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市那場急雨停歇後,空氣里濕熱的黏膩感褪去了大半。
高鐵商務座車廂內冷氣給得很足。
羅熙緣將披在肩上的薄風衣往上拽了拽,面前的小桌板上攤開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全國農產品流通數據報表。
紙頁翻動的脆響在靜謐的車廂中時不時響起。
窗外,南方大片大片蓄滿水的水田正急速後退,綠得晃眼。
過道另一側,羅汶窩在寬敞的座椅里,腿上架著那台機殼上貼滿極客貼紙的筆記本電腦。
手指敲擊鍵盤的動靜連成一片密集的雨點聲,屏幕上花花綠綠的代碼行行往下滾,沒一刻停歇。
「姐,」羅汶十指離開鍵盤,端起旁邊小桌板上的半罐紅牛灌了一大口,「全品類底層數據介面的基礎框架搭完了。按你的要求,預留了千萬級的並發承載量。豬肉那套邏輯可以直接套用,但其他品類的數據標籤太多,欄位冗餘率高得嚇人。」
羅熙緣視線從報表上挪開,落在電腦屏幕那些錯綜複雜的拓撲圖上。
「冗餘是正常的。」
她指尖點在報表的一組生鮮耗損數據上,「蔬菜水果不像白條豬。豬可以按頭算,打耳標,看基因譜系。白菜蘿蔔長在土裡,大小不一,這就叫非標品。咱們現在要做的,是把非標的泥巴貨,強行塞進神農系統的標準化框子裡。」
羅汶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把空紅牛罐子丟進垃圾袋:「這工程量,比重寫一套銀行結算系統還費勁。」
「費勁也得熬。」
羅熙緣靠回椅背,視線重回窗外,「楚地市那個造假窩點提了個醒。光守著豬肉這個單品類,護城河挖得再深,老百姓的菜籃子也是漏風的。去了菜市場,不可能光買肉不買菜。只有把生鮮全品類都裝進羅氏的盤子,老百姓每天的吃喝拉撒才算真正有了底。」
四個小時後,高鐵穩穩停靠在中原省會。
奧迪A8早就等在出站口,趙虎拉開車門,接過羅汶背上的雙肩包扔進後備箱。
車子一路疾馳,扎進清河縣羅家村那條新鋪的柏油路。
推開自家院門,一股子濃烈的焦香撲了滿鼻。
廚房裡,李敏霞正圍著花格子圍裙,手裡拿著木鍋鏟在平底鐵鍋里翻翻撿撿。
鍋底滋啦啦作響,金黃的蔥花餅在熱油里烙得兩面酥脆,面香混合著蔥白被激發出的辛香,直往人鼻腔里鑽。
羅新德蹲在院牆根底下,手裡拿著把大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腳邊臥著那條大黃狗,正吐著舌頭喘粗氣。
「回來了?」
李敏霞聽見院門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舉著那把沾油的鍋鏟,「去洗手,餅剛出鍋,趁熱咬著脆。那八十噸肉的帳我昨晚算了大半宿,這會兒心肝脾肺還在一塊兒抽著疼呢。大幾千萬的貨,說點火就點火,你這丫頭膽子是越來越肥了。」
羅熙緣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洗手,水流沖刷著指尖。
「那肉裡頭被人動了髒手腳,留著過年包餃子?」
羅熙緣甩掉手上的水珠,走進堂屋,「真要是瞎賣出去吃壞了人,咱們羅家村幾代人攢下來的名聲就全砸鍋了。錢燒沒了還能賺,招牌黑了,想洗白可就難了。」
李敏霞把一大盤切好的蔥花餅端上八仙桌,轉身又去盛棒子麵粥:「理是這個理,就是過日子哪有這麼糟踐東西的。」
她嘴上埋怨,手上卻麻利地給女兒盛了最稠的一碗。
羅新德把蒲扇扔在竹椅上,湊過來拉開椅子落座。
「熙緣這事幹得硬氣。」
羅新德端起粗瓷茶缸喝了口涼白開,「鎮上那些養豬的老夥計昨晚全給我打電話,說咱們羅氏這回辦得敞亮。那麼大一座肉山,澆上油直接燒成灰,眼皮都不帶眨的。老百姓買咱的肉,心裡踏實。」
羅熙緣捏起半塊蔥花餅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面瓤軟和。
「爸,豬圈那邊的事先放放,劉爺身體剛見好,讓他多歇歇。」
羅熙緣咽下嘴裡的食物,「過兩天,咱們家得開個新攤子。」
「新攤子?」
羅新德夾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啥新攤子?這三萬頭豬加上外省新接手的那些廠子,還不夠你忙活的?」
「不夠。」
羅熙緣端起碗喝了口粥,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胃裡熨帖了不少,「我要賣菜。賣雞鴨魚。賣大米白面。」
羅新德愣住了,筷子夾的鹹菜疙瘩掉在桌上。
「賣菜?那玩意兒一斤才掙幾毛錢?還容易爛在手裡!」
羅新德直擺手,「大清早去地里拉貨,帶著泥帶著水的,髒亂差不說,裡頭的彎彎繞太多。咱好好的高科技養豬不干,去跟菜販子搶那三瓜兩棗的生意?」
「不是搶,是整合。」
羅熙緣拿紙巾擦乾淨手,「咱們的直營門店,租金、人工、冷鏈電費,每天的開銷是固定的。顧客進門只買一斤排骨,客單價太低。如果他們順手能把配排骨的土豆、燉湯的玉米、炒菜的小青菜一塊兒買了,客單價直接翻倍。門店的利潤率能拉高好幾個點。」
李敏霞在旁邊聽出了門道,財務總監的算盤在腦子裡打得噼啪響。
「閨女這帳算得對。」
李敏霞在圍裙上擦著手,「這就好比開雜貨鋪,貨越全,進門的人越多。可是,這菜的來源咋管?總不能也像養豬似的,自己去包幾萬畝地種白菜吧?」
「包地不現實,重資產模式走不通。」
羅熙緣定下基調,「咱們要做的,是用神農系統去賦能那些種地的農戶。把他們的菜地變成羅氏的露天車間。」
下午兩點。
羅氏集團總部大樓。
頂層會議室的百葉窗半開著,陽光切成一條條長方形的光斑投在紅木長桌上。
大衛·陳把一沓厚重的文件夾甩在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扯鬆了領帶。
林薇坐在他對面,拿著紅藍雙色筆在備忘錄上圈圈畫畫。
陸遠舟連白大褂都沒換,手裡端著個印著化學元素周期表的馬克杯,大口灌著黑咖啡。
趙虎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子剛抽完煙的菸草味,在最靠門的位子大咧咧坐下。
羅熙緣坐在主位,視線掃過眾人。
「人齊了。」
羅熙緣沒說廢話,直接切入正題,「大衛,三大省份併購過來的冷鏈倉儲,盤點清楚了嗎?」
「查清了。」
大衛·陳翻開最上面的文件夾,報出一串數字,「楚天生鮮、秦川育種、北方農牧這三家留下的冷庫,底子不錯。剔除掉那些設備老化無法修復的廢倉,我們在華中、西北、華北三個核心交通樞紐,憑空多出來一百二十個大型冷鏈集散中心。按照我們目前的生豬出欄量,這些冷庫的容量溢出超過百分之六十。空著就是燒錢。」
羅熙緣偏過頭看向林薇:「財務帳面的承壓情況?」
「那八十噸肉燒掉的虧損已經平帳,從收購企業的預留準備金里全額扣除了。」
林薇筆尖點在紙面上,「好消息是,這把火把咱們的商譽徹底燒起來了。各地想加盟羅氏全品類生鮮超市的資金,排隊打進了對公帳戶的驗資池。目前的現金流,足夠支撐我們再開一條全新的供應鏈。」
羅熙緣雙手交叉搭在桌沿。
「既然冷庫有富餘,資金也充裕,那就別閒著。」
羅熙緣拋出戰略,「從今天起,神農系統正式擴容。蔬菜、水果、禽蛋、水產,全部納入溯源體系。我要羅氏的冷藏車,出去的時候拉著豬肉,回來的時候拉滿帶著神農溯源碼的農副產品。」
陸遠舟一口咖啡差點嗆在喉嚨里,咳了兩聲趕緊放下馬克杯。
「羅總,這技術阻力太大了。」
陸遠舟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白條豬好說,一頭豬掛一個電子標籤,掃碼就行。小白菜怎麼標?一棵樹上的蘋果,長得有大有小,甜度也不一樣。總不能給每個蘋果貼個晶元吧?那包裝成本比水果本身還貴。」
「不需要精細到單個果子。」
羅熙緣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馬克筆,在上面畫了幾個方框,「以大棚和地塊為單位。」
她在白板上快速勾勒出一條鏈路。
「我們在合作農戶的大棚和農田裡,安裝環境感測器和土壤水質檢測設備。這批菜出棚,統一過羅氏在當地建立的分揀流水線。按大小、品相分級後,統一裝進帶有RFID晶元的周轉筐。包裝袋上列印這塊地的專屬溯源碼。農殘檢測報告、施肥記錄、採摘時間,全部和這個批次的周轉筐綁定,實時上傳神農系統。」
羅熙緣轉過身,看著陸遠舟。
「消費者在店裡拿起一把青菜掃碼,看到的是這把菜所屬那個大棚的全部生態數據。這比給單個蘋果貼晶元更有說服力。」
陸遠舟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這個邏輯,眼睛大亮。
「以批次和產地地塊為錨點,建立數據池。這行得通!感測器和物聯網設備的成本分攤到幾萬斤蔬菜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我馬上去拉硬體採購清單,把介面留出來。」
陸遠舟一掃疲態,整個人亢奮起來。
「系統的事交給你和小汶。」
羅熙緣轉向坐在門口的趙虎,「虎子,中原省最大的果蔬集散地是哪家?」
趙虎坐直了身子,回答得乾脆利落:「綠源農批市場。在中原省南郊,占地兩千多畝。周邊五個省的蔬菜水果,有一大半要經過他們那兒中轉。大貨車天天排長龍。」
「去摸摸底。」
羅熙緣把白板筆扔進筆筒,「看看他們是怎麼收菜,怎麼發貨的。弄清楚裡面的門道,回來報我。」
趙虎咧嘴一笑:「好嘞,這活兒我熟。」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濛濛的,綠源農批市場早已經人聲鼎沸。
趙虎換了件不起眼的灰撲撲舊夾克,帶著兩個同樣打扮的安保兄弟,混進了擁擠的人堆里。
市場裡亂得像一鍋粥。
地上的爛菜葉子、踩碎的西紅柿混著昨夜洗地的污水,糊成一層滑膩的泥漿,皮鞋踩在上面直打滑。
空氣里充斥著腐敗發酸的白菜幫子味和重型卡車排出的刺鼻柴油尾氣。
電動三輪車、手扶拖拉機、十幾米長的半掛貨車橫七豎八地堵在過道上。
喇叭聲、叫罵聲、討價還價聲吵得人腦仁疼。
趙虎背著手,在各個蔬菜批發檔口前溜達。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些開著農用車來送菜的菜農,一個個面容愁苦。
他們把新鮮帶露水的蔬菜卸下來,堆在檔口前面,卻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檔口老闆手裡拿著個帳本,拿腳踢了踢地上的菜。
「品相不行,葉子都發黃了。毛尖菜,統貨價,兩毛五一斤。」
老闆頭也不抬地報了個價。
菜農急了,搓著滿是泥垢的手:「老闆,這可是昨晚剛摘的,大棚里精細伺候出來的。昨天不是還收四毛嗎?兩毛五連大棚的薄膜錢都不夠啊!」
「就這兩毛五。愛賣不賣。不賣你拉回去餵豬。」
老闆合上帳本,滿臉不耐煩,「你也不看看今天來了多少車貨。市場裡的冷庫早爆滿了。你不賣,有的是人賣。趕緊的,我還得收過磅費和場地費呢。」
菜農咬著牙,眼眶通紅。
拉回去路費都不夠,菜還得爛在車裡。
他只能屈辱地點點頭,眼睜睜看著檔口夥計把菜粗暴地扔上磅秤。
趙虎在旁邊看得直皺眉頭。
這簡直是明火執仗的搶劫。
他走過去,遞給那個剛賣完菜、蹲在車軲轆旁邊抽悶煙的菜農一根煙。
「老鄉,這市場收菜的價壓得這麼狠,咋不去別的地方賣?」
趙虎搭話。
菜農接過煙,就著趙虎點著的火柴吸了一口,苦笑兩聲。
「別的地方?哪有別的地方。這綠源農批市場的老闆叫錢大海,道上人稱『錢大鱷』。這方圓幾百里的生鮮運輸線全被他手底下的車隊把控著。咱們自己拉菜出去賣,路上不是被查扣就是輪胎被扎。不賣給他,菜就只能爛在地里。」
菜農吐出一口煙圈,聲音里滿是無可奈何:「進門要交入場費,過秤要交過磅費,賣不完想存一天,那冷庫的租金比住賓館還貴。咱們辛辛苦苦種大半年的地,大頭全被這幫吸血鬼抽走了。」
趙虎正聽著,幾個穿著黑背心、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的小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領頭的一個光頭手裡拿著根橡膠棍,在手心裡一下一下地敲著。
「幹嘛的?在這兒瞎打聽啥呢?」
光頭拿棍子指了指趙虎,「生面孔啊。來進貨的還是來找茬的?」
趙虎身後的兩個兄弟立刻肌肉緊繃,就要上前。
趙虎抬手攔住他們,臉上堆起幾分憨厚的笑:「兄弟,誤會。俺們是鄉下飯店採購的,過來看看行情。」
光頭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趙虎幾眼,那鐵塔般的身板看著不像是好惹的。
「買菜去檔口出錢開票,別在市場裡瞎轉悠,綠源的規矩,亂打聽事兒容易閃了舌頭。」
光頭警告了一句,帶著人耀武揚威地走了。
趙虎看著他們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走,回去報信。」
羅氏總部,書房。
羅熙緣站在那塊巨大的電子白板前,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馬克筆。
聽完趙虎的匯報,她在白板上快速畫出了一條流通鏈路。
「這就是傳統的農批模式。」
羅熙緣筆尖點在白板上。
她畫了幾個節點,用箭頭連接起來。
菜農指向菜販子,菜販子指向農批市場也就是錢大海的地盤,農批市場再指向終端零售商,最後才到消費者手裡。
「這中間足足過了四道手。」
羅熙緣聲音發沉,「每一道手都要抽成,都要算損耗。菜農在地里賣兩毛五的菜,到了老百姓的菜籃子裡,就變成了兩塊五。十倍的差價,全被中間這些不創造任何價值的流通環節吃干抹淨了。」
大衛·陳坐在旁邊,看著那張圖表,直切要害。
「如果我們要建立自己的全品類生鮮供應鏈,就必須把中間這四道手全砍掉。」
大衛·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直接對接終端。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保證品質,並且把價格壓到極具競爭力的區間。」
羅熙緣拿起板擦,直接把白板上中間的那一長串節點全部擦掉。
只留下兩端。
菜農,和消費者。
她在中間重新畫了一個大圓圈,寫上三個字:神農倉。
「菜農,直接對接羅氏的神農倉。神農倉分揀檢測後,冷鏈車直達羅氏生鮮門店。老百姓掃碼買菜。」
羅熙緣把馬克筆扔在桌上,「我們要繞開錢大海,直接去村里收菜。價格比他給的高,而且不收任何進場費、過磅費。錢款通過系統秒結。」
趙虎搓了搓手,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羅總,這招狠是狠。但這等於是直接刨了錢大海的祖墳。他在當地勢力盤根錯節,手裡養著不少地痞流氓。咱們的車隊要是直接下鄉收菜,他肯定會急眼,甚至會在道上設卡攔咱們的車。」
羅熙緣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川流不息的貨車車隊。
「他急眼是必然的。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羅熙緣語氣里沒有絲毫退避,「但他要是敢在馬路上設卡攔車,那性質就變了。」
她轉身看向大衛·陳。
「大衛,準備一份詳細的『羅氏全品類直采惠農項目書』。重點突出我們幫助菜農增收、保障城市菜籃子食品安全的成果。明天一早,親自送到省農業廳和公安廳相關負責人的案頭上。申請將我們的冷鏈車隊納入省里的『綠色通道』名錄。」
大衛·陳立刻領會了羅熙緣的意圖。
「借力打力。把商業競爭上升到保民生、保供應的政治高度。錢大海要是敢攔掛著『綠色通道』牌子的車,那就是在挑戰地方政府的底線。」
大衛·陳站起身,「我這就去辦。報告今晚趕出來。」
三天後。
清河縣周邊幾個蔬菜種植大縣。
十輛噴塗著醒目「羅氏生鮮·原產地直采」標誌的重型冷藏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田間地頭的村道。
車廂側面拉起了巨大的紅底白字橫幅:【羅氏直采,不收雜費,現場稱重,現款秒結】。
大喇叭里循環播放著收購政策。
村裡的菜農們起初還半信半疑,站在田埂上觀望。
趙虎跳下頭車,招呼幾個兄弟把電子磅秤抬下來,擺在村頭的水泥空地上。
「鄉親們!羅氏集團來收菜了!小白菜、西紅柿、黃瓜,只要是不打違禁農藥的,品相過關的,統統按市場最高價收!比綠源農批高兩毛錢!不扣水分,不收過磅費!菜過秤,錢直接打你們銀行卡里!」
趙虎扯著嗓門大喊。
一個膽子大的老農推著一輛裝滿西紅柿的三輪車靠了過來。
「大兄弟,真比綠源高兩毛?真不收場地費?」
老農侷促地問。
「大爺,羅氏的招牌在這兒擺著呢。你過完秤看手機簡訊就行。」
趙虎利索地指揮兄弟把西紅柿搬上磅秤。
「三百二十斤。西紅柿今天直采價一塊二。總共三百八十四塊。大爺,卡號報一下。」
旁邊隨行的財務人員手指在終端機上快速錄入。
不到一分鐘,老農口袋裡的老年機「滴滴」響了兩聲。
他掏出來一看,眼睛瞬間亮了。
「到了!三百八十四塊,一分不少!真沒扣錢!」
老農激動得手直哆嗦,「往常拉去綠源,折騰一宿不說,這車柿子最多賣兩百塊,還得被扣幾十塊雜費。羅氏這買賣,地道啊!」
這一嗓子,把周圍觀望的菜農全引爆了。
人群發瘋似的往家裡跑,去大棚里摘菜。
推車的、挑擔子的、開農用車的,把村頭的收購點圍了個水泄不通。
「先收我的!我這黃瓜頂花帶刺,水靈著呢!」
「我這有一千斤茄子,全給你們羅氏!」
菜農們的熱情簡直像點燃了的火藥桶。
常年被綠源農批盤剝壓榨的憋屈,在羅氏透明高效的直采模式面前,徹底得到了釋放。
羅氏的冷藏車一輛接一輛被裝滿,帶著滿載的新鮮果蔬,駛向剛剛完成神農系統改造的大型分揀倉。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時間,傳遍了周邊十幾個縣的蔬菜種植基地。
與此同時,綠源農批市場老闆辦公室。
錢大海大馬金刀地坐在老闆椅上,手裡把玩著兩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核桃互相摩擦,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他長得肥頭大耳,脖子上的橫肉堆起好幾層。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那個在市場裡巡邏的光頭馬仔滿頭大汗地跑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海哥!出大事了!」
光頭喘著粗氣,「市場裡今天來送菜的車,少了一大半!檔口那些老闆都在鬧,說沒菜賣,下家的超市都在催貨!」
錢大海手裡的核桃停住了。
「少了?去哪了?地里遭災了?」
錢大海眼皮一翻。
「不是遭災!是讓人截胡了!」
光頭急得直拍大腿,「羅氏集團!就是那個養豬的羅氏!他們派了車隊直接下到村里去收菜了!價格比咱們給的統貨價高兩毛,而且還不收任何雜費,現結現款!現在那些泥腿子全把菜賣給他們了,根本不往咱們市場拉!」
錢大海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手裡的兩枚核桃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羅氏?」
錢大海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一個賣豬肉的,手伸得夠長啊。敢來我的地盤上搶食吃。這綠源農批,方圓五百里的菜,沒有我錢大海點頭,一根蔥都別想運出去!」
「去,把底下看場子的兄弟全叫上。開幾輛麵包車,去通往清河縣的那幾條省道上給我堵死!」
錢大海聲調拔高,透著股狠戾,「告訴他們,看見噴著羅氏標誌的車,直接攔下來。輪胎給老子扎了,菜全給我卸溝里去!我要讓那幫泥腿子知道,不把菜賣給綠源,他們就得血本無歸!」
光頭領命,轉身跑了出去。
下午三點。
107省道。
這裡是連接周邊農業大縣和羅氏分揀倉的必經之路。
趙虎坐在頭車的駕駛室里,車隊滿載著新鮮果蔬,正勻速行駛。
前方是一個兩面環山的狹窄路段。
車子剛轉過一個彎道,司機猛地一腳踩死剎車。
巨大的慣性讓趙虎整個人往前一撲,安全帶死死勒住胸口。
刺耳的剎車聲在空曠的省道上迴蕩。
趙虎抬起頭,視線透過擋風玻璃看過去。
前面幾十米外,兩輛破舊的無牌麵包車橫在馬路正中央,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十幾個手裡拎著鋼管、鐵鍬、甚至棒球棍的社會青年,正歪歪斜斜地站在路中間。
領頭的正是那個在綠源農批跟趙虎打過照面的光頭。
光頭手裡掂量著一根鋼管,囂張地指著頭車,大聲叫罵:「車上的人,全都給我滾下來!這路封了,原路倒回去!車上的菜,就地銷毀!」
後面的冷藏車司機沒見過這種陣勢,紛紛拿起對講機呼叫頭車。
「虎哥,咱們被截道了,咋辦?」
對講機里傳來司機慌亂的聲音。
趙虎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手背上青筋繃起多高。
他解開安全帶,順手從座椅底下摸出一根實心防暴棍。
他沒有下車,而是掏出手機,撥通了羅熙緣的號碼。
「羅總,遇上麻煩了。錢大海的人在107省道上設卡,把車隊堵了。」
趙虎壓著火氣匯報警情,「對方十幾個帶著傢伙的,看架勢是要砸車卸貨。」
電話那頭,羅熙緣的聲音異常平穩,聽不出一絲慌亂。
「你的人動手了嗎?」
羅熙緣問。
「還沒。兄弟們都在車上待命,等您指示。這幫孫子太囂張了,只要您一句話,我帶人下去把這幾輛破車給掀了!」
趙虎握緊了手裡的防暴棍。
「不許動手。」
羅熙緣的指令乾脆利落,「把車門鎖死,全部待在車上。把行車記錄儀和手機攝像打開,把他們堵路、拿著兇器叫囂的畫面,清清楚楚地拍下來。證據固定好。」
趙虎愣了一下:「就這麼幹看著他們砸車?」
「他們沒機會砸。」
羅熙緣語調冷硬,「他們堵的不是羅氏的貨車。他們堵的,是省里下發了『綠色通道』通行證的重點民生菜籃子工程保障車。這是在公然挑釁地方政府的底線。」
「你在車上安穩坐著。五分鐘內,會有人教他們怎麼做人。」
掛斷電話,趙虎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通過對講機下達指令:「全體注意,車窗搖上,車門鎖死。無論外面怎麼罵,誰也不許下車。拿手機錄像!」
車外,光頭見羅氏的車隊毫無動靜,以為對方怕了。
他拎著鋼管走上前,對著頭車的前保險槓就是狠狠一棍。
「哐!」
一聲巨響,保險槓癟下去一塊。
「裝死是吧?給老子下來!再不下來,老子把你們擋風玻璃全砸了!」
光頭氣焰極其囂張,招呼身後的手下就要動手砸車。
就在那些小混混舉起鐵鍬和棒球棍的瞬間。
省道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耳、密集得讓人心慌的警笛聲。
不是一輛。
是十幾輛!
紅藍相間的爆閃警燈撕裂了省道上空灰濛濛的空氣。
四輛特警防暴裝甲車和八輛交警執勤車以極高的速度從後方包抄過來,直接將那兩輛破麵包車和十幾個混混死死圍在馬路中央。
車門彈開。
全副武裝、戴著防暴頭盔、手持微型衝鋒鎗和防暴盾牌的特警隊員如神兵天降,動作迅猛地衝下車。
「警察!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蹲下!所有人抱頭蹲下!」
震耳欲聾的警告聲通過高音喇叭在山谷間迴蕩。
光頭舉在半空的鋼管僵住了。
他看著周圍黑洞洞的槍口和特警隊員身上那股凜冽的肅殺之氣,腿肚子開始瘋狂打轉,喉結上下滾動,整個人都傻了。
這特麼是什麼情況?
不過是堵幾輛拉白菜的貨車,怎麼把防暴大隊都給招惹來了?!
「噹啷」一聲,光頭手裡的鋼管掉在柏油路面上。
他雙手抱頭,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身後那些混混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扔掉手裡的傢伙,乖乖趴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特警隊員迅速上前,將這群涉嫌車匪路霸的犯罪嫌疑人全部反銬雙手,押上警車。
交警部門調來清障車,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兩輛橫在路上的破麵包車強行拖走,道路瞬間恢復暢通。
帶隊的警官走到頭車駕駛室旁,敲了敲車窗。
趙虎降下車窗。
「是羅氏集團『綠色通道』保障車隊吧?」
警官核對了一下車牌號,「接到省廳直接指令,有人涉嫌組織黑惡勢力破壞重點民生工程運輸。嫌疑人已全部控制。你們可以繼續通行。前方路段會有交警部門護送。」
趙虎看著這一幕,心裡只剩下大寫的服氣。
羅總這招借力打力、降維打擊,玩得簡直出神入化。
錢大海這種地方上的地頭蛇,在真正的國家機器面前,連個臭蟲都算不上。
「謝謝警官!」
趙虎啟動車輛。
龐大的冷藏車隊重新上路,滿載著新鮮的果蔬,暢通無阻地駛向羅氏的分揀大倉。
當天下午。
綠源農批市場老闆辦公室。
錢大海還在等著光頭捷報傳回。
辦公室的門被暴力踹開。
幾名幹警大步走入,亮出逮捕證。
「錢大海,你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強迫交易罪,以及破壞市場經濟秩序罪。跟我們走一趟。」
錢大海手裡的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滾進沙發底下。
他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直接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短短一天時間,盤踞中原省果蔬流通環節多年的「錢大鱷」及其團伙,被連根拔起。
綠源農批市場被有關部門全面接管整頓。
障礙徹底掃清。
中原省及周邊三大省的果蔬、禽蛋、水產,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匯入羅氏集團龐大而高效的冷鏈網路。
一周後。
羅氏生鮮全國各大直營門店,迎來了全面升級後的第一次早市開門。
店面里不再只有單一的豬肉冷鮮櫃。
一排排整潔的恆溫貨架上,擺滿了帶著露水的小白菜、個大飽滿的西紅柿、散養的土雞蛋。
每一把蔬菜的包裝袋上,每一個裝雞蛋的環保盒上,都貼著一張醒目的綠色神農溯源二維碼。
大媽大爺們提著菜籃子湧進店裡。
一個大媽拿起一盒西紅柿,掏出老花鏡戴上,用智慧型手機對著二維碼掃了一下。
手機屏幕跳轉,彈出一個清晰詳盡的頁面。
【品名:普羅旺斯西紅柿】
【產地:中原省清河縣李家溝村,3號大棚】
【農戶姓名:孫大強】
【採摘時間:昨日下午16:00】
【農殘檢測報告:合格(附蓋章檢測單掃描件)】
【土壤重金屬檢測:優】
大媽看著手機屏幕,樂得合不攏嘴:「哎喲,這玩意兒真稀奇。連這西紅柿是誰種的,啥時候摘的,有沒有打農藥,都寫得明明白白的。這買回去給大孫子吃,心裡得多踏實啊!」
周圍的顧客紛紛效仿,掃碼、核對信息,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帶著溯源碼的農產品扔進購物車。
貨架上的蔬菜水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搶購一空。
雖然價格比外面菜攤上稍微貴了一點點,但在絕對透明的安全數據面前,這點溢價老百姓完全願意買單。
結帳櫃檯排起了長龍,門店的日營業額呈指數級飆升。
羅家村,總部機房。
羅汶坐在被無數台伺服器環繞的工作檯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牆上的巨大電子屏幕上,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最終匯聚成一張覆蓋全國的閃耀地圖。
綠色的光點不僅代表著生豬,現在更加入了藍色、黃色、橙色的光點,代表著蔬菜、禽類、糧油。
所有的光點在神農系統的底層架構中有條不紊地交織、流轉,構成了一個龐大而生機勃勃的閉環網路。
「姐。」
羅汶轉過身,看著站在身後的羅熙緣,聲音清脆響亮,「神農2.0全品類底層數據擴容模型,正式併網運行。全國數據傳輸穩定,零延遲,零丟包。」
羅熙緣看著屏幕上那張璀璨的農業生態地圖。
這不再是一個單純的養殖企業,這是一個將全中國億萬農民的田間地頭,與城市餐桌緊密相連的超級農業大腦。
農業生態帝國,在這一刻,正式宣告成型。
而大洋彼岸。
東南亞某處隱蔽的海島別墅內。
狂風卷著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
導師坐在陰暗的房間裡,看著手下剛剛傳遞迴來的加密情報。
國內的錢大海團伙被警方連根拔起,三大省份的流通渠道徹底被羅氏接管。
羅氏不僅沒有在「寄生蟲計劃」的餘波中傷筋動骨,反而借著這次危機,將觸角伸到了生鮮全品類領域,建成了那個令所有資本膽寒的神農系統閉環。
導師將手裡的情報撕得粉碎,紙屑紛紛揚揚灑落在地毯上。
常規的商業手段和地下黑產,已經贏不了那個十八歲的女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翻滾的黑色海浪,眼底燃起一抹瘋狂而絕望的戾氣。
既然在這個遊戲規則里贏不了,那就徹底毀掉這個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