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的底盤發出沉悶的抗議聲,輪胎碾過戈壁灘上尖銳的碎石,揚起漫天黃龍。
車廂里,空調開到了最大,依然擋不住那股從車門縫隙里鑽進來的乾燥沙土味。
大衛坐在副駕駛,用力搓了搓被顛得發麻的後槽牙,轉頭看向窗外。
除了黃沙,還是黃沙。
連一根雜草都看不見。
「Boss,這地方真能種出東西?」
大衛咽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冒煙,「這可是寧夏的騰格里沙漠邊緣。降水量少得可憐,蒸發量卻大得嚇人。咱們要在這種不拉屎的地方建生態農業基地?」
羅熙緣坐在后座,身上穿著一件防風的卡其色衝鋒衣。
她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口水。
「以色列一半以上的國土是沙漠,他們不僅養活了自己,還成了歐洲的冬季廚房。」
羅熙緣聲音平穩,沒有被這惡劣的環境影響分毫,「咱們國家的西北,光熱條件比以色列還要好。缺的只是水,和把水用好的規矩。」
趙虎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幾乎辨認不出的車轍印。
「羅總,前面沒路了。那有個搭著窩棚的抽水站。」
趙虎踩下剎車。
越野車在漫天黃沙中停了下來。
羅熙緣推開車門,大風瞬間灌滿大衣,吹得她長發飛舞。
她戴上墨鏡,踩著乾裂的土地,朝那個破舊的窩棚走去。
窩棚邊上,立著一個生了鏽的柴油抽水機。
一個滿臉溝壑、裹著破羊皮襖的西北漢子,正蹲在機器旁邊,拿著個扳手死命地敲著抽水機的外殼。
「這破鐵疙瘩!關鍵時候又給老子掉鏈子!」
漢子罵罵咧咧,狠狠踹了機器一腳。
趙虎大步走過去,幫著遞了個大號扳手。
「老鄉,機器壞了?」
趙虎搭了把手。
漢子抬起頭,警惕地看著這幾個衣著光鮮的外地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機油,嘆了口氣:「軸承抱死了。這井打了三百米深,抽上來的還是苦鹹水。澆在地里,時間長了土地板結。不澆,這剛種下去的幾百畝蜜瓜苗,全都得渴死。」
羅熙緣走上前,蹲下身。
她伸手捏了一把地上的土。
土塊在指尖瞬間碎成粉末,帶著一層泛白的鹽鹼。
「苦鹹水不能直接澆灌,需要脫鹽設備。」
羅熙緣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寧夏這邊,不是有政府補貼的滴灌系統嗎?」
漢子聽了這話,苦笑出聲,笑得比哭還難看。
「女娃子,你是城裡來的吧。滴灌系統?那玩意兒是金貴東西!」
漢子指著遠處一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綠洲,「看見那片地沒?那是美國人的農業公司搞的示範區。人家用的就是滴灌。」
他啐了一口帶沙子的唾沫。
「咱們想用?行啊,設備必須從他們那裡買,一套下來幾十萬。而且還要簽協議,種出來的瓜,必須按他們的低價收購。這叫啥?這叫買水送命!」
大衛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頭。
「這幫外資真是無孔不入。」
大衛壓低聲音對羅熙緣說,「他們在東北用烘乾塔卡脖子,在西北用水權和灌溉技術卡脖子。這是要把中國農業的命脈一段一段地掐斷。」
羅熙緣沒有接話。
她看著遠處那片在沙漠中顯得極其扎眼的綠洲。
鐵絲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彷佛在嘲笑著外圍這些乾渴的土地。
「老鄉,你叫什麼名字?」
羅熙緣轉過頭問。
「俺叫馬大強,這方圓幾十里的荒灘,都是俺們村承包的。」
馬大強嘆著氣,蹲在地上抽起了悶煙,「早知道這水這麼難弄,當初就不該聽他們忽悠,簽啥子土地流轉合同。現在好了,退都沒法退。」
「馬大哥。」
羅熙緣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羅氏集團聽過嗎?」
馬大強愣了一下,接過那張燙金的名片,不認識上面的字,但隱約覺得耳熟。
「羅氏?就是那個在電視上說,把老外的大豆玉米打趴下的那個羅氏?」
馬大強眼睛猛地瞪大了。
「對。」
羅熙緣微微點頭,「我叫羅熙緣。」
馬大強手裡的菸斗「啪嗒」掉在地上,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在羊皮襖上蹭了蹭手。
「羅……羅總?您咋跑到咱們這窮鄉僻壤來了?」
「來幫你們修水管。」
羅熙緣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她轉身看向大衛。
「大衛,聯繫林薇。從咱們的專項過橋資金里,撥二十個億過來。」
「告訴工程部,帶上國內最頂尖的防沙地質專家,明天全給我飛銀川。」
大衛倒吸了一口涼氣。
「Boss,二十個億?咱們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水井都沒打一口,直接砸二十億?」
「這錢不是打井的。」
羅熙緣目光深邃,看向遠處那片外資的鐵絲網。
「他們不是靠高價滴灌設備卡脖子嗎?」
「那我就在這片戈壁灘上,建一座亞洲最大的智能海水淡化和鹹水反滲透處理廠。」
「我要讓這大西北的沙漠底下,流淌的每一滴水,都貼上神農系統的標籤!」
馬大強聽傻了,他這輩子沒見過二十個億,更沒聽過有人敢在沙漠裡建水廠。
「羅總……這、這能行嗎?」
「不試怎麼知道不行。」
羅熙緣轉身拉開越野車的車門。
「馬大哥,回去告訴鄉親們。這地,別退。」
「十天之內,羅氏的水,一定澆到你們的瓜田裡。」
越野車轟鳴著調頭,重新紮進漫天黃沙中。
馬大強站在原地,緊緊攥著那張名片,眼眶突然就紅了。
當天晚上。
YC市,一家高級商務酒店內。
羅熙緣坐在套房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張巨大的西北水文地質圖。
羅汶的視頻通話在大屏幕上亮起。
「姐,查清楚了。」
羅汶在視頻那頭快速敲擊著鍵盤,黑眼圈依然明顯。
「把控寧夏周邊高端節水灌溉設備的,是一家叫『沃特農業』的外資企業。背後的大股東,還是嘉吉。」
「他們不僅壟斷了設備,還買通了當地的幾個地頭蛇,把控了淺層地下水的開採審批權。普通農戶想打深水井,根本批不下來。」
羅熙緣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又是嘉吉。真是陰魂不散。」
「他們在南美卡不住咱們的鉀肥,就在西北卡咱們的水。」
大衛把一份資料扔在茶几上,氣得直咬牙。
「這幫孫子,這是在玩連環套。」
羅熙緣沒有發火,她的表情反而越發冷靜。
「小汶,你去查一下,國內做反滲透膜和滴灌設備的頭部科研院所是哪幾家。」
羅熙緣下達指令。
「查過了姐。」
羅汶立刻把一份名單推送到屏幕上。
「中科院鹽湖研究所,還有西北農林科技大學的幾個院士團隊,手裡都有國際領先的技術。但因為缺乏資金進行商業轉化,一直被鎖在實驗室里。市面上的訂單全被外資用價格戰搶走了。」
羅熙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就好辦了。」
「大衛,你明天一早,帶上支票本。去把這些院士團隊的專利授權,全部買斷。記住,是買斷。不計成本。」
「他們缺錢搞轉化,羅氏有錢。」
「我要在一個星期內,把他們的實驗室圖紙,變成戈壁灘上的輸水管網!」
大衛重重點頭:「明白!我這就去定機票!」
第二天。
寧夏招商局,一間豪華會議室內。
羅熙緣帶著大衛,坐在會議桌的左側。
對面,坐著幾位當地的主管領導。
而坐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定製西裝、金髮碧眼的外國人。
他叫史密斯,沃特農業大中華區總裁。
史密斯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姿態傲慢地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羅熙緣。
「羅女士,久仰大名。你在東北和楚地幹的事情,我們總部可是如雷貫耳啊。」
史密斯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語氣里卻透著刺骨的嘲諷。
「不過,這裡是大西北。這裡的規矩,和你們南方不一樣。」
史密斯放下咖啡杯,身體前傾。
「在沙漠裡搞農業,沒有水,一切都是零。而這片土地上最先進的滴灌技術和水處理專利,全在我們沃特的手裡。」
「你們想在這裡包地種瓜?可以。按照我們的報價,每畝地每年繳納五千塊的技術服務費。否則,你們連一根水管都接不上。」
一旁的招商局領導面色尷尬。
沃特農業是當地招商引資的重點項目,投資了幾十個億,掌握著絕對的話語權。
他們夾在中間,也不好直接發作。
羅熙緣看著史密斯,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她甚至沒有去翻看面前的任何文件。
「史密斯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羅熙緣聲音清冷。
「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跟你談合作的。」
史密斯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
「不談合作?那羅女士是來喝茶的嗎?沒有我們的設備,你們在沙漠裡挖井,抽上來的也是苦鹹水,澆什麼死什麼。」
羅熙緣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來這裡,是來通知你的。」
「從今天起,你們沃特農業在西北的高價壟斷,結束了。」
史密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
「羅女士,你的自信讓人欽佩,但也很可笑。我們壟斷了所有的供應商,你們拿什麼來打破?靠喊口號嗎?」
羅熙緣偏了偏頭。
大衛立刻打開隨身攜帶的投影儀,將一份蓋著中科院與西北農林科技大學鮮紅公章的獨家技術買斷及商業轉化協議,極其清晰地投射在幕布上。
全場死寂。
史密斯臉上的嘲弄瞬間僵住,他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些刺眼的中國字,湛藍色的瞳孔里滿是不可置信。
「這不可能!」
史密斯失態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尖銳,「中國人的實驗室里根本沒有成熟的商用反滲透膜技術!他們的滴灌噴頭用不到三個月就會被鹽鹼堵死!這絕對是偽造的!」
羅熙緣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端起面前的溫水喝了一口。
大衛冷笑一聲,手裡拿著雷射筆,紅色的光點落在協議附件的參數表上。
「史密斯先生,傲慢會蒙蔽你的雙眼。」
大衛的中文咬字極重,「這是中科院鹽湖研究所耗時八年研發的『納米級抗污堵反滲透膜』。配合西北農林特製的自清洗滴灌噴頭使用。」
「之所以一直沒有大規模商用,是因為這幫真正的中國脊樑,把所有的經費都砸在了研發上,沒有錢去做市場推廣,更沒有資本去跟你們打那骯髒的價格戰!」
大衛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史密斯的臉。
「但現在,羅氏集團全資買斷了這項專利的十年獨家使用權。並且首期注資十個億,在長三角包下了三家頂尖的材料代工廠,連夜進行量產。」
「你知道這套全中國血統的設備,造價是多少嗎?」
大衛伸出一根手指。
「是你們沃特農業報價的,十分之一。」
轟!
坐在旁邊的招商局領導們,聽到這個數字,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們不僅是震驚於這個白菜價,更是被羅氏集團這雷厲風行的恐怖執行力徹底折服了。
十分之一的造價!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西北數以千萬畝計的鹽鹼地和荒漠,都能用極低的成本喝上救命水!
這是足以改變整個大西北農業格局的滔天巨浪!
史密斯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惡狼,猛地站起來指著招商局的領導。
「各位!沃特農業是你們省里的重點外資項目!如果你們允許羅氏這種劣質產品進入市場,沃特農業將全面撤資!並且切斷現有示範區的所有水源供應!」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外資巨頭最慣用的手段,打不過就掀桌子,拿已經套牢的地方經濟來綁架政府。
招商局的領導面露難色,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沃特農業確實牽扯太大了。
「撤資?」
羅熙緣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水杯。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袖口,目光冷冷地掃向史密斯。
「你撤一個試試。」
羅熙緣走到會議桌正中央,一股上位者的絕強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只要你沃特農業敢在這片土地上拔走一根水管,停掉一滴水。」
「明天早上,羅氏的施工隊就會開進你們的示範區。」
「我羅熙緣不僅要把你們空出來的地盤全盤接收,我還要向商務部實名舉報你們利用技術壟斷,惡意破壞中國西北生態農業安全!」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史密斯,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弧。
「這裡是中國。你們想來賺錢,得守規矩。想掀桌子,那就準備好把命留下。」
史密斯被這股氣勢震得連退兩步,後腰撞在椅子扶手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在這個十八歲的中國女孩面前,竟然連一句狠話都憋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技術壁壘,被砸了個粉碎。
他賴以生存的資本要挾,在羅氏那龐大的現金流和國家級科研力量面前,簡直像個拙劣的笑話。
「好……很好……」史密斯咬牙切齒,帶著幾個隨從狼狽地摔門而去。
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招商局的幾位領導擦了擦汗,看向羅熙緣的眼神里,已經滿是敬畏。
「羅總……這、這接下來該怎麼辦?」
一位領導小心翼翼地問。
羅熙緣轉過身,重新換上了溫和的笑意。
「領導,外資撤走留下的真空,羅氏全補。他們不乾的基建,羅氏來干。」
她把一份厚厚的企劃案推了過去。
「羅氏集團將在銀川郊外,投資二十億,建設一座亞洲最大規模的智能鹹水淡化及農業供水樞紐。」
「所有的管網鋪設、設備安裝,不向地方政府要一分錢財政補貼。」
「我只要政府給我開一條政策的綠燈。所有的審批手續,特事特辦,一路到底。」
領導們看著那份企劃案,激動得雙手發抖。
這哪裡是來談生意的,這簡直是來給大西北送活菩薩的!
「羅總放心!市委市府絕對全力支持!誰敢在審批上卡你們的脖子,我親自去摘了他的烏紗帽!」
拿到了官方的尚方寶劍,羅氏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再次掛上了最高檔位,在大西北的戈壁灘上瘋狂運轉起來。
僅僅三天後。
騰格里沙漠邊緣,馬大強所在的那個貧困村外。
漫天黃沙中,一支由上百輛重型工程卡車和挖掘機組成的鋼鐵洪流,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這片死寂的荒灘。
趙虎穿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戴著防風鏡,站在一輛挖掘機的履帶上,手裡拿著高音喇叭嘶吼。
「一連、二連!負責東側沉澱池的基坑開挖!天黑前必須挖出十米深!」
「三連帶著技術員,去鋪設主幹輸水管網!每一根管子的焊接必須過探傷儀,漏一滴水,老子拿你們試問!」
三百名從柴達木鹽湖撤下來的退伍老兵,加上從當地高薪招募的兩千名建築工人,在風沙中展開了一場屬於中國人的基建奇蹟。
沒有白天黑夜,只有刺眼的探照燈和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
馬大強和村裡的漢子們全跑出來幫忙。
他們不要工錢,自己帶著鐵鍬和乾糧,幫著施工隊平整土地,填埋管道。
對於這幫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西北漢子來說,水,就是命。
有人給他們送命來了,他們就算把手磨爛了也要接著!
十天。
僅僅用了十天時間。
一座占地幾萬平米的現代化水處理廠,在戈壁灘上拔地而起。
粗大的銀色輸水管道像一條條巨龍,從廠區一直延伸到方圓幾十里的瓜田和農地里。
第十一天的清晨。
風沙難得地停了,西北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澄澈的湛藍。
馬大強家那乾裂了幾十年的沙土地頭,圍滿了十里八鄉的村民。
家家戶戶的瓜田裡,都鋪滿了黑色的滴灌毛管。
羅熙緣穿著那件衝鋒衣,靜靜地站在抽水樞紐的總閥門前。
羅汶抱著電腦蹲在旁邊,雙眼熬得通紅,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姐,神農系統水控模塊併網成功。水質監測探針、土壤濕度感測器全部在線。」
羅汶抬起頭,咧嘴一笑。
羅熙緣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緊張得渾身發抖的馬大強。
「馬大哥,開閘吧。」
馬大強咽了口唾沫,顫抖著伸出雙手,握住了那個紅色的巨大手輪。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猛地一轉。
「轟隆隆——」
深埋地下的特種水泵發出低沉的咆哮。
高鹽度的苦鹹水被強行抽入反滲透膜組件,經過無數道極其精密的物理過濾。
幾秒鐘後。
田地里那些黑色的滴灌毛管,發出一陣輕微的「嘶嘶」聲。
緊接著,一滴滴清澈見底、宛如水晶般透明的水珠,從微小的滴孔里滲了出來,準確無誤地滴落在乾渴的瓜苗根部。
馬大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不顧形象地趴在泥土上,把嘴湊到滴水孔前,狠狠吸了一口。
「甜的……是甜的!」
這個五十多歲的西北漢子,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他抓起一把被水浸潤的泥土,死死按在胸口。
「這水不苦了!咱們的地有救了!娃娃們有救了!」
周圍的村民們紛紛跪倒在地,捧著那珍貴的水花,又哭又笑。
祖祖輩輩喝苦鹹水、靠天吃飯的苦日子,在這一刻,被這細密的滴灌水聲徹底終結。
羅熙緣站在陽光下,看著這群在泥土裡哭泣的漢子,眼底閃過一絲柔軟。
但當她轉過身,看向大衛時,眼神再次恢復了刀鋒般的銳利。
「大衛,這只是個開始。設備既然落地了,神農系統的網就要撒下去。」
「告訴馬大強他們,從今天起,這片地里種出來的所有硒砂瓜、枸杞、葡萄,羅氏全部簽包收合同。保底價收購,隨行就市上浮。」
「種子我們提供,肥料用咱們自己鹽湖挖出來的鉀肥。澆水用咱們的反滲透水。」
羅熙緣抬起手,在空中重重一握。
「我要把整個大西北的荒漠,變成神農系統最堅不可摧的果盤子!」
大衛看著羅熙緣的背影,只覺得熱血沸騰。
這才是真正的農業帝國。
從種子到肥料,從水資源到終端物流,一個沒有任何死角的完美閉環,在這片蒼茫的大地上徹底合攏了。
……
遠在大洋彼岸。
芝加哥,嘉吉財團總部。
一百二十層的摩天大樓頂端,一間隱秘的橢圓形會議室里。
氣氛壓抑得彷佛連空氣都結了冰。
坐在會議桌前的,不再是卡爾森那種級別的高管,而是真正掌控著全球糧食命脈的嘉吉家族核心元老,以及幾位華爾街頂級資本巨鱷。
一個頭髮全白、拄著銀頭拐杖的老者坐在首位。
他是嘉吉家族的現任族長,老嘉吉。
屏幕上,正播放著中國西北戈壁灘上,羅氏水廠出水的那一幕。
高清衛星地圖顯示,原本死寂的沙漠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出一片片綠色的方陣。
「誰能告訴我,為什麼一項被我們封鎖了十幾年的核心技術,會被一個做豬肉起家的中國企業,在十天之內實現了大面積商用突破?」
老嘉吉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會議桌旁,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智庫主管擦了擦冷汗,站起身。
「族長先生,我們低估了中國科研機構的底蘊。他們其實早就擁有了相關技術,只是缺乏資本的催化。羅熙緣這個女人,用一種極其野蠻的資金注入方式,把實驗室里的圖紙直接砸成了現實。」
「而且……」主管咽了口唾沫,「我們的情報顯示,羅氏的神農系統已經完成了全要素的物理閉環。他們在東北種糧,在楚地養豬,在柴達木挖礦,現在又在西北解決了水資源。」
「他們在中國的農業版圖,已經變成了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桶。」
「如果再任由他們發展下去,最多三年,他們甚至有能力在國際大宗農產品市場上,向我們的定價權發起挑戰。」
老嘉吉的拐杖在厚重的地毯上重重地頓了一下。
沒有聲音,卻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臟上。
「羅熙緣……」老嘉吉念著這個名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毒的殺氣。
「她以為,農業真的只是種地那麼簡單嗎?」
老嘉吉乾癟的嘴唇扯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大自然,是不可控的。」
「去,啟動『休斯頓計劃』。我要讓那個自以為是的女孩知道,當真正的災難降臨時,她那個所謂的系統,連一張廢紙都不如。」
坐在會議桌末端的幾個人聽到「休斯頓計劃」,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一項極其瘋狂且反人類的絕密計劃。
「族長,動用那個東西……如果被國際衛生組織查出來,我們在全球的聲譽就全毀了!」
一個高管忍不住出聲阻止。
「只要做得乾淨,誰能查出源頭?」
老嘉吉冷笑一聲。
「他們不是剛在西北種下了上百萬畝的硒砂瓜和玉米嗎?他們不是指望著那些瓜果蔬菜供應全國的超市嗎?」
老嘉吉的眼神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把我們在南美實驗室里培育的那批特種草地貪夜蛾,送進中國的大西北。」
「這種經過基因修飾的害蟲,對目前市面上所有的常規農藥免疫。它們的繁殖速度是普通害蟲的十倍,一夜之間就能啃光上萬畝的農田。」
「我要讓大西北的綠色,在一個星期內,變成一片絕望的死灰!」
……
中國。
楚地。
半個月後,春意漸濃,羅家村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正艷。
羅熙緣坐在總部二樓的辦公室里,翻看著全國各地的春耕進度報表。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進行。
東北的黑土地播下了神農一號大豆,西北的荒漠也種下了第一批抗旱瓜苗。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羅汶抱著電腦沖了進來,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他甚至因為跑得太急,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在地。
「姐!出事了!」
羅汶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極度的恐慌。
羅熙緣眉頭一皺,立刻放下手裡的筆。
「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天沒塌,但地要被吃光了!」
羅汶把電腦重重地放在書桌上,調出一組來自西北監控節點的實時衛星遙感圖。
畫面上,原本應該是一片嫩綠色的瓜田和玉米地,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斑駁狀枯黃。
而且,這種枯黃正在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像瘟疫一樣向四周蔓延。
「這是神農系統的無人機在寧夏和甘肅交界處傳回來的畫面。」
羅汶雙手飛快地敲擊鍵盤,放大其中一張高清微距照片。
照片裡,密密麻麻的、帶著黃褐色斑紋的蟲子,正趴在瓜苗和玉米葉片上瘋狂啃食。
一棵半米高的壯苗,不到幾分鐘就被啃得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秸稈。
「草地貪夜蛾?!」
剛推門進來的陸遠舟,一眼就認出了屏幕上的東西,他推了推眼鏡,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對!」
陸遠舟死死盯著屏幕,「這不是普通的草地貪夜蛾!普通的品種不可能在西北這種晝夜溫差極大的環境下有這麼恐怖的繁殖速度!而且……」
陸遠舟搶過羅汶的滑鼠,調出當地合作社上傳的農藥噴灑記錄。
「他們已經打了三遍最高濃度的菊酯類農藥,可是這些蟲子一點反應都沒有!甚至越吃越精神!」
陸遠舟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羅總,這是基因突變的變異種!對常規農藥完全抗藥!」
羅熙緣的眼神瞬間冰冷到了極點。
她腦海里像閃電一樣划過無數個線索。
外資在水權上的壟斷剛被打破,西北的百萬畝農田剛剛播種,這種極其罕見的變異害蟲就毫無徵兆地爆發了。
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不是突變。是人禍。」
羅熙緣吐出這幾個字,聲音里透著令人膽寒的殺機。
「是嘉吉。」
大衛也衝進了辦公室,臉色鐵青,「我剛才接到海外線人的密報,嘉吉在南美的幾個秘密生物實驗室,上個月有一批不明貨物通過地下渠道運到了亞洲。」
「這幫畜生!打不過商業戰,就玩生化戰!這是要絕了咱們西北百萬果農的收成啊!」
趙虎在旁邊氣得一拳砸在牆上,震得灰漿直落。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蟲災,尤其是有抗藥性的變異蟲災,在農業上被稱為「不流血的核彈」。
一旦讓這些蟲子形成規模,它們會乘著季風,從西北一路啃到中原,甚至蔓延到全國。
到時候,不僅是羅氏的生態閉環崩潰,整個中國的秋糧安全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姐,現在怎麼辦?下面的合作社已經全亂套了。農戶們看著莊稼被吃光,急得都要上吊了!」
羅汶急得直撓頭髮,「常規農藥不管用,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
「慌什麼!」
羅熙緣突然一聲冷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全國電子地圖前。
屏幕上,西北地區正在亮起代表蟲害預警的刺眼紅光。
「既然常規手段不管用,那就用魔法打敗魔法。」
羅熙緣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陸遠舟。
「老陸。我問你,大自然里,毒蛇的附近七步之內,必有解藥。這種變異的貪夜蛾,雖然經過了基因修飾,但它歸根結底還是鱗翅目昆蟲。」
「你的實驗室里,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專治這種變異種?」
陸遠舟愣了一下,隨即陷入了瘋狂的思考。
他在原地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手指不停地推著眼鏡。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猛地一拍大腿。
「有!赤眼蜂!」
陸遠舟激動得聲音直打哆嗦,「我們在做東北大豆抗蟲害研究的時候,提取過一種本土特有赤眼蜂的繁育基因。」
「赤眼蜂是貪夜蛾的天然天敵。它們不吃蟲子,它們直接把卵產在貪夜蛾的蟲卵里!讓貪夜蛾孵出來的不是害蟲,而是新的赤眼蜂!」
「這是純粹的生物防治,根本不需要打農藥,直接從源頭阻斷害蟲的繁殖鏈!」
大衛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老陸,遠水解不了近渴啊!現在蟲子已經成災了,滿地都在爬。你拿赤眼蜂去寄生蟲卵,等蜂孵出來,黃花菜都涼了!西北的莊稼早就被啃光了!」
陸遠舟臉色一僵,大衛說得沒錯。
生物防治見效慢,這是致命的弱點。
羅熙緣卻沒有放棄,她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成蟲用什麼殺?」
羅熙緣盯著陸遠舟,「既然農藥殺不死,那就用病毒。昆蟲專用的病毒!」
陸遠舟腦子裡靈光一閃,彷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核型多角體病毒!也就是NPV!」
陸遠舟狂熱地喊道,「這是一種只對特定害蟲致命的生物病毒,對人畜和農作物完全無害!它只要接觸到貪夜蛾的表皮,就會侵入它們的細胞,讓它們在二十四小時內化成一灘膿水!」
「但問題是……」陸遠舟又猶豫了,「這種病毒的培養成本極高,而且在自然光下容易失活。最關鍵的是,要在幾天之內覆蓋西北上百萬畝的農田,我們去哪裡找那麼多噴灑設備?人工打藥根本來不及啊!」
羅熙緣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她轉頭看向羅汶。
「小汶,神農系統的空中矩陣,是時候亮相了。」
羅汶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姐姐的意思,眼底瞬間爆發出極度興奮的光芒。
「明白!姐!我這就去激活無人機編隊的底層控制協議!」
大衛和趙虎聽得一頭霧水。
「空中矩陣?什麼空中矩陣?」
趙虎摸著後腦勺問。
羅熙緣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我去年砸了三十個億,入股了深圳的一家頂尖農業無人機企業。你們以為,我真的只是為了拍幾張好看的農田衛星圖嗎?」
羅熙緣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里透著令人膽寒的殺伐果斷。
「老陸,你需要多久能培養出足夠覆蓋一百萬畝的NPV病毒原液和赤眼蜂卵卡?」
「給我四十八小時!我把實驗室的培養皿全換成最大的發酵罐!」
陸遠舟咬著牙立下軍令狀。
「好。」
羅熙緣對著電話那頭下達指令,「通知深圳大疆農業事業部,抽調兩萬架T40級別重型農業植保無人機。」
「包下所有能用的貨運專機,連夜給我空降銀川!」
羅熙緣放下電話,目光掃過辦公室里的所有人。
「老外想用生化武器毀我們的根基。」
「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是中國速度,什麼是中國神農的降維打擊!」
四十八小時後。
寧夏,騰格里沙漠邊緣的馬大強合作社。
馬大強蹲在地頭,眼眶通紅。
他身後的那片瓜苗,已經被密密麻麻的草地貪夜蛾啃得殘破不堪。
幾個農婦坐在田埂上,絕望地哭號著。
「完了……全完了……羅總給咱們修了水管,可老天爺不賞飯吃啊……」馬大強絕望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就在這時,遠處的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低沉嗡鳴聲。
不是一架飛機。
而是像烏雲一樣,遮天蔽日!
馬大強抬起頭,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見無數個黑色的四軸飛行器,排列著極其整齊的矩陣陣型,從地平線的盡頭呼嘯而來。
它們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猶如一支從未來穿越而來的機械大軍。
兩萬架重型農業植保無人機!
大衛站在一輛指揮車上,羅汶坐在車內,面前擺著三塊巨大的顯示屏,雙手在鍵盤上化作殘影。
「神農空中矩陣併網完畢!」
「RTK厘米級高精度定位開啟!」
「地形跟隨雷達開啟!」
羅汶大吼一聲,重重敲下回車鍵。
天空中,兩萬架無人機瞬間像得到了統一大腦的指令,轟然散開。
它們以一種極其恐怖的精確度,懸停在每一塊農田的上方兩米處。
「開始噴灑!」
羅熙緣站在指揮車旁,手裡拿著對講機,一聲令下。
剎那間,兩萬架無人機腹部的噴頭同時開啟。
高濃度的NPV核型多角體病毒生物藥劑,化作一層極其細密的白色霧化水珠,像一張天羅地網,均勻而無情地覆蓋了下方百萬畝的病蟲害農田。
同時,無人機尾部的特製拋投器,精準地將裝滿赤眼蜂卵的降解球,每隔十米投下一顆,直接打入泥土深處。
殺成蟲,絕蟲卵。
雙管齊下,趕盡殺絕!
馬大強看著這科幻電影般的一幕,整個人都傻了。
他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些無人機在田野上空如同幽靈般穿梭。
僅僅用了不到三個小時。
百萬畝農田的噴灑任務,全部宣告完成。
無人機群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整齊劃一地返航,降落在臨時搭建的補給基地上。
安靜。
極其死寂的安靜。
一天後。
馬大強小心翼翼地走進瓜田。
他蹲下身,仔細察看一片昨天還爬滿了貪夜蛾的瓜葉。
原本張牙舞爪的蟲子,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具具乾癟的黑褐色空殼,甚至有的已經化成了一灘黑水,徹底死透了。
而那些深埋在地下的蟲卵,正被破殼而出的赤眼蜂瘋狂吞噬。
「死了……全死了!」
馬大強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猛地站起來,沖著村子大吼,「蟲子全死了!莊稼保住了!」
整個大西北的合作社,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無數的果農和農民跑到田地里,看著那些重新煥發生機的幼苗,喜極而泣。
而此時,遠在芝加哥的嘉吉總部。
老嘉吉坐在輪椅上,看著大屏幕上傳回來的中國西北衛星實況圖。
原本應該枯黃一片的百萬畝良田,此刻依然綠意盎然。
而那些無人機群噴灑的震撼畫面,被衛星清晰地捕捉了下來。
「兩萬架無人機……厘米級定位……」老嘉吉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拐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引以為傲的「不流血核彈」,不僅沒有摧毀羅氏,反而逼出了羅氏最恐怖的底牌。
這種全自動化的機械矩陣殺蟲能力,哪怕是美國最先進的農業州,也根本做不到!
「怪物……這是一個無法戰勝的怪物國家……」老嘉吉閉上眼睛,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知道,屬於他們的時代,連同那點可笑的傲慢,在這一刻,被中國那漫天的無人機群,徹底碾成了齏粉。
楚地,羅家村。
羅熙緣坐在書房裡,看著神農系統後台重新恢復正常的綠色數據流。
她端起桌上那杯溫熱的清茶,走到窗前。
春風拂過,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如火如荼。
「姐。」
羅汶走進來,輕聲說,「外媒已經開始鋪天蓋地報導咱們的『空中矩陣』了。歐洲那幾個農業巨頭嚇破了膽,主動把全套的高端農機專利打包送了過來,連條件都沒敢提。」
羅熙緣喝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收下。」
她看著遠方。
「不僅要收下,還要把我們的規矩,刻在他們的骨頭裡。」
「這大好的河山,咱們自己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