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四月。
倒春寒的勁兒還沒過去,一場綿密的春雨把羅家村洗得發亮。
柏油路面上積著一層淺淺的水光。
幾輛噴塗著「神農遠洋」綠色標誌的重型冷鏈卡車,碾過水坑,濺起半米高的水花,穩穩地停在新建的調度大倉外。
總部大樓頂層。
羅熙緣靠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里,視線越過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數據報表,看著窗外迷濛的雨絲。
她今天穿了件極簡的深灰色羊絨衫,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
手裡把玩著一枚純銀的都彭打火機。
金屬機身在修長的指縫間靈活地翻轉,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脆響。
「Boss,這幫高盧公雞這回算是徹底被咱們的肉給饞服了。」
大衛·陳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端著杯剛磨好的黑咖啡,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亢奮。
他把一份厚厚的法文文件甩在茶几上。
「法國農業部那邊不僅把兩套最核心的冷鏈壓縮機專利無償轉讓了過來。」
「連他們捂得死死的甜菜和苜蓿種源底層數據,也對神農系統開放了介面。」
大衛喝了口咖啡,砸了咂嘴。
「更絕的是,皮埃爾那個老頭動用了他們在歐洲餐飲協會的關係。」
「硬生生幫我們在鹿特丹港和安特衛普港,拿下了三個深水泊位的十年長租權。」
大衛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
「他們這是生怕咱們下個月砍了神農御黑豚的配額,上趕著給咱們遞投名狀呢。」
羅熙緣沒急著接話。
打火機在指尖停住,被她隨手撂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羅熙緣語氣平淡,並沒有被這份厚禮沖昏頭腦。
「他們給得痛快,是因為他們現在顧不上跟我們耗,急著拿高端食材去安撫他們國內那幫嘴刁的權貴。」
大衛愣了一下,眉頭微皺。
「您的意思是,他們在憋什麼壞水?」
「小汶。」
羅熙緣沒回答,而是偏了偏頭,沖著隔壁機房喊了一聲。
機房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
羅汶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走了出來,手裡抱著那個貼滿動漫貼紙的筆記本電腦。
他眼底下掛著兩道青黑,顯然又是熬了個通宵。
「姐,大衛哥。」
羅汶把電腦往茶几上一擱,盤腿坐在地毯上。
屏幕上是一張錯綜複雜的海外資金流向拓撲圖,幾根紅色的粗線異常扎眼。
「昨晚神農系統海外端抓取到的數據有異動。」
羅汶指著那幾根紅線。
「嘉吉家族在亞洲的資金盤崩了之後,他們並沒有像我們預想的那樣老老實實申請破產清算。」
「相反,他們在利用這幾天的政策空檔期,瘋狂地在暗網拋售在華的非核心資產。」
羅汶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份清單。
「豐通農業名下的十四個港口中轉倉,五家大型物理壓榨油脂廠。」
「還有三條專門跑南美航線的十萬噸級散貨船。」
「全被他們打包掛牌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林薇抱著一摞帳本走了進來,剛好接上了話茬。
她把帳本放在羅熙緣桌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我早上托關係查了外匯管理局的幾個特殊通道。」
林薇臉色凝重。
「嘉吉是想把這些實業資產快速變現,換成離岸美元,直接抽回華爾街去填他們爆倉的窟窿。」
「如果讓他們得逞。」
「這筆錢不僅能讓他們在北美緩過氣來,留給咱們國內的,就是一堆欠著銀行巨額債務的死帳。」
大衛一聽,直接把咖啡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咖啡濺出來幾滴。
「這幫孫子!」
大衛咬著牙罵了一句。
「在中國吸了十幾年的血,臨走還想捲款跑路?把咱們當傻子耍呢?」
羅熙緣看著窗外的雨,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想跑?」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下面車水馬龍的物流園。
「在中國惹了事,砸了咱們的盤子,拍拍屁股就想帶著錢走人。」
「這是沒把咱們羅家村立的規矩放在眼裡啊。」
羅熙緣轉過身,目光如炬。
「林薇,咱們帳上現在還有多少能隨時動用的過橋資金?」
林薇不假思索地報出一個數字。
「除去地網物流的建設專款和西北的春耕補貼,活期池子裡還能硬擠出一百二十個億。」
羅熙緣點了點頭,看向大衛。
「去放出風聲。」
羅熙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壓迫感。
「嘉吉在中國的那些資產,羅氏全要了。」
大衛驚得差點跳起來。
「全要?Boss,他們掛在暗盤上的打包價,可是整整兩百五十個億啊!」
大衛急得直搓手。
「咱們手裡的錢不夠。而且,這種時候去接盤,溢價風險太高了,搞不好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兩百五十個億?」
羅熙緣扯起一邊唇線,露出一抹極其冷酷的譏笑。
「那也得有人敢買。」
她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子前傾。
「大衛,你去告訴國內那些想要趁機撿漏的資本機構和實業同行。」
「誰敢接嘉吉的盤,誰就是跟羅氏的神農系統作對。」
「以後他們生產出來的任何一粒糧食、一塊肉,都別想進羅氏的生鮮網路,連一個溯源碼都別想拿到。」
大衛愣住了。
隨即,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這是赤裸裸的行業封殺令。
羅氏現在不僅是國內生鮮零售的巨無霸,更是擁有國家背書的農業標準制定者。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敢為了貪圖一點嘉吉的便宜資產,去得罪如日中天的羅氏?
林薇也反應過來了,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只要沒人敢接盤,那兩百五十億的報價,就是一張廢紙。」
林薇看著羅熙緣,眼底滿是敬畏。
「我要讓他們手裡的那些港口、工廠、貨船,變成捂在手裡發臭的爛肉。」
羅熙緣的眼神深邃得不見底。
「等到他們銀行貸款逾期,資金鍊徹底斷裂,被法院強制執行的時候。」
「咱們再去以破產清算的廢鐵價,把那些東西名正言順地收編進神農遠洋的編制里。」
「這不叫撿漏。」
羅熙緣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幽藍的火苗舔舐著空氣。
「這叫沒收作案工具。」
辦公室里的三個人聽得後背隱隱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殺人誅心。
不僅要贏你,還要把你的底褲都扒下來穿在自己身上。
「我馬上去辦!」
大衛興奮地攥緊了拳頭,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姐。」
羅汶看著大衛離開的背影,轉頭看向羅熙緣。
「嘉吉如果在國內賣不掉,會不會找境外的跨國資本來接盤?畢竟那些港口和航線,老外還是很眼紅的。」
羅熙緣蓋上打火機,火苗熄滅。
「他們找不到的。」
她走到沙發旁坐下,端起林薇倒好的熱茶。
「國內的農業重資產,涉及到糧食安全和港口物流。」
「以前他們能混進來,是因為咱們沒有自己的底層標準。」
「現在,咱們那塊『國家級重點農業安全示範基地』的牌子,可不是掛在牆上當擺設的。」
羅熙緣吹了吹茶水面的浮葉。
「王主管那邊早就布好了天羅地網。」
「任何涉及嘉吉資產轉移的跨境大額交易,現在都要經過最高級別的國家安全審查。」
「他們,插翅難逃。」
三天後。
魔都,外灘。
一家隱秘的高級私人會所包廂里,煙霧繚繞。
豐通農業大中華區的前任總裁孫大志,此刻正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來回暴走。
他額頭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名貴的真絲領帶早就被扯得松松垮垮。
包廂的紅木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唐裝、手裡盤著兩串小葉紫檀的禿頂男人走了進來。
孫大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迎了上去,一把攥住那人的胳膊。
「李總!可算把您盼來了!」
孫大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幾乎是在哀求。
「嘉吉那三個港口倉和兩條德國原裝的壓榨線,價格我再給您讓百分之十五!」
「只要一百二十億!咱們馬上籤合同走流程!」
被稱為李總的男人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了出來,臉色有些尷尬地乾咳了兩聲。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連桌上的頂級大紅袍都沒看一眼。
「老孫啊,不是當哥哥的不幫忙。」
李總嘆了口氣,手裡盤串的動作沒停。
「你們豐通這盤子,現在整個國內的圈子裡,沒人敢碰。」
孫大志急了,眼珠子通紅,像輸光了底褲的賭徒。
「李總,這可是頂級的實業資產!那些設備全都是九成新,港口泊位也是現成的!」
「你們接手,轉手運營或者拆賣,那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啊!」
李總停下盤串,冷笑了一聲,看著孫大志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賺錢?」
李總往後靠了靠,語氣譏諷。
「有命賺,沒命花啊。」
孫大志愣住了,「李總,您這話什麼意思?」
「羅氏集團前天發了內部通告。」
李總壓低了聲音。
「誰敢接你們豐通的盤,誰就被神農系統永久拉黑。」
「老孫,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現在國內的農業圈,羅熙緣就是天。」
李總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頭頂。
「我們的肉得靠她的系統打溯源碼,我們的飼料得看她的臉色拿配額。」
「為了你們那點快破產的爛資產,去得罪如日中天的羅氏?」
李總站起身,理了理唐裝的下擺。
「我李某人還沒活夠呢。這渾水,你找別人蹚吧。」
說完,李總毫不留情地轉身朝門外走去。
「李總!李總你別走啊!價格還能商量!一百億!八十億也行啊!」
孫大志絕望地撲上去想攔人。
李總根本沒理他,快步走出了包廂,彷佛裡面有傳染病一樣。
孫大志撲了個空,癱坐在地毯上。
整個人像被抽乾了脊髓的軟體動物。
他知道,完了。
嘉吉在亞洲最後的退路,被羅熙緣死死地焊死了。
消息傳回芝加哥。
老嘉吉在聽到中國區資產徹底流拍,且面臨法院因債務違約強制凍結的消息時。
氣得當場突發大面積心梗。
直接被直升機送進了重症監護室搶救。
這個橫行全球大宗農產品市場的百年家族,在中國這片土地上,迎來了史無前例的恥辱性慘敗。
半個月後。
大連。
這座海風常年凜冽的北方重鎮,今天迎來了中國乃至全球大宗農產品領域最重要的一場會議。
大連商品交易所,頂層的一號環形會議廳。
來自全國的百餘家大型農企掌門人、金融機構代表,以及證監、農業相關部委的領導,齊聚一堂。
今天會議的核心議題只有一個。
重塑中國大宗農產品期貨的交割標準。
羅熙緣坐在前排最核心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身剪裁極其貼合的藏青色女式西裝,內搭純白高領襯衫。
渾身上下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冷冽氣場。
大衛和林薇分坐在她兩側,兩人面前都攤開著厚厚的數據文件和電腦。
會議的主持,是交易所的一把手,陳理事長。
陳理事長清了清嗓子,對著桌面上的麥克風開口。
「各位同仁。」
陳理事長的目光掃過全場,神色凝重而肅穆。
「上個月的玉米大豆交割戰,想必大家到現在都還心有餘悸。」
「外資利用他們掌握的話語權和不平等的交割標準,肆意做空我們的市場,險些造成不可挽回的災難。」
「痛定思痛。」
陳理事長提高了音量,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國家決定,借著這次洗牌的機會,徹底拿回我們自己的定價權!」
台下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拿回定價權,這幾個字說起來熱血沸騰,可做起來,難如登天。
全球大宗農產品的定價基準,一百多年來一直被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BOT)死死把控著。
人家的水分、雜質、蛋白含量標準,就是全球貿易的唯一通行證。
你想自己搞一套?
可以。
但人家根本不認你的單子,你的糧食在國際上就是賣不出去的廢紙。
「陳理事長。」
台下,一個南方的油脂大戶舉起了手,眉頭緊鎖。
「這事兒咱們在座的都支持。」
「可問題是,咱們拿什麼標準去跟人家芝加哥抗衡?」
油脂大戶嘆了口氣。
「如果我們的交割標準不被國際買家認可,那大連商品交易所的報價就成了關起門來自娛自樂。」
「外資依然可以用他們的廉價轉基因大豆,換個馬甲衝擊我們的現貨市場啊。」
這話問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陳理事長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把目光投向了坐在第一排的羅熙緣。
「這就要看,羅氏集團今天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底氣了。」
全場的目光,瞬間如同聚光燈一般,全部聚焦在羅熙緣身上。
這個十八歲的女孩。
在過去的半年裡,硬生生用資本、技術和一種近乎蠻橫的魄力,把高高在上的外資拉下了神壇。
羅熙緣沒有推辭。
她從容地站起身,沒有拿任何講稿。
步履平穩地走上演講台,接過了陳理事長遞來的麥克風。
「標準,從來不是求來的。」
羅熙緣的第一句話,就讓會場裡的空氣微微一震。
「是打出來的。」
她轉身,修長的手指在隨身攜帶的翻頁筆上按了一下。
背後巨大的LED屏幕上,瞬間跳出了一張錯綜複雜的動態數據網。
正是神農系統的底層運行架構圖。
無數個綠色的光點在屏幕上閃爍、流動,像一條條充滿生命力的血管。
「各位擔心我們自己定的標準,老外不認。」
羅熙緣聲音清脆,透著極強的穿透力和自信。
「那我就問各位一個問題。」
「芝加哥的交割標準,是怎麼來的?」
台下一片安靜,沒人接話。
「是他們用一百年的時間,通過對南美農場、全球糧倉、海運港口的物理控制,強行拼湊出來的一套妥協方案。」
羅熙緣目光冷銳,像剝洋蔥一樣剝開外資的底褲。
「他們的標準,允許摻雜,允許一定比例的霉變,允許轉基因和非轉基因混裝。」
「為什麼?」
「因為他們需要保證全球那些低劣的農產品能夠源源不斷地進入交割庫。」
「從而維持他們龐大的金融流動性,方便他們在期貨盤面上割韭菜。」
羅熙緣按了一下翻頁筆。
屏幕上的畫面,切成了東北紅星糧庫的內景實拍。
巨大的圓筒倉,全自動的溫度濕度感測器,以及每隔十分鐘就會實時生成一次的生化指標柱狀圖。
「這不叫高標準。」
「這叫為了資本遊戲而定製的爛網。」
羅熙緣指著屏幕上的紅星糧庫。
「而我們手裡的東西,叫神農系統。」
「從種子下地的那一刻起。」
「土壤的重金屬含量、生長周期的日照時長、收割時的脫水溫度、化肥的鉀離子濃度。」
「這一切,全部上鏈,不可篡改。」
「我們不需要抽檢,因為我們的每一粒糧食,都在系統的二十四小時監控之下。」
羅熙緣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大佬,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威嚴。
「羅氏提議的,大連交割新標準。」
「叫『絕對溯源標準』。」
羅熙緣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幾個字。
「只接受非轉基因。」
「水分誤差不得超過百分之零點一。」
「霉變率,必須為絕對的零。」
「所有交割入庫的現貨,必須帶有神農系統的底層溯源哈希值。」
轟!
會場裡炸開了鍋。
這標準太苛刻了!
苛刻到令人髮指!
如果按照這個標準,以前那些靠摻沙子、混低等級糧食進交割庫套利的倒爺,全得死絕。
那個剛才提問的油脂大戶倒吸了一口涼氣,急得站了起來。
「羅總!」
「這標準是好,可是……這麼高的門檻,如果市場上的現貨達不到,交割庫空了怎麼辦?」
「流動性枯竭,期貨市場就成了一潭死水,這盤子就死了啊!」
羅熙緣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透著掌控一切的霸氣。
「沒有流動性?」
她偏了偏頭。
坐在台下的大衛立刻站起身。
他將手裡的一沓厚重的實物倉單證明,高高地舉過頭頂。
「羅氏集團,連同全國三百家大型合作社、三十個神農超級中轉倉。」
大衛運足了底氣,聲音在大廳里如洪鐘般迴蕩。
「目前實控符合『絕對溯源標準』的非轉基因大豆和優質玉米。」
「現貨總儲量。」
大衛頓了一下,大吼出聲。
「突破六百萬噸!」
「只要新標準落地。」
「這六百萬噸現貨,隨時可以作為註冊倉單,注入大連商品交易所!」
六百萬噸!
符合這種變態級別高標準的超級現貨庫!
那些原本還在擔憂流動性的金融機構代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不是在定標準。
這是羅熙緣直接拿了一座純金打造的金山,硬生生把大連商品交易所的底座給墊高了!
有了這六百萬噸的定海神針。
誰還敢說中國沒有自己的定價權?
陳理事長激動得雙手都在發抖,甚至碰倒了面前的水杯。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一旦這套基於神農系統的溯源交割標準確立。
中國的大豆和玉米期貨,將成為全球質量最高、最硬核的金融標的。
那些需要真正高品質原料的國際買家,最終只能繞開芝加哥,跑到大連來看中國人的臉色。
「羅總。」
陳理事長深吸了一口氣,拿著麥克風的手都在顫。
「交易所原則上同意,全面引進神農系統的溯源數據介面。」
「但要將這套標準推向國際,徹底取代芝加哥。」
陳理事長看著羅熙緣,眼神中透著期許。
「我們還需要一個極具說服力的試金石。」
「我們需要讓全世界的買家看到,按照這個標準交割出來的農產品,到底能產生多大的經濟溢價。」
羅熙緣點了點頭。
她早就料到了這一步。
她把麥克風從支架上拿下來。
「試金石,我已經準備好了。」
羅熙緣的目光越過眾人,看向會場緊閉的紅木大門。
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兩個穿著筆挺黑色西裝的外國男人,在羅氏安保人員的帶領下,快步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頭髮灰白,氣度不凡,胸前佩戴著一枚精緻的金色徽章。
在場有幾個做高端進出口貿易的老闆,一眼就認出了來人的身份,驚得直接站了起來。
「我的天……那是法國農業聯合會的皮埃爾·杜邦會長!」
「跟在他後面的,是歐洲最大的有機食品連鎖超市的老闆!」
這兩人怎麼會跑到大連的會議上來?
皮埃爾·杜邦走到講台前,並沒有那種歐洲人常見的傲慢。
相反,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急切。
他先是用生硬的中文跟陳理事長打了個招呼,然後轉向羅熙緣,竟然微微鞠了一躬。
「羅女士,很榮幸能再次見到您。」
皮埃爾接過大衛遞來的同聲傳譯耳機。
「上個月的神農御黑豚,在巴黎的總統晚宴上引起了轟動。」
「但今天我來,不是為了豬肉。」
皮埃爾轉身,面向全場的中國農業大佬。
「我們代表歐洲五十家頂級食品企業,正式向大連商品交易所提出申請。」
「我們希望,開通跨境交易席位。」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歐洲人,主動要求來中國大連的交易所開戶?
「為什麼?」
陳理事長強壓著心頭的震驚,咽了口唾沫問道。
皮埃爾拿出一份文件,舉在半空。
「因為我們受夠了芝加哥那套充滿了化學殘留和轉基因混合物的爛糧食。」
「我們需要真正乾淨的、可以被百分之百溯源的頂級植物蛋白原料。」
「而據我們所知,目前全球,只有中國的羅氏神農系統,能夠提供這種級別的保障。」
皮埃爾轉頭看著羅熙緣。
「羅女士,只要大連交易所採用您的『絕對溯源標準』。」
「我們願意在芝加哥主力合約報價的基礎上。」
皮埃爾提高了音量。
「溢價百分之二十,全面採購大連盤面的交割實物!」
溢價百分之二十!
短暫的死寂後,會場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那不是普通的掌聲,那是一種被壓抑了百年後,終於揚眉吐氣的宣洩。
老外願意花更高的價錢,求著來買按照中國標準種出來的糧食!
這意味著,定價權,從這一刻起,徹底易主。
芝加哥那套剝削了全世界農民的舊規矩,在中國的大連。
被羅熙緣用一塊降維打擊的豬肉,和一套無懈可擊的系統。
砸得粉碎。
羅熙緣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群情激奮、眼眶泛紅的同行們。
她的臉上依然沒有太多的表情。
只是眼底深處,燃著一簇極亮的光。
她把麥克風放回支架,轉身走下講台。
大衛和林薇立刻迎了上去。
「Boss,這回咱們是真的把天給捅破了。」
大衛激動得語無倫次。
「芝加哥那邊要是看到今天的新聞發布會,估計連跳樓的心都有了。」
「他們跳不跳樓,跟我沒關係。」
羅熙緣大步流星地往會場外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作響。
「林薇,交接嘉吉在華破產資產的法務團隊到位了嗎?」
「已經全部進駐江州和楚地了。」
林薇緊跟其後,快速翻著備忘錄。
「法院的凍結令一下來,咱們就能以最低的流拍價,把那三個港口碼頭和榨油廠全盤接收。」
「很好。」
羅熙緣推開會場大門,大連海邊帶點咸腥味的冷風吹在臉上。
「拿下港口,咱們的神農系統,就能從陸地,正式延伸到海洋。」
「走吧,回楚地。」
「真正的星辰大海,才剛剛拉開帷幕。」
……
三天後。
楚地,羅家村。
春意已經很濃了,村子周圍的山坡上,野花開得漫山遍野。
羅家老宅的寬敞院子裡。
一口大鐵鍋正架在泥灶上,底下的柴火燒得劈啪作響。
李敏霞拿著個大鐵勺,正在鍋里翻炒著自家地里剛摘的春韭。
油渣的香味混合著韭菜的清香,是那種最樸實、最讓人安心的鄉野味道。
羅新德蹲在水槽邊,正吭哧吭哧地殺著一條足有七八斤重的大草魚。
「這魚真肥啊,老陳頭昨天特意用他那帶氧氣泵的高級水車送來的。」
「說是沒吃一點違禁藥,肉緊實著呢。」
羅新德一邊刮魚鱗,一邊樂呵呵地對坐在院子裡擇菜的羅熙緣說。
羅熙緣穿著件灰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動作麻利地把黃葉子掐掉。
「陳大爺也是個實誠人。」
「神農系統在水產這塊鋪開後,他們村的魚塘現在成了全國各大超市搶著要的香餑餑。」
羅熙緣把擇好的菜扔進竹筐里。
「他昨天還拉著我手說,今年要在村里建個溫室繁育基地,問咱們羅氏能不能給點技術支持。」
「那是好事啊。」
羅新德把殺好的魚沖洗乾淨,放在案板上。
「老百姓有盼頭,這日子過得才有勁。你不知道,現在十里八鄉的鄉親們,把你當活菩薩供著呢。」
正說著,院門被人推開。
趙虎和關老七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關老七大老遠從東北趕過來,風塵僕僕,但臉上掛著怎麼也掩飾不住的笑意。
「羅總!叔,嬸兒!」
趙虎嗓門大,一進門就喊。
「虎子來了,七叔也來了!快坐快坐。」
李敏霞趕緊把菜盛出來,又拿抹布擦了擦手,去倒茶。
關老七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從腳邊提溜起一個沉甸甸的麻袋,解開繩口。
「羅總,您看!」
麻袋裡,是一根根粗壯如嬰兒手臂的玉米棒子。
籽粒金黃飽滿,透著股誘人的甜香。
「這是咱們東北靠山屯,用神農系統配的鹽湖鉀肥和好種子,剛種出來的頭一茬特供早熟甜玉米!」
關老七激動得手都在抖。
「這苞米,不用煮,生吃都比水果甜!產量比往年翻了一倍半啊!」
關老七說著,眼眶就紅了。
「今年沒外資卡脖子,這地種得舒坦!鄉親們讓我代表大夥,非得把這第一批苞米,給您送來嘗嘗鮮!」
羅熙緣站起身,接過關老七遞來的玉米。
沉甸甸的,帶著黑土地特有的分量。
這就是民心的力量。
在這片土地上,只要你真心實意地給老百姓端穩飯碗,老百姓就會把你當成神明一樣護著。
「好東西。」
羅熙緣點點頭,「七叔,中午就在這吃,讓我媽把那條大草魚燉了,咱們好好喝兩杯。」
就在院子裡其樂融融,準備張羅午飯的時候。
二樓機房的窗戶猛地被推開。
「砰」的一聲,撞在牆上。
羅汶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沒有一絲血色。
「姐!出大事了!」
羅汶的聲音都破了音,帶著極度的恐慌和焦急。
羅熙緣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她把手裡的玉米遞給羅新德,大步走進屋,三步並作兩步上了二樓。
機房裡,冷氣開得很足,但羅汶的額頭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怎麼回事?」
羅熙緣走到他身後,眼神微凝。
羅汶顫抖著手指,指著面前的四塊大屏幕。
原本應該是一片綠色的神農系統數據流,此刻竟然開始出現大面積的紅色亂碼。
而且,這些亂碼正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網狀模式,瘋狂吞噬著底層的交易結算數據節點。
「不是黑客攻擊……這不是普通的黑客攻擊!」
羅汶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建立防火牆隔離這些亂碼。
但防火牆剛建好不到兩秒,就被一股龐大到無法計算的算力瞬間瓦解。
「姐,是數字主權剝奪。」
羅汶咽了口唾沫,轉頭看著羅熙緣,眼底滿是驚懼。
「華爾街那幫真正的金融寡頭,下場了。」
「他們沒有攻擊我們的物理伺服器。」
「他們在國際結算網路(SWIFT)里,切斷了神農系統與全球三十家大型跨國銀行的數據交互介面!」
羅熙緣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周圍的空氣彷佛都降了溫。
「也就是說,咱們現在的貨能運出去,但錢收不回來了?」
「對!」
羅汶急得直撓頭,頭髮抓得亂七八糟。
「所有歐洲和南美的買家打過來的貨款,全部被卡在國際結算通道里,處於凍結狀態!」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神農系統再怎麼厲害,也成了一個無法造血的死循環!」
羅熙緣雙手按在桌面上,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紅色警告符。
她知道,這才是華爾街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底牌。
金融結算霸權。
在這套由美國人主導了半個世紀的國際金融體系里,他們有能力在一夜之間,讓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變成一具無法動彈的殭屍。
「大衛呢?」
羅熙緣問。
「大衛哥剛去接收港口了,在回來的路上。」
「通知他,還有林薇。馬上回總部。」
羅熙緣站直身子。
她的眼神深邃得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狼,透著擇人而噬的凶光。
「他們想玩數字霸權?想卡我們的錢袋子?」
羅熙緣扯起一邊唇線,露出一抹極其危險的冷笑。
「小汶。」
「在!」
羅汶立刻坐直了身子。
「去,把你三年前寫的那套『分散式去中心化帳本』底層代碼,給我翻出來。」
羅汶愣了一下。
隨即,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倒吸了一口涼氣。
「姐……你是想……」
「既然他們的桌子太髒。」
羅熙緣轉頭看向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層陰雲。
風雨欲來。
「那咱們,就自己發幣。」
羅熙緣的聲音,在機房裡擲地有聲。
「我要用神農系統里的千萬噸實物現貨做錨定,打造一套獨立於SWIFT之外的中國農業結算數字貨幣。」
「屬於我們的星辰大海,絕對不允許被幾個華爾街的吸血鬼卡住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