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第一場春雨,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
不像夏天的暴雨那般氣勢洶洶,也不像秋雨那般纏綿悱惻。
這雨,細細的,密密的,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濕冷,無聲無息地灑下來,把整個羅家村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里。
泥土路變得泥濘不堪,剛抽芽的柳條被打得低下了頭。
村裡的雞鴨都縮在屋檐下,懶得動彈。
但羅家村村委會的大院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十幾輛嶄新的東風牌輕型貨車,車廂上統一噴塗著「羅氏農場」的藍色標誌,整整齊齊地停在院子裡。
車廂的後擋板全都打開了,裡面是一籠籠活蹦亂跳的小豬仔,哼哼唧唧的叫聲,隔著雨幕都聽得真切。
三百戶通過了第一批「星火計劃」審核的農戶,披著五顏六色的雨衣,或者打著傘,把整個大院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臉上帶著緊張、興奮,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敬畏,伸長了脖子往車上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豬,倒像是在看一籠籠會走路的金元寶。
羅新德就站在第一輛貨車的車頭前。
他沒打傘,也沒穿雨衣,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任由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頭髮上。
雨水順著他臉頰上深刻的紋路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腰杆挺得筆直,手裡拿著個大喇叭,聲音洪亮,蓋過了雨聲和豬仔的叫聲。
「都聽好了!按著昨天分的組,一組一組地過來!先核對身份,再簽合同,最後領豬!」
「合同看清楚了再按手印!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豬仔是咱們羅氏的,你們只負責代養!飼料、疫苗,全由我們統一供應,誰要是敢偷著餵自己家的泔水,或者去外面買那些亂七八糟的藥,一旦被查出來,立刻取消資格,還要按合同賠錢!」
「領到豬的,直接去旁邊找獸醫站的小王登記。每一頭豬的耳標號都要對上,以後這就是它們的身份證。從今天起,你們的豬圈,我們羅氏的技術員和防疫員,隨時可以進去檢查,不許攔著!」
院子裡的農戶們,沒人敢吱聲,也沒人覺得他霸道。
他們只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臉上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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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知道,時代變了。
以前那種東家偷一把米、西家借一瓢糠,靠著人情和糊弄過日子的時代,在羅家村,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羅氏的規矩,就是鐵律。
想跟著羅家賺錢,就得守這個規矩。
趙滿倉縮在人群的後排,心裡五味雜陳。
他看著站在車前,像個將軍一樣發號施令的羅新德,心裡那點不服氣早就被雨水澆得一乾二淨了。
上次他想走後門找王小娟通融,被趙虎當眾撅了回來,成了全村的笑話。
他回家之後,憋著一股氣,真就咬著牙,把自家那個破豬圈按照羅氏的圖紙,從裡到外翻新了一遍。
化糞池挖了三米深,做了防滲。
消毒通道鋪上了水泥,門口還安了個紫外線燈。
等他滿頭大汗地幹完,揣著申請表再去村委會的時候,羅新德親自去他家看了一圈,什麼話都沒說,就用那支紅藍鉛筆,在他的申請表上畫了個圈。
今天,他趙滿倉,也站在這三百戶的隊伍里。
他心裡清楚,這豬仔領回家,就不再是他自己的豬了。
他得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著,吃喝拉撒,都得按羅氏的規矩來。
但他不覺得憋屈,反而有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因為合同上寫著,只要按規矩養,豬死了,羅氏的互助保險賠。
豬長大了,羅氏按保護價回收。
這買賣,穩賺不賠。
「下一組,趙滿倉!」
聽到自己的名字,趙滿倉一個激靈,趕緊擠出人群,跑到桌子前。
負責登記的,是王小娟。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色工作服,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卻很認真。
「滿倉叔,這是合同,一式兩份。您再看一遍,沒問題就在這兒按手印。」
王小娟把合同推了過去。
趙滿倉哪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拿出隨身帶著的印泥,在名字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紅手印。
「咔噠」一聲。
合同章蓋下了。
趙滿倉看著那鮮紅的印章,感覺自己的人生,好像也從這一刻起,被蓋上了一個新的戳。
領豬的過程很順利。
羅氏派來的獸醫團隊,個個年輕,但做事極其利索。
他們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手套,用一個手持的掃描儀,對著每一頭豬仔的耳標「滴」的一聲,豬仔的所有信息——出生日期、父母譜系、疫苗記錄——就立刻顯示在了旁邊的筆記本電腦上。
農戶們看得嘖嘖稱奇,對這些穿著白大褂的「文化人」也多了幾分敬畏。
羅熙緣沒有去現場。
她就站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端著一杯溫水,靜靜地看著樓下大院裡發生的一切。
她的目光,平靜而深遠。
從平原縣的釜底抽薪,到清河縣的「星火計劃」,這盤棋,她下了整整一個月。
如今,棋子終於落定。
清河縣這三百戶經過嚴格篩選的農戶,就是她扎進這片土地最深的三百根毛細血管。
通過他們,羅氏的標準化養殖模式、溯源系統、互助保險,將徹底滲透到這個縣城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以羅氏為核心,技術、金融、法律、生產資料高度統一的獨立王國,雛形已現。
「姐,」羅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他的筆記本電腦,「第一批豬仔的數據已經全部錄入雲端了。我建了個數據模型,可以實時監控每一戶的飼料消耗、豬仔體重增長曲線,一旦出現異常,系統會自動預警。」
羅熙緣點點頭,看著窗外那密集的雨絲:「天氣預報說,這場雨還要下兩天。通知獸醫隊,這兩天加大巡查頻率。春雨濕冷,豬仔最容易拉稀。」
「放心吧姐,我已經在系統里把『腹瀉風險』的預警級別調到最高了。」
羅汶說著,把電腦放在桌上,屏幕上跳動著複雜的圖表,「另外,平原縣那邊,企鵝的團隊已經全部撤走了。宋維被調去了華南,聽說走的時候,連交接都沒辦。他們留下的那個爛攤子,現在正被幾個二道販子和當地的村霸搶得頭破血流。」
羅熙緣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對於宋維的下場,她毫不意外。
資本的世界就是如此殘酷,你為它創造價值,你就是功臣;你讓它蒙受損失,你就是棄子。
她現在更關心的,是清河縣這第一場仗,能不能打得漂亮。
「星火計劃」的模式,聽起來很完美,但真正落地,必然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
人心,比任何複雜的商業模型都更難預測。
就在這時,羅熙緣的手機響了。
是羅新德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就傳來他有些焦急的聲音:「閨女,出事了!」
羅熙緣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但聲音依舊保持著鎮定:「爸,別急,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剛才趙滿倉家領回去的那窩豬仔,有……有一頭,不吃東西,還拉稀了!」
羅新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
第一天,第一批豬仔,就出了問題。
這要是處理不好,不僅趙滿倉會鬧,其他二百九十九戶剛建立起來的信心,也會瞬間崩塌。
「爸,你現在在哪兒?」
羅熙緣問。
「我就在趙滿倉家豬圈門口!獸醫站的小王已經進去了。滿倉兩口子在旁邊哭天喊地的,說咱們羅氏發的豬有問題,是病豬!」
「你讓趙滿倉兩口子閉嘴。」
羅熙緣的語氣冷了下來,「你告訴他們,現在這豬還是我們羅氏的,輪不到他們哭。一切按合同辦,按規矩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現場穩住,別讓其他農戶圍觀。剩下的,交給小王處理。」
掛斷電話,羅熙緣立刻撥通了羅汶的內線。
「小汶,馬上把趙滿倉家的豬圈監控調出來,我要從豬仔進圈開始的全部錄像。另外,啟動一級應急預案,通知保險組的王小娟和法務部的趙虎,讓他們立刻趕往趙滿倉家。」
「明白。」
羅汶沒有任何廢話,立刻開始操作。
羅熙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復盤著整個流程。
豬仔出欄前,經過了李文博院士團隊和劉爺的雙重檢測,絕對不可能有潛伏的病毒。
運輸過程,用的是恆溫車,也排除了受涼的可能。
問題,很可能出在趙滿倉家的豬圈。
趙滿倉家那個破豬圈,雖然按圖紙翻新了,但誰知道哪個犄角旮旯里還藏著什麼病菌。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羅氏的應急系統,能不能應對這種突發狀況。
這頭拉稀的豬仔,就像是「星火計劃」的第一場大考。
趙滿倉家的豬圈外,已經圍了十幾個膽子大的鄰居,都在探頭探腦地議論著。
「我就說吧,這羅氏的豬,看著金貴,指不定多嬌氣呢。」
「可不是,這才剛進圈就拉稀了,這以後還咋養?」
趙滿倉的老婆坐在泥地里,拍著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的天爺啊!這可是金豬啊!這要是死了,我們上哪兒賠去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嚎什麼嚎!再嚎給我滾出去!」
羅新德被吵得頭大,沖著她吼了一嗓子。
他想起女兒在電話里的交代,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人群面前,板著臉說:「都圍在這兒幹什麼?看熱鬧啊?豬生病是多大的事?誰家養豬還沒個頭疼腦熱的?都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羅新德畢竟是羅氏的「羅場長」,在村里積威已久,他一發話,圍觀的人群雖然不情願,但也慢慢散開了。
豬圈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蹲在那頭蔫頭耷腦的小豬旁邊,仔細地檢查著。
他叫王建華,是省農大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是羅氏獸醫隊的新人。
他戴著手套,用棉簽取了一點小豬的糞便樣本,放進一個密封的採樣管里。
然後又拿出聽診器,仔細地聽著小豬的心肺。
「羅場長,」小王站起身,摘下口罩,臉上雖然年輕,但神情很鎮定,「初步判斷是急性腸胃炎,可能是新環境應激,也可能是喝了不乾淨的水。我已經采了樣,馬上送回基地化驗。現在需要立刻對這頭小豬進行隔離,然後給它注射慶大黴素。」
羅新德看著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心裡稍微定了定。
這小伙子,不慌不忙,有條有理,看著就靠譜。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奧迪A8和一輛半舊的五菱宏光,幾乎是同時剎在了豬圈門口。
趙虎和王小娟從車上跳了下來。
趙虎還是那副鐵塔般的樣子,往門口一站,那些還想湊過來看熱鬧的村民,立刻退後了十幾米。
王小娟則直接走進了豬圈,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徑直走到還在抹眼淚的趙滿倉老婆面前。
「嬸兒,你別哭了。」
王小娟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咱們的互助保險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因為非人為原因,在養殖過程中死亡的豬仔,由我們羅氏全額賠付。現在小王獸醫已經介入了,如果這頭豬仔沒救回來,保險理賠流程會立刻啟動。你一分錢的損失都不會有。」
趙滿倉的老婆愣住了,哭聲也停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乾淨工作服,說話條理清晰的王小娟,有點不敢認。
這還是村里那個被人瞧不起、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的女人嗎?
「真……真的不要我們賠?」
她將信將疑地問。
「合同上寫的,我還能騙你?」
王小娟把文件夾打開,翻到其中一頁,指給他們看,「你看,這是第五條第三款。而且,羅總交代了,因為這頭豬仔生病,耽誤了你們家的生產進度,公司還會額外給你們一百塊錢的營養補貼。」
趙滿倉兩口子徹底傻眼了。
他們本以為要賠得傾家蕩產,沒想到不僅不用賠錢,還有補貼拿。
這羅氏的規矩,也太……太講理了吧?
半個小時後,化驗結果出來了。
就是普通的細菌性腸胃炎。
小王給小豬打了針,又配了些電解多維,兌在水裡讓它喝。
傍晚時分,那頭小豬仔,已經能站起來,晃晃悠悠地去找母豬吃奶了。
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就這麼平息了。
但這件事,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清河縣三百個養殖戶的耳朵。
羅氏的豬,不是不會生病。
那份按著紅手印的合同,那份叫「互助保險」的東西,不是一張廢紙。
是真金白銀的保障,是讓你能睡踏實覺的定心丸。
當天晚上,羅熙緣的辦公室里。
羅汶把一份剛剛生成的數據報告推到姐姐面前。
「姐,趙滿倉家的事件處理報告。從發現問題到解決,總共用時四個小時零二十七分鐘。獸醫響應時間十五分鐘,保險和法務到場時間三十分鐘。系統評估,整個應急流程的效率評級為A。」
羅汶頓了頓,指著屏幕上的另一組數據:「而且,經過這件事,今天下午,我們系統里所有三百戶農戶的飼料申領和防疫記錄,上傳的頻率比昨天高了百分之二百。大家……都變老實了。」
羅熙緣看著那條陡然拉高的曲線,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知道,這頭拉稀的豬仔,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宣傳都管用。
它用最真實的方式,把「規矩」這兩個字,刻進了清河縣每一個養殖戶的心裡。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一輪清冷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給濕漉漉的羅家村,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
「小汶,」羅熙緣轉過頭,看著弟弟,「通知下去,明天給獸醫隊的小王,發一千塊錢獎金。王小娟和趙虎,各發五百。」
「好的。」
「另外,」羅熙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夜色,「讓大衛準備一下,可以回復漢斯·穆勒了。告訴他,下個月,我在羅家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