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晨霧厚重地罩著羅家村,院牆根底下的幾株迎春花開得正盛,黃燦燦的幾簇掛在枝頭,沾著昨夜未乾的露水,將落未落。
廚房裡傳來鍋鏟磕碰鐵鍋的脆響。
李敏霞圍著花格子圍裙,把剛烙好的蔥花餅端上八仙桌,轉身又拿了大湯勺去盛棒子麵粥。
白色的熱氣在狹小的屋子裡氤氳散開,帶著一股子實在的糧食香氣。
羅新德蹲在屋檐底下,手裡拿著一把竹篾,正編著個收納筐。
老頭子常年干農活,手腳麻利得很,竹條在長滿老繭的指尖上下翻折穿插,沒多大功夫就有了個底座的雛形。
編到底部收口的地方,他拿剪子咔嚓絞斷多餘的竹節,仔細把毛刺刮乾淨。
羅熙緣從樓上走下來。
她穿著一身灰白色的寬鬆家居服,長發隨意拿抓夾挽在腦後,眼底還帶著熬夜留下的倦意。
木質樓梯被踩出極輕的嘎吱聲。
「起啦?」
李敏霞聽見動靜,把筷子在桌面上齊了齊,盛了碗熱騰騰的粥遞過去,「趕緊趁熱吃。這餅我多放了點香油和碎蔥白,面和得軟,外皮酥著呢。」
「好。」
羅熙緣拉開木椅子落座,捏起半塊蔥花餅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蔥香四溢。
溫熱的棒子麵粥順著喉管滑進胃裡,熱流頓時驅散了清晨的那點子濕冷。
羅新德把編好的筐底往地上一磕,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竹屑,走到桌邊倒了杯白開水,咕咚灌下去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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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八十噸肉燒得是真起勁。」
羅新德放下玻璃杯,語氣裡帶著點莊稼人慣有的心疼,但更多的是痛快,「鎮上那些養豬的老夥計昨晚全給我打電話,說咱們羅氏這回辦得硬氣。那麼大一座肉山,澆上油說點就點了,眼皮都不帶眨的。」
「不燒留著過年吃?」
李敏霞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白了丈夫一眼,「那肉裡頭被人動了髒手腳,真要是瞎賣出去吃壞了人,咱們羅家村幾代人攢下來的名聲就全完了。熙緣這事幹得對,錢沒了能賺,良心不能黑了底。」
羅熙緣安靜喝粥,沒去插話。
聽著父母在耳邊拌嘴,她心裡那根緊繃了三四天的弦一點點鬆快下來。
外頭商戰打得再狠再兇險,只要回到這棟小樓,聞著這股熟悉的煙火氣,骨頭裡的疲憊就能消解大半。
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羅汶背著個黑色雙肩包走進來,眼下掛著兩道明顯的烏青,走路的步子有點飄。
「小汶,你昨晚又熬通宵?」
李敏霞一看小兒子這副模樣,立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趕緊去洗把臉過來吃飯。」
「媽,我吃過了。我在機房對付了兩口麵包喝了罐紅牛。」
羅汶把包隨手擱在旁邊的空椅子上,拉開羅熙緣左手邊的位置坐下,壓低了嗓音,「姐,後台數據跑出來了。」
羅熙緣放下竹筷,抽了張紙巾擦乾淨指尖沾著的油星。
「去書房說。」
二樓書房,窗簾半拉著,擋住了外頭有些刺眼的晨光,屋子裡光線偏暗。
羅汶把筆記本電腦擱在實木書桌上,掀開屏幕,調出幾份複雜的走勢圖表。
「那把大火燒完,熱搜在榜首掛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沒下來。」
羅汶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快速滑動,指著一條呈九十度垂直向上的紅線,「這是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的全國直營店訂單走勢。翻了四倍還多。北上廣深的那幾個核心大倉,庫存已經全部見底,甚至出現了超賣的預警。」
羅熙緣靠著皮質椅背,看著那條扎眼的紅線,眼底一片清明。
老百姓不傻。
商場上那些彎彎繞繞的陰謀詭計他們不懂,但誰把他們的命當回事,他們心裡有本極其明白的帳。
八十噸疑似有問題的肉當眾化為灰燼,這就是最硬氣、最能砸進人心的免檢招牌。
「產能跟得上嗎?」
羅熙緣問。
「清河縣這邊的出欄量已經拉到極限指標了。」
門外傳來大衛·陳的動靜。
他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沓報表,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領帶扯鬆了半截,顯然也是剛從一線摸底連夜趕回來。
大衛·陳拉過一把圓凳坐下,把報表在羅熙緣面前攤開。
「Boss,咱們通過重組接盤的那三大省份資產,現在急需全面盤活。楚天生鮮、秦川育種、北方農牧,這三家留下的冷庫和屠宰線雖然設備老化嚴重,但廠房底子還在。只要把『神農』系統的終端硬體鋪進去,產能立馬能翻兩番,剛好補上現在的缺口。」
羅熙緣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噠,噠。
「進度卡在哪一環了?」
大衛·陳抹了一把臉,透著幾分無奈,「這三家的中高層管理團隊,以前都是靠著虛報損耗、吃下游回扣發財的。咱們接手後,要求全員實行電子化透明考核,這幫人利益受損,就聯合起來消極怠工。尤其是楚地那邊,幾個老廠長拉幫結派,放出風聲要是不給他們保留原本的『灰色津貼』,就罷工停產。」
羅熙緣沒接話,視線轉向跟進來的林薇。
林薇抱著一摞厚重的財務卷宗,幹練的短髮別在耳後,眼球里布滿紅血絲。
「羅總,這三個省份的財務交接確實是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林薇翻開卷宗,指著上面用紅筆圈出的類目,「假帳太多了。楚天生鮮名下的幾個大型冷庫,帳面上有兩千萬的設備維修和更新費。我們實地盤點的時候,現場連個新換的螺絲釘都沒看見,製冷壓縮機全是用十年的淘汰貨。」
「報案了嗎?」
羅熙緣語氣偏淡,聽不出什麼溫度。
「已經把證據全部固定鎖死了,法務部正在走移交經偵的流程。」
林薇合上卷宗,「但那幾個老廠長在當地經營多年,關係網很深,跟地頭蛇也走得近。咱們要是直接帶警察去抓人,他們肯定會從中作梗,畢竟底層工人只認他們那張熟悉的臉,怕咱們新老闆去了砸他們飯碗。」
羅熙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頭剛抽芽的柳樹枝條在微風裡晃蕩。
這幫人習慣了在混水裡摸大魚,現在羅氏把水抽得乾乾淨淨,他們沒了活路,自然要跳腳咬人。
「大衛。」
羅熙緣轉身,背對著窗外的天光。
「今天下午擬一份全集團公告。凡是原楚天生鮮、秦川育種、北方農牧的底層一線工人,只要願意留在羅氏繼續乾的,基礎底薪直接上調百分之二十。簽全新的用工合同,買全額五險一金。以前被老東家拖欠的工資,羅氏全額墊資補發。」
大衛·陳眼睛一亮。
這是直接繞過管理層,釜底抽薪啊。
拿真金白銀去砸底層的民心,誰還會跟著那幾個貪污的老油條去鬧罷工?
「那幾個帶頭鬧事的老廠長呢?」
大衛問。
「查出貪污證據的,整理好卷宗直接送經偵局,一個都別放跑。」
羅熙緣定下基調,「沒有實證但在關鍵崗位上消極怠工的,按勞動法最高標準發放遣散費,當天結清帳目,讓他們結帳走人。羅氏的飯碗,不養吃裡扒外占著茅坑的閒人。」
林薇在備忘錄上快速記下。
「可是羅總,把他們管理層全開了,崗位空缺怎麼填補?」
大衛·陳提出顧慮,「咱們從總部臨時調人過去,不熟悉當地情況,短時間內恐怕鎮不住場子。」
「從屠夫學校調人。」
羅熙緣給出安排,「孫大海那邊不是剛結業了三百個尖子生嗎?這幫人懂技術規矩,受過最嚴的紀律培訓,更懂底層老百姓的苦。把他們直接空降過去,提拔成車間主管和質檢組長。羅氏的規矩,必須由咱們自己親手培養的人去落地執行。」
大衛·陳和林薇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這套組合拳砸下去,那幾個試圖裹挾民意的地頭蛇連翻盤的火星子都不會有。
「還有個事。」
羅汶在電腦前突然出聲,打斷了三人的交談。
羅汶的眉毛擰成了一團,十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屏幕上跳出幾個極其複雜的追蹤節點,連成一張網。
「姐,你讓我盯緊『導師』那個海外帳戶的殘存資金,我挖到點東西。」
羅汶把屏幕推到書桌中央。
羅熙緣走過去,大衛和林薇也湊了過來。
屏幕上是一張從東南亞延展到國內的資金流向拓撲圖。
沒有大額轉帳,全是零散得不能再零散的小額匯款,通過幾千個不知名的虛擬帳戶,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了楚地的幾個三線城市。
「化整為零的洗錢手段。」
羅汶敲下回車鍵,鎖定其中一個密集的節點,「這筆錢太碎了,單筆不超過五百塊,國內普通的反洗錢系統根本攔截不到異常。他們沒有去買股票,也沒有僱傭黑客搞網路攻擊。我排查了收款方的底層信息,這些錢,全部流向了楚地幾家做印刷包裝和電子標籤的小作坊。」
羅熙緣指尖壓在實木桌沿,眸光微沉。
印刷包裝。
電子標籤。
大衛·陳在資本市場摸爬滾打多年,反應極快,當即倒抽一口涼氣:「他們想造假?偽造咱們神農系統的溯源二維碼?!」
林薇的臉色也白了幾分。
羅氏現在能在市場上立足的金字招牌,全靠那塊貼在每一塊肉上的溯源簽。
老百姓拿起手機掃碼,就能看到這塊肉的全部身世履歷。
如果市面上出現大量偽造的二維碼,貼在來路不明的病死豬肉上……
這招比直接投毒還要惡毒十倍!
這事一旦在終端市場爆雷,摧毀的是全國消費者對神農系統最根本的信任底座。
「導師這是被逼到了死胡同,開始玩下三濫的泥巴戰了。」
羅熙緣直起身子,理了理有些發皺的家居服袖口。
「能查到具體的造假窩點在哪嗎?」
羅熙緣問羅汶。
「資金太分散了,他們用了最原始的現金僱傭模式,在楚地找了一大批底層的地痞流氓去辦這事。」
羅汶搖頭,「線上只能查到資金最終流入了楚地市,具體的物理坐標,線索全斷了。」
羅熙緣沒有任何遲疑,直接拿起桌上的保密手機,撥通了趙虎的號碼。
「虎子,帶上你手裡最精銳的二十個兄弟。換便衣,馬上出發去楚地。」
電話那頭,趙虎的嗓門透著股壓抑不住的火氣:「羅總,出啥事了?」
「有人在楚地造咱們的溯源假標。你帶著人去當地的農貿市場和生鮮批發街暗訪。只要看到貼著咱們標籤、但肉色和肉質不對勁的檔口,直接把負責人堵住別讓他跑了,順藤摸瓜給我找出背後的印刷窩點。」
「明白!我這就帶人去辦!」
掛斷電話,羅熙緣看向大衛·陳。
「大衛,你跟林薇留在總部,把三大省份的重組收尾工作做紮實,把欠薪和獎金的事落實下去。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不用請示我,直接走司法程序拿人。」
「Boss,你去哪?」
大衛·陳察覺到她的意圖。
「我去一趟楚地。」
羅熙緣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黑色風衣,動作利落地穿上,「導師既然敢在我的地盤上點這把野火,我不親自去踩滅,太不給他面子了。」
大衛·陳還想開口勸阻,看到羅熙緣那毫無商量餘地的神色,硬生生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他太清楚這位年輕老闆的脾氣了。
當天下午。
楚地市,高鐵站。
羅熙緣走出出站口。
天空飄著濛濛細雨,空氣里透著南方特有的濕熱和憋悶。
傑克開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國產商務車停在路邊。
羅熙緣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羅汶背著雙肩包緊隨其後鑽進車廂。
「Boss。」
傑克遞過來一瓶擰鬆了瓶蓋的礦泉水,壓低聲音匯報,「趙虎那邊有消息傳過來了。」
「說。」
羅熙緣接過水,喝了一口。
「楚地最大的白沙農貿市場。趙虎帶人去摸了底,裡面有十幾個生鮮檔口,明晃晃掛著咱們羅氏的牌子,賣的肉全都貼著溯源簽。趙虎拿手機掃了幾個標籤,頁面直接跳轉到了神農系統的官方後台,裡面的檢疫數據全是對的。」
傑克發動車子,商務車平穩地匯入擁擠的車流。
「數據是對的,肉呢?」
羅熙緣問。
「肉全是劣質的淘汰母豬肉,甚至摻了病死豬肉。」
傑克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凸起,「趙虎帶來的都是屠夫學校出來的行家,掃一眼就看出了貓膩。那些肉泡過保水藥水,打了人工色素,強行做成新鮮白條豬的樣子。普通老百姓光看外表根本分辨不出來。」
羅汶在后座敲擊鍵盤,眉頭緊鎖,查看著後台抓取的日誌包。
「姐,他們用的不是偽造的高仿網址。他們是直接物理複製了我們真實批次的二維碼。」
羅汶調出後台比對日誌,「比如我們今天運往BJ大倉的一批肉,二維碼的圖形被他們在資料庫傳輸節點截取列印出來,直接貼在了楚地的病死豬肉上。消費者掃碼,看到的是BJ那批真肉的數據。」
這一招極其陰險刁鑽。
神農系統的防偽邏輯建得再強,也防不住別人用真碼去貼假貨。
這就好比拿真車牌掛在報廢車上上路。
「趙虎動手拿人了嗎?」
羅熙緣把礦泉水瓶擱在杯架上。
「還沒。趙虎說那幾個檔口的老闆都是當地有名的地頭蛇,手裡養著閒散打手。他怕在市場裡起衝突誤傷群眾,讓對方把制假窩點提前轉移了,所以在等您的指示。」
「去白沙農貿市場。」
羅熙緣靠著椅背,視線投向窗外灰濛濛的街道和密集的雨刷器。
白沙農貿市場位於楚地市的老城區,占地極大,環境髒亂。
地面積著一層混合著爛菜葉和血水的污水,踩在上面腳底發粘。
空氣里充斥著刺鼻的肉腥味、魚腥味和混雜的汗臭味。
下午四點,正是買菜的高峰期,市場裡依舊人聲鼎沸。
羅熙緣穿著普通的深色休閒外套,戴著個黑框平光鏡遮掩面容,跟在傑克身後,走進了最喧鬧的生鮮區。
羅汶背著雙肩包緊緊貼著姐姐右側。
趙虎穿著件灰撲撲的舊夾克,正蹲在一個賣乾貨的角落裡抽菸。
看到羅熙緣出現,他趕緊把菸頭在鞋底踩滅,快步迎了上來。
「羅總。」
趙虎壓低嗓門,指了指斜前方最熱鬧的幾個連排檔口,「就是那兒。老闆叫光頭強,這片兒出了名的無賴。他這幾個檔口今天一上午流水驚人,賣了上千斤的假肉。老百姓全沖著咱們的溯源簽去排隊買的。」
羅熙緣順著趙虎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幾個檔口上方掛著醒目的紅底白字大招牌:羅氏生鮮特約直營店。
油膩的案板上擺滿了切好的肉塊,每一塊上面都貼著一個綠色的二維碼標籤。
一個穿著花襯衫、大腹便便的光頭男人正坐在躺椅上數著厚厚的一沓鈔票,幾個系著髒圍裙的夥計在那兒大聲吆喝。
「大伙兒都來看看啊!純正的羅氏抗非瘟豬肉!拿手機掃碼看檔案!今天總店搞活動,一斤便宜五塊錢!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幾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圍在案板前,拿著智慧型手機對準標籤掃碼。
「哎喲,還真是羅氏的官方系統,這上面連豬啥時候打的哪種疫苗都寫著呢。」
大媽樂呵呵地掏出零錢包,「給我來兩斤排骨,再切一斤后座!」
夥計手腳麻利地揮刀切肉,裝進塑膠袋遞過去。
羅熙緣走近了幾步。
她的視線越過擁擠的人群,定在那些肉的橫截面上。
顏色發暗沒有光澤,肉質鬆散缺乏彈性,切口處滲出不正常的淡黃色游離液體。
這絕不是羅氏經過標準化排酸冷鏈運送出來的肉。
「虎子。」
羅熙緣聲音壓得很低,「把那個光頭強引到市場後面的雜物巷。動作乾淨點,別擾了市場秩序。」
趙虎咧嘴一笑:「明白。」
五分鐘後,市場偏僻的後巷。
光頭強正罵罵咧咧地被趙虎堵在死胡同里。
他見對方人高馬大,眼珠子一轉,直接從腰後摸出一把鋒利的殺豬刀,朝著趙虎就比劃了過去:「哪來的鱉孫敢管老子的閒事?活膩歪了!」
趙虎冷哼一聲,不退反進,一個側身避開刀鋒,左手猶如鐵鉗般死死扣住光頭強的手腕,用力一擰。
「哐當」一聲,殺豬刀落地。
趙虎順勢一個擒拿,將光頭強那兩百多斤的肥碩身軀死死按在了長滿青苔的磚牆上。
幾個試圖上前幫忙的檔口夥計,還沒湊近就被傑克三拳兩腳放倒在地,哀嚎連連。
羅熙緣從巷口走進來,平底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按在牆上動彈不得的光頭強。
「羅氏的溯源簽,誰印出來給你的?」
羅熙緣語氣沒帶半點起伏,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光頭強疼得直抽冷氣,梗著脖子喊:「我不知道你在說啥!你們這是搶劫,我要報警!」
「巧了,我已經替你報了。」
羅熙緣拿出手機,在他面前晃了晃屏幕,「你賣的那些病死豬肉,涉案金額已經足夠你進去踩十年縫紉機了。等經偵大隊的人一到,你就是制售假冒偽劣農產品的主犯。或者,你現在告訴我制假窩點在哪,這事在警察面前,我算你個被蠱惑的從犯。」
光頭強咽了口唾沫,看著眼前這個氣場迫人的年輕女人,腿肚子開始打著擺子。
他幹這行本來就是圖個快錢,要是真搭上下半輩子,他可不幹這種賠本買賣。
「我……我真不知道印刷窩點在哪。每次都是他們把標籤和肉送到城郊的廢棄公路段,發個定位讓我們自己去拉貨。」
光頭強聲音發抖,徹底認了慫。
「你們怎麼聯繫對接?」
「用一款國外的聊天軟體。貨款也是直接打進一個虛擬帳戶,見不到真人。」
羅汶立刻上前,從光頭強的褲兜里掏出他的手機。
解開屏幕鎖後,羅汶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動,翻找出了那個套著偽裝外殼的加密聊天軟體,用數據線連上自己的電腦,開始進行底層數據包抓取。
十分鐘後,羅汶重重敲下回車鍵。
「定位反解析到了。」
羅汶把屏幕轉向羅熙緣,「楚地市南郊,一個叫大王莊的廢棄化工廠舊址。網路IP的最後一次活躍跳板就在那裡。」
羅熙緣看了一眼屏幕上閃爍的紅點。
「把他交給市場管理處和轄區派出所。」
羅熙緣轉身走出後巷,步伐極快,「虎子,叫上所有兄弟,去大王莊化工廠。」
夜幕徹底降臨。
楚地市南郊,大王莊廢棄化工廠。
這裡周圍全是荒地,雜草叢生。
化工廠生鏽的鐵皮大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三輛黑色商務車熄了車燈,悄無聲息地停在距離大門兩百米外的土坡後面。
羅熙緣坐在車內,正用手機和當地警方溝通。
「對,王隊長,位置在大王莊廢棄化工廠。涉案金額巨大,請你們立刻出警封鎖現場。」
掛斷電話,羅熙緣將手機收起。
傑克拿著夜視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眉頭緊鎖地退回車邊。
「Boss,情況不對。院子裡停著兩輛箱式貨車,引擎已經發動了,他們在瘋狂往車上搬設備和死豬肉。這幫人估計察覺到光頭強失聯,準備銷毀證據跑路!」
羅熙緣眼神一凜。
這絕對是導師在國內重金安插的地下黑產網路節點,一旦讓他們跑了,線索就徹底斷了。
「等不及警方布控了。」
羅熙緣推開車門,語氣果決,「虎子,帶人進去阻斷他們逃跑!一定要把人和設備留在現場等警察來,注意安全!」
「明白!」
趙虎帶著二十個全副武裝的退役安保人員,借著夜色掩護,迅速摸向化工廠。
剛推開虛掩的大門,正在搬貨的一個暗哨就發現了他們,大吼一聲:「條子來了!扯呼!」
趙虎如同一頭下山猛虎,一個箭步衝上前,乾脆利落地將那人按倒在地。
「都不許動!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二十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束瞬間刺破了工廠內部的黑暗,將來不及反應的人群晃得睜不開眼。
工廠裡面是一條粗糙拼湊的簡易流水線。
幾台大型工業條碼印表機還在瘋狂吐出綠色的溯源二維碼標籤。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這群制假團伙慌了神。
領頭的一個刀疤臉見大勢已去,骨子裡的兇悍被逼了出來。
他猛地從油膩的案板底下抽出一把半米長的砍骨刀,沖著走在最前面的趙虎就劈了過來:「老子跟你們拼了!」
「找死!」
趙虎臨危不亂,側身讓過鋒利的刀刃,右手成拳,帶著渾身的力氣重重砸在刀疤臉的軟肋上。
刀疤臉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痛呼,手裡的刀脫手掉在水泥地上,整個人軟綿綿地跪了下去,捂著肋骨抽搐。
剩下的十幾個工人見領頭的老大被一招制服,嚇得紛紛扔下手裡的活計,舉起雙手蹲在髒水橫流的地上不敢動彈。
羅熙緣在傑克的嚴密護送下走進工廠內部。
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肉味和刺鼻的劣質油墨味。
羅熙緣走到那幾台高速運轉的印表機前。
長長的紙帶上密密麻麻全是羅氏的神農溯源簽。
羅汶走上前,拔掉印表機的數據傳輸線,連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進行反編譯。
「姐,他們黑進了我們開放給部分商超的前端查詢介面。只要我們總部的伺服器生成一個真實的入庫二維碼,他們這邊編寫的木馬程序就會自動抓取圖形,並進行批量複製列印。」
羅汶查看著後台跳動的代碼,神色嚴峻,「這幫人的技術手段非常專業,底層邏輯寫得很溜,絕對不是普通的造假團伙能弄出來的東西。」
羅熙緣隨手撕下一張剛列印出來的溫熱標籤,捏在指尖端詳。
這種低級但物理層面極其有效的套牌手段,確實防不勝防。
「小汶,神農系統的防偽邏輯必須連夜重構。」
羅熙緣丟掉標籤,定下技術方向,「光靠靜態二維碼這條路走不通了。我要你在這個基礎加上動態時間戳和地理位置電子圍欄。結合區塊鏈的哈希值演算法,每一個二維碼,只能在指定的直營店物理坐標內,在限定的時間段內掃描有效。一旦離開指定坐標十米,或者超過售賣時間,二維碼掃出來自動失效變紅。」
羅汶眼睛大亮,思維豁然開朗。
這招釜底抽薪太絕了!
假肉不可能明目張胆地出現在羅氏的直營店裡,造假團伙就算複製了真碼,在他們那些黑檔口裡讓顧客掃出來也是失效的無效警報碼。
「技術上完全能實現!我今晚就回酒店連夜改底層代碼,明天早上八點前就能全網推送熱更新!」
羅汶興奮地拍了拍電腦外殼。
就在這時,化工廠外傳來了密集的警笛聲。
紅藍相間的警燈閃爍,照亮了夜空。
楚地市經偵大隊和轄區警力迅速沖入現場,全面接管了這批假肉、造假設備以及蹲在地上的犯罪嫌疑人。
羅熙緣站在一旁,看著帶隊警官走過來,她平靜地伸出手:「警官辛苦了,羅氏集團全力配合警方的後續調查。」
導師絞盡腦汁布下的這招陰險棋局,被她用最粗暴直接的線下物理打假和系統升級,當場捏碎。
第二天一早。
楚地市的晨間新聞頭條被一則重磅消息占據。
《重拳出擊!羅氏集團配合警方連夜搗毀特大制售假冒病死豬肉窩點!》
新聞里詳細報導了造假團伙惡劣的作案套牌手段,並同步公布了羅氏神農系統全新上線的動態防偽電子圍欄功能。
楚地市的老百姓看到新聞,不但沒有對羅氏的生鮮肉品產生懷疑恐慌,反而更加堅定了去羅氏正規直營店買肉的決心。
「人家羅總親自帶隊去打假,第一時間報警處理!這說明啥?說明人家把咱們老百姓的飯碗當回事,不藏著掖著!」
「可不是嘛!現在這二維碼加上了動態防偽,離開店門掃就不管用了。以後去別的地方買肉我都不放心,就認準羅氏這塊牌子了!」
楚地的幾個大型連鎖生鮮超市老闆,原本還在觀望局勢,看到這鋪天蓋地的輿論倒向,紛紛連夜給大衛·陳打電話,各種托關係求著要接入神農系統。
羅氏在三大省份的布局,借著這場危機公關的東風,徹底掃清了最後的渠道障礙。
星火燎原,勢不可擋。
楚地市中心,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裡。
羅熙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繁華的車水馬龍。
羅汶端著一杯現磨熱咖啡走過來,遞過去。
「姐,系統全網更新完畢。全國所有終端數據運行平穩,沒有出現卡頓。那些昨晚被複製的假碼,已經在後台觸發了報警機制,全部被攔截拉黑了。」
羅熙緣接過咖啡杯,喝了一口,醇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幹得好。」
「姐,接下來咱們幹嘛?回清河縣?」
羅汶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
羅熙緣放下咖啡杯,手指在窗沿的大理石上輕輕敲擊。
「神農系統現在只管了豬。」
羅熙緣目光深遠,穿透了眼前的城市天際線,「但這遠遠不夠。中國農業的盤子太龐大了。單品類抗風險能力太弱。」
她轉過身,看著弟弟。
「雞鴨牛羊、蔬菜水果、糧油米麵。」
羅熙緣吐出這幾個詞,「我要把所有的生鮮品類,全部接入神農系統的底層架構。我要打造一個全品類、全鏈路的農業生態帝國。讓中國人的餐桌上,每一口飯菜,都乾乾淨淨,清清楚楚,來路分明。」
羅汶聽得熱血沸騰,猛地站了起來。
「明白!我這就去搭建全品類的底層數據擴容模型!給我一周時間,我把介面全部做出來!」
羅熙緣重新看向窗外的藍天,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風衣,大步走向套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