境。
「你就是王大麻子?」
領頭的男人皺著眉頭問。
「哎,是我,是我。幾位老闆,是來拉豬的吧?」
王大麻子趕緊掐了煙,迎了上去。
「拉什麼豬!你們這豬圈,連個最基本的消毒池都沒有,豬身上全是寄生蟲,這豬能要嗎?」
領頭的男人怒氣沖沖地說,「合同作廢!把定金退回來!」
王大麻子一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往地上一啐,冷笑一聲:「退錢?到了老子口袋裡的錢,還有退回去的道理?白紙黑字簽的合同,你們想違約?行啊,按合同辦事,賠違約金!」
「你這是敲詐!」
領頭的男人氣急敗壞。
「敲詐?老子這叫懂法!」
王大麻子扯著嗓子喊了起來,「鄉親們,都出來看看啊!城裡的大老闆想賴帳了!」
隨著他這一嗓子,周圍的幾個散戶紛紛拿著鐵鍬、鋤頭圍了過來,一個個凶神惡煞地盯著這幾個西裝革履的城裡人。
深市來的這幾個人,平時在寫字樓里都是高高在上的精英,哪裡見過這種陣勢,嚇得連連後退。
「你們……你們想幹什麼?我們可是企鵝集團的!」
「管你什麼企鵝鴨子的,在平原縣,就得按我們平原縣的規矩來!」
王大麻子揮舞著手裡的殺豬刀,「今天不把剩下的錢結清,你們誰也別想走!」
同樣的場景,在平原縣的各個角落上演著。
那些被企鵝高價買斷的冷鏈車隊,司機們拿著企鵝的預付款,直接把那些快報廢的冷藏車停在路邊,罷工了。
理由是企鵝給的油費補貼不夠,要求漲價。
企鵝派去平原縣的團隊,徹底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羅氏集團要不惜一切代價,退出這個爛泥潭。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核心產區,這裡就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與平原縣的雞飛狗跳不同,清河縣的羅家村,今天卻顯得格外莊重。
村委會的大院裡,擠滿了從清河縣各個鄉鎮趕來的養殖戶。
他們手裡都拿著厚厚的資料,排著長隊,等待著羅氏集團的審核。
羅新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坐在大院正中央的桌子後面。
他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戴著老花鏡,一絲不苟地看著面前的資料。
趙虎帶著幾個保安,像鐵塔一樣站在旁邊,維持著秩序。
「老李頭,你這豬圈的化糞池,離水源太近了,不合格。」
羅新德把資料推了回去,搖了搖頭。
老李頭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實巴交的農民,聽到這話,急得直搓手:「羅場長,我那化糞池可是花了好幾千塊錢修的啊,您通融通融,我保證不漏。」
「老李,這不是通融的事。」
羅新德摘下老花鏡,語重心長地說,「咱們羅氏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防疫是天大的事,一點馬虎都不能有。你這化糞池不改,萬一污染了地下水,整個村子的豬都得跟著遭殃。你回去,按我們給的圖紙,重新挖一個。挖好了,我親自去驗收。驗收合格了,你再來簽合同。」
老李頭嘆了口氣,雖然心疼錢,但也知道羅新德說得在理。
他點點頭,收起資料:「行,羅場長,我聽你的。我回去就改。」
排在後面的人看到這一幕,心裡都暗暗打鼓。
羅氏的規矩,是真的嚴。
但他們也知道,只要進了羅氏的門,簽了這份合同,以後的日子就有了盼頭。
羅氏提供豬仔、飼料、疫苗,還給買保險,養大了保底回收。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下一個。」
羅新德喊道。
一個中年男人走上前來,遞上資料。
羅新德翻了翻資料,抬起頭看著他:「大強啊,你這資料倒是挺全。不過,我聽說你前陣子,偷偷把幾頭病豬賣給平原縣的販子了?」
張大強臉色一變,趕緊賠笑:「羅場長,那都是誤會,誤會。我那幾頭豬就是有點拉肚子,沒大毛病。」
「拉肚子也是病!」
羅新德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大得把院子裡的人都嚇了一跳,「咱們羅氏的底線是什麼?是絕對不能讓一兩有問題的肉流向市場!你今天敢賣拉肚子的豬,明天就敢賣死豬!你這種人,我們羅氏不敢要!」
「羅場長,你別這樣啊,我改,我以後絕對不賣了!」
張大強急了。
「晚了。」
羅新德冷冷地說,「趙虎,送客。」
趙虎走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把張大強拎了出去。
院子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羅氏集團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想跟著羅氏賺錢,就必須把規矩刻在骨子裡。
羅新德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紅藍鉛筆:「下一個。」
清河縣的「星火計劃」,就在這嚴苛的規矩中,一步一個腳印地落地生根。
羅氏集團總部,董事長辦公室。
羅熙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靜靜地看著樓下大院裡排隊的人群。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姐,平原縣那邊鬧起來了。」
羅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簡報,嘴角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企鵝派去的人被王大麻子他們扣住了,連車胎都被扎了。宋維現在估計連跳樓的心都有了。」
羅熙緣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輕輕抿了一口水:「這只是個教訓。告訴他們,在農業這個行當里,資本不是萬能的。沒有對土地的敬畏,沒有對農民的了解,砸再多的錢,也只能是打水漂。」
羅汶點點頭,把簡報放在桌上:「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企鵝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現在自顧不暇,沒精力來管我們。」
羅熙緣的眼神變得深邃,「我們現在的重點,是把清河縣的籬笆紮緊。只要『星火計劃』的閉環跑通了,我們就有足夠的底氣,去迎接任何挑戰。」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林薇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手裡拉著一個銀色的登機箱,走了進來。
「羅總,我準備出發了。」
林薇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堅定。
羅熙緣站起身,走到林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滿意地點點頭:「東西都帶齊了嗎?」
「帶齊了。合資公司的財務框架方案、審計團隊的名單,還有大衛總那邊需要的法律文件,都在這裡了。」
林薇拍了拍手裡的公文包。
「林薇,這次去紐約,你的任務很重。」
羅熙緣看著她的眼睛,語氣鄭重,「戴維斯·格林是個老狐狸,他會在每一個細節上給你挖坑。你記住,在財務審批權這個問題上,寸步不讓。哪怕談判破裂,哪怕合資公司搞不成,也絕對不能讓他們把手伸進我們的帳本里。」
林薇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頭:「羅總,您放心。我李敏霞總監手底下帶出來的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認死理。只要是不符合規矩的帳,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會簽字。」
羅熙緣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林薇的肩膀:「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去吧,大衛在紐約機場接你。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記住,你背後站著的,是整個羅氏集團。」
林薇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知道,羅熙緣給她的,不僅僅是一個任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底氣。
「羅總,我走了。」
林薇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拉著行李箱,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羅熙緣看著林薇離去的背影,直到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
她重新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越過羅家村的屋頂,看向更遠的地方。
後山基地里,F3代的小豬正在茁壯成長;村口的屠夫學校里,新一批的學員正在揮灑汗水;清河縣的各個鄉鎮,一座座符合羅氏標準的現代化豬舍正在拔地而起。
而大洋彼岸的紐約,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也即將拉開帷幕。
羅熙緣深吸了一口氣,初春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她知道,這條路還很長,還會遇到無數的艱難險阻。
但她不怕。
因為她的根,深深地扎在這片土地上。
「姐,看什麼呢?」
羅汶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看我們的帝國。」
羅熙緣微微一笑,聲音輕柔卻充滿了力量,「小汶,你信不信,總有一天,全世界的餐桌上,都會有我們羅氏的規矩。」
羅汶看著姐姐那張自信而從容的側臉,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信。」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泥土的芬芳和春天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