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展中心的喧鬧還沒徹底散去。
VIP休息室的隔音門把外頭的嘈雜擋了個七七八八。
羅熙緣靠在真皮沙發上,脫了高跟鞋,赤著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大衛·陳推門進來,反手把門鎖死,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Boss,外頭瘋了。」
大衛扯鬆了領帶,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涼水,一口灌下去。
「那些剛才還陰陽怪氣的飼料廠老闆,現在恨不得跪在地上求我們簽授權協議。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羅熙緣閉著眼,手指在太陽穴上輕輕揉按。
「晾著他們。」
她聲音有些沙啞,連軸轉了幾天,鐵打的人也覺得乏。
「晾多久?」
「晾到他們把自家的財務報表、產能數據、環保資質,原原本本送到林薇的桌子上為止。」
羅熙緣睜開眼,眸底一片清明,「想吃羅氏這碗飯,就得把老底亮出來給咱們驗。」
大衛·陳嘿嘿一笑:「明白。這幫老油條,平時藏著掖著,這次不把他們查個底朝天,真當咱們神農系統是開善堂的。」
羅汶坐在休息室角落的電腦台前,鍵盤敲得啪啪作響。
「姐,周建國被相關調查組帶走了。」
羅汶頭也不回,「我順著他剛才手機里的加密頻段,反向追蹤了一下。」
「查到什麼了?」
「普羅米修斯那邊切斷了所有聯繫,周建國成了一枚棄子。」
羅汶敲下回車鍵,「不過,我在這老狐狸的私人網盤裡,挖出了一份名單。」
羅熙緣坐直了身子。
「哦?什麼名單?」
「國內還有三家大型農企,拿過那個海外不明資金帳戶的錢。」
羅汶把屏幕轉過來,面對著羅熙緣。
「他們隱藏得很深,平時跟周建國沒有任何業務往來,但在股權穿透的最底層,資金源頭是一致的。」
羅熙緣走到屏幕前,看向那三個名字。
北方農牧、楚天生鮮、仁川育種。
真是太巧了,剛好卡在她準備進軍的三大農業省份的咽喉上。
「普羅米修斯這局棋,布得夠早的啊。」
她指尖點在屏幕上,「十年前就埋下的暗子,不光周建國一個。這是在咱們家門口埋了一圈地雷啊。」
大衛·陳湊過來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三家,可都是各自省里的地頭蛇。如果咱們要推進『星火燎原』,絕對繞不開他們。」
大衛眉頭緊鎖,「難怪周建國敢在大會上這麼囂張,原來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這不是更好嗎?」
羅熙緣坐回沙發上,端起那杯溫水。
「好在哪?」
「以前咱們不知道敵人在哪,還得防著暗箭。」
羅熙緣喝了口水,「現在名單在咱們手裡,敵明我暗。這三大省份的戰役,知道該怎麼打了。」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兩長一短。
是趙虎的暗號。
大衛·陳過去開門。
趙虎龐大的身軀擠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兩個沉甸甸的黑皮箱。
「羅總。」
趙虎抹了一把板寸頭上的汗,「外面那幫大老闆,見不到您,非要把這些『見面禮』塞給我。」
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咔噠兩聲打開。
一箱是滿滿當當的金條。
另一箱,是一沓沓的房產證和豪車鑰匙。
大衛·陳嘖嘖兩聲:「這幫土財主,也就這點出息了。」
羅熙緣連看都沒看那些東西一眼。
「虎子,把東西原封不動退回去。」
「退回去?」
趙虎愣了一下,「這送上門的肉……」
「咱們羅氏不收這種髒東西。」
羅熙緣語氣轉冷,「你出去告訴他們,羅氏的規矩,只看數據,不講私情。誰再敢往這塞東西,直接拉進黑名單,永不合作。」
趙虎縮了縮脖子,立馬合上箱子。
「好嘞,我這就去把東西砸他們臉上!」
看著趙虎風風火火地跑出去,羅熙緣站起身,重新穿上高跟鞋。
「大衛,訂機票。」
「回清河縣?」
「不。去燕京。」
羅熙緣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大衛·陳一愣:「去燕京幹嘛?農業部委的王主管不是剛視察完回去嗎?」
「去實名舉報。」
「這三家企業,既然拿了外資的黑錢,就一定在地方上盤根錯節。咱們硬拼,不僅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還會擾亂市場。」
「帶著周建國的這份名單,去找王主管。我要把這份證據上交,國家絕不會容忍外資竊取農業數據,這顆毒瘤,必須由有關部門來摘除。」
當天下午三點,一架公務機從省城起飛,直入雲霄。
燕京,農業相關主管部委大樓。
王主管坐在辦公桌後,看著羅熙緣推過來的那個U盤,眉頭擰成了個死結。
「羅總,這東西里的內容,你確定是真的?」
王主管沒有去碰那個U盤,語氣里透著凝重。
「王主管,真假與否,有關部門去查一下資金流水就清楚了。」
「周建國已經在省里交代了部分事實。這三家企業,打著民族企業的旗號,暗地裡卻在為普羅米修斯輸送國內的農業底層數據。」
她盯著王主管的眼睛。
「如果星火計劃在推廣,這三顆地雷一旦引爆,波及的是大半個生豬供應鏈。」
王主管深吸了一口氣,拿起U盤,在手裡掂了量掂。
「你希望上面怎麼做?」
「徹查到底。」
羅熙緣沒有任何客套,「這三家企業在地方上樹大根深,羅氏作為民營企業,無權干涉。但國家可以展開聯合調查。」
「只要相關部門查實並凍結他們的違規資金鍊,羅氏就會準備好資金,走正規程序接手這三個省的散戶和渠道,保證市場不斷檔。」
王主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長安街。
這不僅僅是一場商業戰。
這涉及到國家農業安全的底線。
如果羅熙緣提供的數據屬實,那這就等同於外資在滲透國家糧食安全的命脈。
「羅總,你這步棋,下得很大啊。」
王主管轉過身,目光犀利。
「你把證據交給國家,羅氏跟在後面準備合法併購。名利雙收?」
「王主管,羅氏收割市場,靠的是F3代抗高致病性豬瘟的種豬和神農系統的透明高效。」
羅熙緣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們只是在配合國家清理門戶、穩定地方市場。而且,羅氏的根在中國,核心伺服器在西部高密級戰備防空洞裡。肉爛在鍋里,總比被外資端走要好。」
王主管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走回辦公桌,把U盤插進電腦。
「聯合調查通報最快下周二下發。」
王主管盯著屏幕,吐出一句話,「羅總,你的胃口很大。我希望,羅氏的規矩,能真正成為保護中國農業的城牆。」
「它會的。」
羅熙緣站起身,微微頷首。
「合作愉快,王主管。」
從大樓出來,燕京的夜風帶著幾分乾燥。
大衛·陳拉開車門。
「Boss,搞定了?」
「下周二收網。」
羅熙緣坐進車裡,「通知林薇,調集帳上所有可用資金。準備打一場合規的硬仗。」
車子匯入車流,駛向機場。
三天後,清河縣羅家村。
劉爺坐在新建的監控室里,電動輪椅的靠背被調到了一個舒服的角度。
他鼻子上還插著細細的氧氣管,但精神頭已經恢復了大半。
大屏幕上,十二頭F3代種豬正在恆溫艙里撒歡。
羅新德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個本子,正一筆一划地記著數據。
「劉爺,這幫小傢伙長得太快了。這才幾天,又竄了一大截。」
羅新德咧著嘴笑。
劉爺渾濁的眼睛盯著屏幕,哼了一聲。
「那是。這可是拿命換回來的種。」
輪椅轉了個方向,劉爺看向剛進門的羅熙緣。
「丫頭,聽說你這幾天跑燕京去了?」
「去辦了點小事。」
羅熙緣走到輪椅後,順手替劉爺掖了掖搭在腿上的毛毯。
「辦妥了?」
「妥了。過幾天,北邊和南邊會有大動靜。」
劉爺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知道這丫頭做事的手段,從來不走空。
「這十二個苗子,再過半個月就能進行第一輪擴繁了。」
劉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輪椅扶手,「擴繁的場地,你準備好了沒?」
「就在保護區外圍新建的P3級豬舍。」
羅熙緣看著屏幕,「設備已經調試完畢。第一批擴繁的數量在三百頭左右。」
「三百頭不夠。」
劉爺搖頭。
「太少了。你要吃下三個大省的盤子,這點種豬塞牙縫都不夠。」
「這也是我發愁的地方。」
羅熙緣拉過一把椅子坐下,「F3代的基因雖然穩定,但自然繁育的速度終究受限。如果採用人工克隆,又怕基因鏈出現斷層。」
正說著,陸遠舟推門進來。
白大褂敞著,手裡舉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報告,滿臉興奮。
「羅總!劉老!」
陸遠舟快步走到屏幕前,把報告拍在桌上。
「解決了!擴繁瓶頸解決了!」
羅熙緣猛地站起身。
「怎麼解決的?」
「胚胎分割技術!」
陸遠舟推了推黑框眼鏡,語速極快,「我們提取了F3代的早期胚胎,利用微流控晶元技術進行無損分割。一個胚胎可以完美分裂成四個,甚至是八個!」
他指著報告上的數據圖。
「而且,我們加入了羅氏一號獨有的自噬基因片段作為穩定劑,分裂後的胚胎基因測序吻合度達到百分之百!沒有任何突變!」
劉爺猛地直起身子,差點把氧氣管扯掉。
「真成了?」
老頭子聲音發顫。
「成了!第一批六十四個分割胚胎已經成功植入代孕母豬體內。全部存活!」
羅新德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意思是……咱們一生就能生一大窩?」
「不止一大窩。」
陸遠舟轉過頭,眼睛亮得嚇人,「羅董事長,這意味著,我們的擴繁速度,將呈幾何級數爆炸增長。三個月內,我們就能提供至少五萬頭F3代種豬苗!」
羅熙緣的手指微微收緊。
五萬頭。
這是什麼概念。
這足以在瞬間鋪滿整個中原省,並向周邊三大省份進行降維打擊的核武庫!
「封鎖消息。」
羅熙緣當機立斷。
她看向陸遠舟。
「除了這個屋子裡的人,誰也不許泄露半個字。包括國家專班那邊。」
陸遠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羅熙緣的意圖。
「羅總,您是想打個時間差?」
「對。」
羅熙緣目光深邃,「外界以為我們受制於產能,不敢大面積擴張。那三家地頭蛇也是這麼想的,覺得我們在虛張聲勢。我要在他們最放鬆的時候,用海量的現貨直接衝垮他們的防線。」
夜幕降臨。
羅家村陷入了平靜。
但羅氏總部的財務中心卻是一片肅殺。
林薇站在巨大的白板前,手裡拿著紅筆。
底下坐著二十多個羅氏最精銳的財務審計人員和操盤手。
「各位。」
林薇敲了敲白板,上面寫著三個名字:北方農牧、楚天生鮮、秦川育種。
「明天上午九點,有關部門的聯合調查文件會正式下發。這三家企業的股票會在開盤十分鐘內被按死在跌停板上。」
林薇轉過身,眼神凌厲。
「我們的任務,不是去搶籌碼。而是順藤摸瓜,準備參與合法的破產清算和併購,去接收他們在地方上的冷庫、屠宰線和飼料加工廠。」
一個操盤手舉手。
「林總監,如果地方銀行介入保盤怎麼辦?」
「他們保不住。」
大衛·陳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文件。
「這些企業的底層債務結構極其複雜,大部分資金都違規流向了海外。國家隊一查,這就是一顆驚天大雷。地方銀行躲都來不及,誰敢去接盤?」
大衛·陳把文件分發下去。
「我們手裡的五十億現金流,是他們穩住地方產業鏈的唯一救命稻草。準備好資金,走正規的司法拍賣和重組程序。他們爆雷後,我們要用最合理的價格,通過合法途徑接收他們的核心資產,確保地方上的員工不斷薪、市場供應不斷檔。」
第二天,周二。
上午九點整。
一篇由官方媒體發布的重磅新聞瞬間引爆了整個農業圈和資本市場。
《重拳出擊!有關部門聯合對涉嫌壟斷與數據泄露的三大農企立案調查》
新聞字數不多,但信息量極大。
北方農牧、楚天生鮮、秦川育種三家龍頭企業,涉嫌違規接受境外不明資本注資,並涉嫌泄露國家生豬產業核心數據。
股市一開盤。
三家企業的股票直接一字跌停。
上百萬手的封單死死壓在跌停板上,根本沒有任何逃生的機會。
整個市場哀鴻遍野。
冀州,北方農牧總部。
董事長李富貴癱在真皮老闆椅上,面無血色。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董秘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李總!銀行停貸了!我們質押在券商的股票觸發了平倉線,他們要求我們下午兩點前補足保證金,否則就要強平!」
李富貴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牆上。
「補個什麼!帳上連發工資的錢都沒了!」
李富貴雙眼通紅,像一頭困獸,「誰幹的?到底是誰在搞我們!」
「是……是羅氏集團。」
董秘咽了口唾沫,遞上一份傳真。
「剛才接到消息,羅氏集團的法務團隊和資產重組小組,已經到了我們樓下。他們說……願意通過正規程序,出資接手我們名下的所有屠宰線和冷庫,用於安置待崗員工。」
「落井下石!」
李富貴咆哮起來,「老子就是死,也不會把產業便宜給羅熙緣那個丫頭!」
「可是李總……」董秘聲音發抖,「調查組的人,也已經到樓下了。他們說,要帶您回去協助調查海外違規帳戶的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同樣的一幕,在楚地和秦川同時上演。
羅氏集團的閃電戰,打得這三家地頭蛇毫無還手之力。
沒有硝煙,沒有談判。
只有國家機器的碾壓和合法資本的無情重組。
短短一周的時間。
羅氏集團通過合法的司法拍賣與債務重組,拿下了這三家企業分布在三個省份的八十多家屠宰場、兩百多個冷鏈中轉站以及數十家大型飼料加工廠。
星火計劃的物理屏障,被徹底打通。
周末,羅家小樓。
院子裡的葡萄架下,羅熙緣正拿著水壺澆花。
水流落在葉片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羅汶抱著電腦從屋裡跑出來。
「姐!暗網那邊有動靜了!」
羅汶的臉色有些難看。
羅熙緣放下水壺,拿毛巾擦了擦手。
「一億美金的線索懸賞出結果了?」
「出結果了,但不是好結果。」
羅汶把電腦放在石桌上。
屏幕上,那個代表著一億美金的虛擬錢包,已經被清空。
「有人拿到了普羅米修斯核心議會的犯罪鐵證和名單坐標?」
羅熙緣微微皺眉。
「不。是普羅米修斯自己人黑吃黑乾的。」
羅汶敲擊了幾下鍵盤,調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十幾個穿著高檔西裝的白人老頭,毫無生息地倒在一個巨大的地下掩體裡。
牆上用紅漆噴塗著一個代表終結的特殊符號。
「那個代號『導師』的男人,為了獨吞這筆線索費,竟然自己清理了普羅米修斯所有的核心議會成員和金主代表。他拿著那些人的核心犯罪鐵證和生物憑證,去暗網上兌換了你發出的一億美金懸賞。」
羅汶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太瘋狂了。
為了拿到那筆錢,為了擺脫被全球追查的困境,他竟然直接把自己的整個組織連根拔起!
羅熙緣盯著那張照片。
眼神逐漸變得極其冷酷。
「他不僅拿走了錢。」
羅汶調出另一份數據監控圖。
「他在拿到錢的瞬間,引爆了普羅米修斯在全球的幾十個潛伏伺服器。所有的實驗數據、非法生物實驗圖譜、甚至是那些被他們控制的外部資本名單,全部被他上傳到了公網上。」
「全球的情報機構現在都瘋了。」
「導師這一手,等於是把整個世界都拉下了水。他自己卻借著這股混亂,徹底消失了。」
羅熙緣靠在石桌邊。
陽光打在她臉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這個「導師」,是個極其可怕的怪物。
他沒有任何底線,沒有任何羈絆。
一億美金,對他來說不過是東山再起的啟動資金。
「姐,他臨走前,在網路上留下了一句話。」
羅汶調出最後一個截屏。
那是一句用蹩腳中文寫成的話。
【羅熙緣,謝謝你的資金。我們在地獄的下一層見。】
羅熙緣看著那行字,扯起一邊唇線。
笑意未達眼底。
「好啊。」
她輕聲吐出兩個字。
「我等你。」
風吹過院子,葡萄葉沙沙作響。
羅熙緣轉過身,看向遠處的後山。
「小汶,神農系統三期,防禦級別調到最高。」
「明白。」
「通知大衛和林薇,加快三大省份資產的消化速度。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帶有羅氏溯源碼的豬肉,擺在北上廣深所有大型超市的貨架上。」
羅熙緣的眼神如刀。
「他想在地獄裡等我。」
「那我就在這人間,建一個他永遠也攻不破的天堂。」
羅家村的廣播裡,傳來了村長王建國高亢的聲音。
「全體村民請注意!明天上午,羅氏集團第三批星火計劃分紅大會在村委大院舉行!請大家帶好存摺……」
煙火氣再次籠罩了這個古老的村莊。
而羅熙緣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無論那個隱入黑暗的「導師」會帶來怎樣的瘋狂。
她,羅熙緣,無所畏懼。
因為她的腳下,踩著的是羅家村最堅實的土地。
她的身後,站著的是千千萬萬個趙滿倉。
這,就是她的無敵之姿。
夜色漸漸籠罩了清河縣。
羅熙緣回到書房,打開了那本紅皮的帳本。
扉頁上,是她重生那天寫下的一行小字。
【把命攥在自己手裡。】
她拿起筆,在下面重重地添了一句。
【把規矩,刻在世界的骨頭裡。】
筆尖劃破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門外,羅新德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手擀麵走了進來。
「熙緣,吃口面再忙。你媽剛擀的。」
羅熙緣合上帳本,抬起頭,露出一個柔軟的微笑。
「好嘞,爸。」
在這個風雲變幻的大時代里。
羅家村的這碗手擀麵,永遠是她最堅不可摧的鎧甲。
窗外,星光璀璨。
星火,已然燎原。
第二天清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薄霧。
羅氏集團的總部大樓前,停滿了重型重卡。
每一輛卡車上,都印著巨大的紅色「羅氏生鮮」標誌。
趙虎穿著一身筆挺的保安制服,站在第一輛卡車的車頭前,手裡拿著對講機。
「各車隊注意,檢查冷鏈溫控系統!」
「收到!一號車溫控正常!」
「二號車溫控正常!」
對講機里傳來此起彼伏的匯報聲。
羅熙緣披著那件黑色風衣,從大樓里走出來。
大衛·陳跟在落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拿著一疊出庫單。
「Boss,三大省份的八十家屠宰場已經全部完成神農系統的接入和環保改造。」
大衛·陳的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今天這第一批五萬頭生豬,將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內,通過我們的自營冷鏈,直接鋪滿北方和南方的終端市場。」
羅熙緣點了點頭,走到趙虎面前。
「虎子,這趟押車,你親自帶隊。」
羅熙緣看著眼前這個鐵塔般的漢子。
「路上不管遇到什麼情況,記住一條死規矩:車在肉在,肉出問題,車不要了,人給我回來。」
趙虎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
「羅總放心!這批肉是咱們羅家村打出去的第一槍,我趙虎就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讓半點髒東西混進去!」
羅熙緣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發。」
幾十輛重卡依次啟動,發出低沉而震撼的轟鳴聲。
車輪碾過清河縣的柏油路,朝著四面八方疾馳而去。
這不僅僅是一支車隊。
這是羅氏集團向傳統農業市場發起全面總攻的鋼鐵洪流。
羅熙緣站在原地,看著車隊消失在薄霧中。
「大衛,聯繫一下燕京的王主管。」
羅熙緣轉身往回走。
「就說,羅氏準備向國家種質資源庫,提交第一批F3代的分割胚胎樣本。」
大衛·陳愣住了。
「Boss,現在交?我們的擴繁才剛剛起步,萬一……」
「沒有萬一。」
羅熙緣打斷他。
「導師拿著一億美金藏在暗處,他隨時可能對我們的後山基地發動毀滅性的打擊。」
她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鍵。
「把雞蛋放在國家的籃子裡,才是最安全的。只要國家的資源庫里有了我們的胚胎,普羅米修斯就算把羅家村炸平了,羅氏的根也斷不了。」
電梯門緩緩合攏。
大衛·陳看著羅熙緣那張平靜如水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她永遠在比別人多想三步。
當所有人都沉浸在擴張的狂歡中時。
她已經在為最壞的結局,安排退路了。
這就是羅熙緣。
一個在廢墟上建立帝國的,真正的王者。
與此同時,距離羅家村數千公里外的東南亞某海島。
一棟隱蔽在熱帶雨林深處的豪華別墅里。
導師搖晃著手裡加了冰塊的威士忌,看著面前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播放著羅氏車隊浩浩蕩蕩駛出清河縣的航拍畫面。
他那張陰鷙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欣賞。
「真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啊。」
導師喃喃自語,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羅熙緣,你把這個帝國建得越龐大,越堅固。」
他隨手將酒杯扔進海里。
「我摧毀它的時候,聽到的崩塌聲,就會越美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通訊器,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啟動『寄生蟲』計劃。」
他的聲音在海風中飄散,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既然她把規矩定得這麼死,那我們就從規矩內部,把她的心挖出來。」
暗流,在陽光照不到的深海里,再次瘋狂涌動。
而羅熙緣,正坐在羅家村的書房裡,翻開了新一頁的帳本。
羅氏總部大樓,頂層會議室。
羅熙緣坐在老闆椅上,面前是一份關於「寄生蟲計劃」的匿名郵件。
這是羅汶在清理網路垃圾郵件時,無意中攔截到的碎片信息。
「姐,這封郵件的發件地址是經過多層加密的。內容只有四個字:寄生蟲啟動。」
羅汶的臉色有些凝重。
「寄生蟲?」
羅熙緣眉頭微皺,「是陸遠舟之前研究的那種病毒木馬?」
「不像。」
羅汶搖了搖頭,「如果他們拿到了活體,早就引發大面積危機了。這更像是一種隱喻。」
羅熙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寄生蟲。
依靠吸食宿主營養存活,從內部瓦解宿主的生物。
她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小汶,查一下我們最近重組的那三大省份的八十家屠宰場,和兩百多個冷鏈中轉站。」
羅熙緣的聲音冷若冰霜。
「查什麼?」
「查人事檔案。」
「把所有新接收的管理人員、質檢員、甚至是一線操作工的背景,全部過一遍。」
羅汶倒吸一口涼氣,「姐,那可是上萬人啊!」
「上萬人也得查!」
羅熙緣走到桌前,「寧可錯開一千,絕不放過一個隱患。羅氏的飯碗裡,容不下半隻沙子。」
一場規模空前的內部排查,在羅氏集團龐大的軀體內部,悄然拉開序幕。
沒有人知道,這場排查會挖出多少隱患。
但所有人都知道,羅熙緣手裡的規矩,從來不會鬆懈。
三天後。
羅汶拿著一份紅色的絕密報告,推開了羅熙緣書房的門。
「姐,查出來了。」
羅汶把報告放在桌上,聲音里透著不可思議。
「在楚天生鮮原有的質檢團隊裡,有三個人,他們的直系親屬在海外的帳戶,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固定的『醫療補助』。」
羅熙緣翻開報告。
「這三個人,現在在幹什麼?」
「他們被我們留用了,目前分別負責三個大型集散中心的肉品入庫抽檢。」
羅熙緣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危險。
質檢員。
這是神農系統最薄弱的物理環節。
如果質檢員在肉品上動了手腳,再將合格的數據上傳到系統。
那這塊問題肉,就會帶著羅氏的溯源標籤,堂而皇之地走上老百姓的餐桌。
「導師的這招『寄生蟲』,玩得真髒。」
羅熙緣合上報告。
「通知趙虎,把這三個人借核查名義單獨帶到會議室隔離,別讓他們跑了,同時準備聯繫安全部門。」
「另外,讓陸遠舟帶上最先進的攜帶型檢測設備,去那三個集散中心。」
她站起身,披上外套。
「我要親自去看看,這三隻寄生蟲,到底在我的肉里,做了什麼手腳。」
門外,狂風驟起。
一場雷陣雨,即將來臨。
省城,南區集散中心。
巨大的冷庫門前,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
趙虎帶著幾十個保安,將整個集散中心圍得水泄不通。
一輛黑色的奧迪A8在雨幕中疾馳而至,穩穩地停在警戒線外。
羅熙緣推開車門,雨水打在黑色的風衣上。
陸遠舟提著銀色的檢測箱,緊隨其後。
「羅總,人已經留在隔離室了,安保盯著呢。」
趙虎迎上來,壓低聲音。
「沒驚動其他人吧?」
「沒有,藉口說是總部的例行核查,單獨叫進去的。」
羅熙緣點了點頭,徑直走向隔離室。
推開門。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鐵椅子上,滿頭大汗,眼神躲閃。
他是這個集散中心的首席質檢員,名叫孫強。
看到羅熙緣進來,孫強猛地打了個哆嗦。
「羅……羅總……您怎麼親自來了?」
羅熙緣沒有說話。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孫強對面。
修長的雙腿交疊,目光如刀般盯著他。
「孫強。」
羅熙緣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你兒子在海外治病的錢,是普羅米修斯給的吧?」
孫強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像見鬼一樣看著羅熙緣。
「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不知道沒關係。」
羅熙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扔在桌上。
屏幕上,是他兒子在海外高檔私人醫院的繳費記錄。
「這筆錢,每個月準時打入你兒子的帳戶。作為交換,你在這三個月里,利用職務之便,在羅氏的冷鮮肉里,摻了什麼東西?」
羅熙緣身體前傾,強大的氣場壓得孫強喘不過氣來。
「我沒有!我什麼都沒做!」
孫強還在死撐。
羅熙緣偏過頭。
「陸遠舟,去冷庫。」
她站起身,冷冷地看著孫強。
「等警方接手後,你兒子的醫藥費,羅氏會一分不少地替你斷掉,並且你會面臨法律的無情嚴懲。」
孫強徹底崩潰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羅總!我說!我全說!」
「他們給我一種無色無味的噴劑……讓我在入庫的時候,噴在生豬的淋巴位置……」
「那噴劑是什麼?」
陸遠舟猛地轉過身。
「我不知道……他們只說,這東西會慢慢改變肉的酸鹼度……等賣到超市,肉就會加速腐敗發臭……」
羅熙緣的眼神冷到了極點。
加速腐敗。
導師不是要毒死人。
他是要用成千上萬塊發臭的肉,徹底砸爛羅氏「放心肉」的招牌。
這比直接下毒更陰險,更難以防範。
「去查封所有他經手過的批次!」
羅熙緣對趙虎下令。
「一塊肉都不許流出去!」
她轉身走出隔離室。
大衛·陳撐著黑傘跑到羅熙緣身邊,鞋面上濺滿了泥水。
「Boss,另外兩個集散中心的人也交代了。手段一模一樣,用的都是那種噴劑。」
大衛·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氣喘吁吁。
「陸遠舟正在做加急化驗。這玩意兒太損了,常規的檢疫根本查不出酸鹼度的微小異常,只有放置超過二十四小時後才會爆發。」
羅熙緣手指在風衣口袋的邊緣摩挲了一下。
「貨壓下來了多少?」
「八十噸。」
大衛·陳咽了口唾沫,「這八十噸要是全銷毀,咱們這周在南方的鋪貨計劃就得腰斬。那些等著看咱們笑話的散戶和競爭對手,肯定會借題發揮。」
「腰斬就腰斬。」
羅熙緣語氣堅決,「寧可斷貨,也不能砸招牌。通知林薇,這八十噸肉的損失,從那三家被重組企業的備用資金池裡扣。」
大衛·陳點頭記下。
「那孫強他們幾個怎麼處理?報警?」
「報警太便宜他們了。」
羅熙緣扯起一邊唇線,「他們不是拿了國外的黑錢嗎?把口供和證據做實,連帶著他們海外帳戶的流水,直接移交相關安全部門。這叫商業間諜罪,夠他們把牢底坐穿。」
陸遠舟提著檢測箱從冷庫里跑出來,白大褂上沾著點點污跡。
「羅總!化驗結果出來了!」
陸遠舟推了推滿是水珠的眼鏡,把一份報告遞過來。
「這噴劑里含有一種高濃度的活性生物酶。這東西在低溫下處於休眠狀態,一旦肉品離開冷鏈,進入常溫環境,生物酶就會迅速分解蛋白質,產生劇烈的腐敗惡臭。」
陸遠舟深吸了一口氣。
「這技術,國內目前絕對搞不出來。百分之百是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的手筆。」
羅熙緣接過報告,看都沒看,直接撕碎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能破解嗎?」
她盯著陸遠舟的眼睛。
「給我四十八小時。」
陸遠舟咬牙,「我能在神農系統的質檢模塊里,加入一種特定波長的紫外線掃描程序。只要肉麵上殘留了這種生物酶,掃描儀會直接發出紅光警報。」
「好。我給你七十二小時。」
羅熙緣拍了拍他的肩膀,「做細一點,我要這套掃描程序不僅能查出生物酶,還能查出所有已知的人工合成破壞劑。羅氏的冷庫門,必須是一道銅牆鐵壁。」
雨漸漸小了。
羅熙緣坐回奧迪A8的車裡。
手機屏幕亮起,是羅汶發來的加密信息。
【姐,我追蹤了那筆醫藥費的匯款路徑。最終節點消失在海外的一個虛擬貨幣混幣池裡。導師非常謹慎,他切斷了所有物理聯繫。】
羅熙緣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回覆:
【不用查了。他既然藏在暗處當老鼠,咱們就把屋子裡的洞全堵死,餓死他。】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集散中心。
羅熙緣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
導師的手段很陰毒,但這也暴露了他的虛弱。
他只能靠這種手段來噁心羅氏,說明他手裡已經沒有能夠在正面戰場上抗衡的資本了。
「大衛。」
羅熙緣突然睜開眼。
「在,Boss。」
「明天一早,以羅氏集團的名義,召開一場新聞發布會。」
羅熙緣的眼神銳利如刀。
「我要當著全國媒體的面,把這八十噸肉,一把火燒了。」
大衛·陳猛地轉過頭,滿臉震驚。
「燒了?八十噸?!那可是大幾千萬的貨啊!而且一旦公開,外界會怎麼猜測?他們會以為咱們的品控出了大問題!」
「我要的就是他們猜測。」
羅熙緣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笑意。
「遮遮掩掩,只會讓人覺得心虛。光明正大地燒,告訴全中國的老百姓,羅氏的肉,寧可化成灰,也絕不讓一絲一毫的隱患上餐桌。」
「這八十噸肉的火光,就是羅氏最好的免費GG。」
大衛·陳懂了。
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用一場看似自爆的危機公關,去換取公眾絕對的信任。
這一手,太絕了。
「明白。我連夜去安排媒體和場地。」
大衛·陳興奮地搓了搓手。
第二天上午,省城郊外的廢棄採石場。
幾十家主流媒體的記者長槍短炮地架著設備。
現場拉起了巨大的橫幅:【羅氏集團零容忍:隱患肉品集中銷毀儀式】
八十噸白條豬肉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羅熙緣穿著一身黑色風衣,手裡舉著一個熊熊燃燒的火把。
閃光燈瘋狂閃爍。
她沒有拿講稿,直接對著麥克風開口。
「這八十噸肉,是我們昨天在例行質檢中,發現疑似被惡意噴灑了加速腐敗生物酶的批次。」
台下一片譁然。
記者們瘋狂地記錄著這個爆炸性的新聞。
「有人想用這種卑劣的手段,砸羅氏的招牌。」
羅熙緣目光掃過全場。
「但他們低估了羅氏守規矩的決心。」
她將手裡的火把,毫不猶豫地扔進了那座肉山。
提前潑灑的助燃劑瞬間被點燃。
沖天的火光騰空而起,滾滾濃煙直衝雲霄。
熾熱的火浪撲面而來。
羅熙緣站在火光前,身姿筆挺,宛如浴火重生的戰神。
「羅氏的規矩,就是老百姓餐桌上的安全底線!」
「這把火,不僅燒掉這八十噸肉,更要燒掉所有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誰敢在羅氏的盤子裡動手腳,我就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咔嚓!
咔嚓!
無數鏡頭記錄下了這震撼人心的一幕。
羅熙緣的臉在火光的映襯下,冷酷而霸氣。
遠在東南亞海島上的導師,看著電視屏幕上的直播畫面。
手裡的酒杯被他生生捏碎。
玻璃碴子扎進掌心,鮮血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他輸了。
輸給了這個十八歲女孩那近乎瘋狂的果決和破釜沉舟的魄力。
他苦心經營的「寄生蟲計劃」,不僅沒能噁心到羅氏,反而成了羅氏登頂神壇的墊腳石。
「羅熙緣……」導師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戾氣,「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咱們走著瞧。」
而羅家村里,羅新德看著電視直播,笑得合不攏嘴。
「我閨女,真有魄力!」
老頭子一拍大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