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羅薩的雨來得又急又凶。
豆大的雨點砸在種子庫的鐵皮頂棚上,像無數顆石子往下滾。
臨時會議室里沒裝隔音層,說話聲音稍微低一點,就會被雨聲蓋過去。
大衛把法院傳票攤在長桌上,用鋼筆重重壓住一角。
「原告有兩家。」
「貝萊斯農業,北星種業。」
「貝萊斯咬的是黑色糧倉的資產所有權。」
「北星咬的是基因專利和商業機密。」
他抬頭看向羅熙緣。
「他們要求法院立刻拔掉神農節點,停止所有種子復甦實驗。」
「還要求扣押咱們的伺服器、工作電腦和掃描資料。」
林薇人在楚地,通過加密視頻連線參加會議。
她坐在屏幕另一邊,面前堆著幾十份剛傳回去的文件。
「他們真正想要的不是倉庫。」
「是搶在資料見光之前,把所有證據重新壓回地下。」
「只要神農節點斷了,已經登記的來源信息就沒法繼續擴散。」
「等法院把設備和資料扣走,他們有的是辦法讓證據慢慢消失。」
大衛冷笑一聲。
「老手段了。」
「跟他們搶了幾十年種子一個路數,先拿走,再拖,拖到原主人死光。」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羅氏法務總監秦曼帶著四名律師走了進來。
她三十六歲,短髮,黑框眼鏡,連夜飛了二十多個小時,臉上看不出多少疲憊。
只是白襯衫的領口有些皺。
秦曼將行李箱立在牆邊,沒寒暄,直接走到桌前拿起傳票。
她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原告的律師是誰?」
「卡瓦哈爾。」
周敬山接過話。
「聖羅薩最貴的商業律師,擅長跨國資產爭議。」
「他和三任司法部長都做過同學。」
「這裡七成以上的外資糾紛,最後都落在他手裡。」
秦曼抬了下眼皮。
「贏過多少?」
「公開案卷里,二十三勝,兩敗。」
「那兩敗還是對方提前和解,沒真正打到最後。」
大衛嘖了一聲。
「這不是請了個律師,是請了半個地方法院。」
秦曼沒有笑。
她合上卷宗,看向羅熙緣。
「這場官司不能當普通的企業產權案打。」
「要是跟他們糾纏黑色糧倉屬於誰,咱們天然吃虧。」
「貝萊斯拿到了柯吉破產資產的收購協議。」
「就算收購過程有貓膩,只要形式完整,法官也不能憑感覺否定。」
羅熙緣坐在長桌盡頭,手邊放著一隻已經涼透的搪瓷杯。
「你的意思是,繞開倉庫產權?」
「不是繞。」
秦曼拉開椅子坐下,指尖點在傳票最下方的訴訟請求上。
「把爭議拆開。」
「建築物、低溫設備、發電機,可以被視為企業資產。」
「但種子不行。」
「種子不是普通倉儲物。」
「尤其是那些來源不清、未經原持有者同意就被帶走的原始種質。」
「按聖羅薩新修訂的生物多樣性法,它們屬於國家和來源社區共同監管的公共資源。」
「不能破產拍賣,也不能隨公司股權一併轉移。」
陸遠舟一把摘下眼鏡。
「也就是說,庫房可以是貝萊斯的,裡面的種子未必是?」
「對。」
秦曼看向他。
「但我們必須證明兩件事。」
「第一,這些樣本確實有明確來源。」
「第二,當年的採集,沒有取得知情同意和商業開發授權。」
她停頓了一下。
「最麻煩的是第二件事。」
「時間過去太久,很多原始持有者已經去世。」
「紙質檔案被銷毀,村莊也搬遷過。」
「光靠霍華德硬碟里的內部記錄,不夠。」
趙虎靠在門邊,眉頭皺得很緊。
「那硬碟里有合同,有轉帳,有他們自己拍的視頻。」
「這還不算證據?」
「算。」
秦曼回答得很直接。
「但對方會說硬碟是非法取得,會攻擊數據完整性。」
「哪怕法官最後採納,也會拖很久。」
「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她看了一眼地下六層的溫度監控。
屏幕上,幾個黃色數字還在閃。
有四百多份低活性樣本,必須儘快開始復甦。
「只要臨時禁令下來,陸博士不能再動樣本。」
「一個月後就算贏了,可能也只剩一堆死種子。」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外頭雨聲更大了。
埃米利奧坐在靠牆的位置,一直沒說話。
他聽完周敬山的翻譯,忽然站起身。
「你們需要什麼證明?」
秦曼看向他。
「村莊留下的採集記錄。」
「當年柯吉跟你們簽過的文件。」
「信件、收據、照片,甚至是寫在教堂帳本里的字都可以。」
埃米利奧沉默幾秒。
「二十年前,柯吉的人來北河谷時,給每戶發過一隻鐵皮盒。」
「他們讓我們把最好的種子裝進去。」
「盒子外面寫上名字。」
「說檢測完,第二年會把改良後的種子送回來。」
「盒子還在嗎?」
秦曼追問。
「種子沒回來,盒子回來了一部分。」
「很多老人捨不得扔。」
埃米利奧轉身往外走。
「我現在就回村。」
羅熙緣叫住他。
「雨這麼大,路不好走。」
「我帶車跟你去。」
「不用。」
埃米利奧搖頭,臉上的神情很硬。
「這是我們自己的事。」
「你們救了庫。」
「剩下的證據,該我們自己找。」
他推門走進雨里。
幾個合作社代表披上雨衣,緊跟著上了皮卡。
車燈穿過厚重的水幕,很快消失在公路盡頭。
秦曼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
「來源社區不是被動證人。」
「這對咱們有利。」
「但中國那兩百一十六份樣本,更難。」
她將一份中國種質清單推到羅熙緣面前。
「聖羅薩的法院可以保護本國社區。」
「涉及中國樣本,他們一定會讓我們證明來源國的權利。」
「咱們手裡有當年的聯合研究協議嗎?」
周敬山搖頭。
「國內那份,在九八年的實驗室火災里燒了。」
「國外留檔,只找到一份項目簡介。」
「沒有完整附件。」
秦曼皺眉。
「那份禁止商業開發的標籤,證明力有限。」
「標籤可能是工作人員後來貼的。」
「除非能找到當年親自參與項目的人。」
陸遠舟忽然抬頭。
「有一個。」
眾人都看向他。
「沈鶴年教授。」
「華北旱地作物研究中心原來的總工程師。」
「九十年代那批耐鹽鹼水稻,就是他帶隊做的。」
「他還活著?」
「活著,八十六歲。」
陸遠舟拿出手機。
「但沈老身體不好,去年做過兩次心臟手術。」
「現在住在療養院,連家裡人都不讓他長時間看文件。」
羅熙緣沒有猶豫。
「讓林薇安排人去。」
「不要逼老人飛過來。」
「請聖羅薩法院做遠程司法取證。」
「全程公證。」
秦曼點頭。
「還缺一樣。」
「樣本的遺傳指紋。」
陸遠舟的視線落到HS-01那隻樣本盒上。
「我可以做。」
「HS-01雖然活性低,但不影響提取一部分DNA。」
「只要北星S系列專利種的公開指紋數據是真的,就能比。」
秦曼看著他。
「能證明是同一條育種系嗎?」
陸遠舟沒有把話說滿。
「要看結果。」
「功能基因相似,不等於偷。」
「自然界可能出現同源片段。」
「可如果連非功能區的罕見突變都一樣,那就不是巧合了。」
「那叫一張身份證,換了名字,臉還是那張臉。」
羅熙緣站起身。
「做。」
「所有取樣,讓法院派人盯著。」
「一粒種子分成三份。」
「咱們一份,法院一份,再交給第三方實驗室一份。」
「誰都別留下口實。」
陸遠舟點頭,轉身就往低溫區走。
剛走兩步,羅熙緣又叫住他。
「老陸。」
「怎麼了?」
「儘量少傷樣本。」
陸遠舟推了推眼鏡。
「我知道。」
「這些東西能從九八年熬到今天,不容易。」
當天晚上,埃米利奧回來了。
七輛皮卡停在種子庫門外。
車斗里沒有人,堆滿了生鏽的鐵皮盒、發黃的信件、舊相冊和帳本。
雨水順著埃米利奧的頭髮往下淌。
他抱著一隻餅乾盒走進臨時會議室,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在桌上。
「這是我祖母留下的。」
一張褪色照片上,十幾個北河谷的農民站在玉米地里。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抱著一隻印有柯吉舊商標的種子盒。
照片背面,寫著日期。
二十年前的五月十七日。
「這是柯吉技術員寫的收條。」
埃米利奧又拿出一張紙。
「紅月玉米,二十公斤。」
「用途是抗旱試驗,承諾一年後歸還,不涉及所有權轉讓。」
秦曼戴上手套,小心接過。
「簽字的人是誰?」
馬特奧走近看了一眼。
「費爾南多。」
「柯吉當時的南部種源採購主管。」
「他後來升到總部,三年前退休了。」
「還能找到人嗎?」
大衛問。
羅汶的聲音從視頻里傳來。
「找到地址了。」
「他現在住在烏拉圭海邊。」
「名下有三套房,兩艘遊艇。」
大衛冷笑。
「收種子的工作,挺賺錢。」
埃米利奧沒有笑。
他又拿出一本教堂帳冊。
上面記錄著當年每一戶交出種子的名稱、數量,以及主持見證的神父名字。
七個村莊,三百二十六戶。
一筆都沒少。
秦曼翻了十幾頁,慢慢吐出一口氣。
「夠了。」
「只要紙張和墨水鑑定沒問題,貝萊斯想把紅月玉米說成企業資產,沒那麼容易。」
埃米利奧看著她。
「我們不只要拿回紅月玉米。」
「庫里只要有北河谷的種子,都要查。」
「查。」
羅熙緣接過話。
「不只是北河谷。」
「每一份有來源線索的樣本,都查到底。」
「時間會很長。」
「那就一年、兩年,慢慢查。」
羅熙緣看向大屏上的上萬份編號。
「種子等了二十年。」
「咱們不能嫌麻煩。」
第二天下午。
聖羅薩首都一家酒店的咖啡廳。
秦曼正在跟法院書記官核對證據格式,卡瓦哈爾主動找上了門。
他六十歲上下,一身淺灰西裝,銀髮梳得整整齊齊。
臉上的笑容很和氣。
不像律師,更像一位剛從大學講堂出來的老教授。
「羅女士。」
卡瓦哈爾站在桌邊。
「方便單獨談談嗎?」
趙虎往旁邊挪了一步。
「單獨不方便。」
卡瓦哈爾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
他拉開椅子坐下,將一份密封文件放在羅熙緣面前。
「貝萊斯和北星願意和解。」
大衛坐在對面,聞言笑了一聲。
「昨天告,今天談和解。」
「你們這效率,比法院高多了。」
卡瓦哈爾沒理會他的譏諷。
「和解條件非常優厚。」
「北星願意無償歸還兩百一十六份中國來源樣本。」
「並向羅氏支付三億美元技術補償。」
「黑色糧倉繼續由貝萊斯持有。」
「但會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容量,免費為來源社區保存種質。」
「作為交換,羅氏停止公開內部資料。」
「也不再質疑北星現有的全球專利。」
咖啡廳里很安靜。
遠處有鋼琴師在彈一首慢曲。
羅熙緣連文件都沒碰。
「三億美元,買五十年清白?」
卡瓦哈爾面色不變。
「商業世界裡,沒有永遠的對錯。」
「只有可以被接受的成本。」
「這份和解能讓所有人都體面。」
「來源社區拿回一部分種子。」
「中國拿回失去的樣本。」
「羅氏得到錢和國際市場。」
「繼續打下去,沒有人是贏家。」
羅熙緣端起咖啡,嘗了一口。
太苦。
她又原樣放下。
「卡瓦哈爾先生。」
「你弄錯了一件事。」
「我來聖羅薩,不是來贖回中國的種子。」
卡瓦哈爾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偷東西的人,承認東西是從哪偷的。」
羅熙緣看著他。
「我要那些拿著贓物申請出來的專利,全部重新審查。」
「我要被搶了種子的農戶,拿回應得的權利。」
「還有。」
她抬手點了點那份和解書。
「三億美元太少。」
卡瓦哈爾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你也有價格。」
「當然。」
羅熙緣淡淡一笑。
「把過去五十年,所有依靠這些種質賺到的錢,全部吐出來。」
「再加利息。」
卡瓦哈爾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羅女士,年輕人的鋒芒太盛,容易傷到自己。」
趙虎往前一靠。
椅腳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聲音。
「你威脅誰呢?」
卡瓦哈爾看也沒看趙虎,只盯著羅熙緣。
「北星的專利在全球七十多個國家有效。」
「即便聖羅薩法院認可你們的證據,也無法一夜推翻國際專利體系。」
「這場官司,你可能打十年。」
「十年後,你手裡的樣本還剩多少價值?」
羅熙緣抽出一張紙巾,慢慢擦掉指尖沾到的一滴咖啡。
「十年,我耗得起。」
「你們耗不起。」
「貝萊斯剛接手柯吉的地。」
「銀行貸款還沒還第一期。」
「北星的三款主力種子,利潤全靠那幾個有問題的專利撐著。」
她將紙巾揉成一團,丟進碟子裡。
「官司只要開庭,證據只要進入公開程序。」
「你猜明天一早,誰的股票先跌?」
卡瓦哈爾看了她幾秒,緩緩站起身。
「法庭上見。」
「慢走。」
大衛等他走遠,才壓低聲音。
「這老傢伙來得太快。」
「說明他們怕了。」
秦曼收起那份沒被打開的和解書。
「怕不代表會輸。」
「他剛才有句話說得對。」
「聖羅薩法院無權直接撤銷北星在全球的專利。」
「咱們今天能做的,是保住證據和樣本。」
「再拿到足夠的司法認定,去各國一項項打。」
羅熙緣點頭。
「一步一步來。」
「先把他們偷東西的手,釘在聖羅薩的法庭上。」
七天時間,轉眼就到。
聽證會當天,綠港下起了小雨。
聖羅薩高等法院是一棟百年老建築。
灰白色石牆被雨水打濕,顯得沉悶又肅穆。
法院門外,從凌晨五點就聚滿了人。
有北河谷的農戶,有其他地區趕來的原住民代表,也有舉著攝像機的各國記者。
不少人手裡拿著種子。
紅玉米、黑豆、紫小麥。
用布袋裝著,用玻璃瓶裝著,也有人裝在貼身的木盒裡。
埃米利奧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沒舉牌子。
懷裡只抱著那隻祖母留下的鐵皮種子盒。
上午九點。
法庭開門。
羅熙緣和秦曼剛走上台階,記者便涌了過來。
「羅女士,北星種業指控你們非法竊取商業數據,你怎麼回應?」
「羅氏是不是想借這次訴訟,控制南美種質資源?」
「你們是否會把黑色糧倉里的樣本運往中國?」
話筒幾乎戳到臉上。
羅熙緣停下腳步。
「不會帶走一粒。」
現場安靜了一瞬。
她看向那些鏡頭。
「誰的種子,歸誰。」
「誰偷的,誰還。」
「就這麼簡單。」
說完,她穿過警戒線,徑直進入法院。
聽證廳里坐滿了人。
主審法官名叫露西亞·埃雷拉,五十多歲,神色冷峻。
兩名陪審法官分坐左右。
卡瓦哈爾坐在原告席。
他身旁除了貝萊斯和北星的負責人,還有一支十幾人的國際律師團隊。
被告席這一邊,則是聖羅薩農業部、十二個來源社區,以及羅氏集團。
九點半,法槌落下。
「現在開庭。」
書記官宣讀完案件信息。
卡瓦哈爾率先站起身。
他沒有一上來就談種子來源。
而是將矛頭對準了羅氏。
「尊敬的法庭。」
「這不是一場關於正義的救援。」
「而是一次經過精心包裝的商業入侵。」
他走到法庭中央,聲音沉穩。
「羅氏集團利用柯吉破產時的管理混亂,非法闖入企業設施。」
「複製高度機密的基因數據,安裝未經許可的境外信息系統。」
「並藉助媒體和輿論,強迫合法資產持有者放棄權利。」
「所謂斷電危機,也沒有證據證明是貝萊斯造成。」
卡瓦哈爾看向法官。
「我們不反對保護種質資源。」
「但保護不等於侵占。」
「更不等於讓一家外國商業公司,掌握聖羅薩國家種質資料庫。」
他抬手指向羅熙緣。
「我們申請立刻拔除神農節點。」
「扣押羅氏複製的所有數據。」
「在資產歸屬明確前,禁止任何人繼續接觸庫內樣本。」
旁聽席響起一陣騷動。
埃米利奧臉色一沉。
馬特奧的手更是死死攥住了椅子扶手。
卡瓦哈爾回到座位。
秦曼站了起來。
她沒有像對方那樣走到中央,只在席位前打開一隻文件夾。
「原告說,這是一場商業侵占。」
「那我們先回答一個最基礎的問題。」
「他們買到的,到底是什麼?」
秦曼抬起一份貝萊斯的資產收購清單。
「這份清單登記了建築、設備、車輛和土地租約。」
「總計一千八百六十四項。」
「請法庭注意。」
「種質材料,一項都沒有。」
卡瓦哈爾立刻起身。
「種質資源屬於實驗室附屬資產。」
「反對。」
秦曼轉頭看向他。
「如果是附屬資產,為什麼柯吉內部有獨立的生物銷毀令?」
「為什麼銷毀令特意強調,清除未完成專利轉化的原始材料?」
「為什麼一邊說沒有獨立價值,一邊又耗費五十年建了六層低溫庫?」
卡瓦哈爾臉色不變。
「內部文件來源非法,不能採信。」
「好。」
秦曼拿起另一份材料。
「這不是硬碟文件。」
「是法院保全人員進入種子庫後,在柯吉原有列印終端里提取的列印日誌。」
「銷毀令在斷電前一天,被列印過三份。」
「列印人,是貝萊斯農業接管專員。」
「機器編號、墨粉殘留、紙張碎屑,全部經法院鑑定。」
她看向主審法官。
「原告不是去保護種子。」
「他們是去銷毀證據。」
聽證廳里瞬間譁然。
貝萊斯負責人猛地側過頭,對身邊律師低聲說著什麼。
法槌重重落下。
「肅靜。」
露西亞法官翻了翻材料。
「原告方,這份列印日誌怎麼解釋?」
卡瓦哈爾站起身。
「單一日誌不能證明文件最終被執行。」
「而且,清理無商業價值的材料,是正常資產處置行為。」
秦曼接得很快。
「這句話,恰好證明原告認為自己有權銷毀。」
「可按聖羅薩生物多樣性法第十二條。」
「凡未經來源社區知情同意採集的原始種質,任何商業主體無權處分。」
「包括銷毀。」
她合上文件夾。
「所以今天的核心,不是誰買了倉庫。」
「而是誰有資格決定這些種子活不活。」
主審法官點了點頭。
「傳第一位證人。」
馬特奧走上證人席。
老人宣誓後,先回答了秦曼的問題。
「你在黑色糧倉工作了多久?」
「二十八年零四個月。」
「庫內樣本是否全部由柯吉自主研發?」
「不是。」
馬特奧抬頭看向法官。
「至少一半以上,是從農戶、大學和政府項目中採集的原始材料。」
「柯吉是否都取得了商業授權?」
「沒有。」
「你為什麼確定?」
「因為最初八年,樣本入庫、歸檔和複測,都由我負責。」
「很多材料只有採集單,沒有轉讓協議。」
「我曾經要求補手續。」
「總部回復我,先入庫,手續以後解決。」
「後來呢?」
馬特奧苦笑。
「後來沒有解決。」
「而是申請了專利。」
旁聽席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咒罵。
卡瓦哈爾開始交叉詢問。
「馬特奧先生。」
「你因為反對貝萊斯接管,已經被公司解僱,對嗎?」
「對。」
「你對原告懷有怨恨嗎?」
「我不喜歡他們。」
「所以你有動機誇大事實,甚至偽造記錄。」
馬特奧看著他。
「如果我想偽造。」
「二十年前就可以偽造一份轉讓協議,讓一切看起來合法。」
「我沒有。」
卡瓦哈爾走近一步。
「你私自保留了二十七本紙質檔案。」
「這是否違反柯吉內部保密規定?」
「違反。」
「也就是說,你承認自己長期盜取公司資料。」
「我不是盜取。」
馬特奧的聲音忽然大了些。
「我是在防著他們燒掉。」
「有人得記住,那些種子從哪來。」
卡瓦哈爾轉向法官。
「一個自認違反保密義務的員工。」
「他的證詞可靠性值得懷疑。」
秦曼沒有爭。
她等卡瓦哈爾坐下,才重新站起來。
「馬特奧先生。」
「你保留的原始檔案,有沒有經過法院鑑定?」
「有。」
「紙張年代符合嗎?」
「符合。」
「簽字、印章和柯吉內部編號,真實嗎?」
「目前抽檢的四百七十三份,全部真實。」
秦曼看向陪審法官。
「他也許違背了公司規定。」
「但正是這個違背規定的人,讓今天的法庭還能看見真相。」
埃米利奧是第二位證人。
他將祖母留下的鐵皮盒放上證據台。
「二十年前,他們拿走紅月玉米。」
「說一年後送回來。」
「我們等了一年。」
「又等了一年。」
「最後等來的是一張種子價格表。」
卡瓦哈爾問他。
「你能證明庫里的那批紅月玉米,就是你們村交出的種子嗎?」
「能。」
「憑什麼?」
埃米利奧打開鐵盒。
裡面有三粒乾癟的暗紅玉米。
「我祖母當年留了三粒。」
「她說,不能把一個家的火種全交給外人。」
「聖羅薩國家大學已經做過遺傳比對。」
「黑色糧倉樣本,和這三粒種子是同一母系。」
卡瓦哈爾明顯頓了一下。
秦曼將檢測報告遞給書記官。
「罕見色素標記、耐旱位點、七組非功能區指紋,全部吻合。」
「誤差概率低於十億分之一。」
卡瓦哈爾沒有繼續問。
午休前,法庭進入最關鍵的一項證據審查。
中國樣本,HS-01。
大屏幕亮起。
遠在中國的沈鶴年教授坐在療養院裡。
老人頭髮全白,鼻子下面接著氧氣管。
他面前坐著兩名中國公證員和聖羅薩駐華使館司法聯絡官。
「沈教授。」
秦曼放緩聲音。
「您認識HS-01嗎?」
老人看著鏡頭,沉默了幾秒。
「認識。」
「這四個字元,我記了二十八年。」
工作人員將那隻銀灰色樣本盒放到鏡頭前。
沈鶴年的眼圈一下紅了。
「就是它。」
「華北原生耐鹽水稻,一號母本。」
「我們從一千七百多份地方稻種里,篩了六年才篩出來。」
「它耐鹽,耐冷。」
「口感不好,產量也不高。」
「可我們需要的不是它直接下地。」
「要的是它那一段能在鹽鹼里活下來的根。」
卡瓦哈爾站起身。
「僅憑一個編號,不能證明身份。」
沈鶴年沒有生氣。
他從桌上拿起一隻舊文件袋。
裡面裝著幾張已經發黃的凝膠電泳膠片。
「這是九六年的遺傳指紋。」
「那時候沒有現在的測序設備。」
「每一條帶,都是我們一夜一夜跑出來的。」
陸遠舟在聖羅薩法庭內起身。
「法庭委託的三家實驗室,已經完成HS-01與北星S7耐鹽專利母本的對比。」
大屏幕畫面一分為四。
三份獨立報告,同時顯示出結果。
「核心耐鹽位點,相似度百分之百。」
「非功能區遺傳指紋,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八七。」
「更關鍵的是。」
陸遠舟放大其中一個位置。
「HS-01第七碼段,存在一個沒有育種價值的稀有缺失突變。」
「北星S7也有。」
「這不是自然選擇想要的性狀。」
「它不會帶來任何優勢。」
「兩個沒有直接血緣關係的材料,同時出現這一突變的概率,接近於零。」
他看向卡瓦哈爾。
「說得通俗點。」
「北星給HS-01換了件衣服,改了個名字。」
「但它左肩上那塊胎記,還在。」
旁聽席徹底炸了。
國內同步直播的農業專家,也在網上迅速給出解讀。
北星種業代表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卡瓦哈爾卻沒有亂。
他緩緩站起身,從助手手裡接過一隻密封證物袋。
「我們從未否認北星S7使用過中國來源材料。」
這句話一出,連秦曼都眯了下眼。
卡瓦哈爾將一份英文授權書投到大屏幕上。
「這是一九九七年,中國東方旱作中心副主任顧成梁簽署的商業開發授權。」
「授權北星種業的前身,對HS系列材料進行全球商業轉化。」
「授權期限,永久。」
「費用,二百四十萬美元。」
法庭里安靜得嚇人。
屏幕上,那份文件有簽字,有紅色公章。
手續看起來極其完整。
沈鶴年盯著那份授權書,胸口劇烈起伏。
旁邊的醫護人員趕緊扶住他。
「假的……」
老人隔著屏幕,手指發抖。
「顧成梁沒有這個權力。」
「HS-01是國家項目材料。」
「任何個人,都無權永久轉讓。」
卡瓦哈爾聲音平穩。
「這是你們中國內部的授權問題。」
「對一個善意第三方而言。」
「有主管人員簽字,有機構公章,有支付記錄。」
「北星有充分理由相信交易合法。」
秦曼拿起文件副本。
她沒有立刻說話。
先看日期,再看紙張邊緣,最後看公章編號。
「原件呢?」
「法庭已經封存。」
「我們申請鑑定。」
「可以。」
卡瓦哈爾淡淡一笑。
「鑑定結果會證明,它不是複印件,也不是近期偽造。」
聽證廳內的氣氛徹底繃住了。
只要這份授權書是真的。
北星就能把自己包裝成善意受讓方。
即便顧成梁違法,也很難在今天的庭審中直接否定專利。
主審法官宣布休庭半小時。
門一關,大衛一拳砸在休息室的牆上。
「這老東西是誰?」
林薇從楚地發來的資料已經投上屏幕。
「顧成梁。」
「九十年代任東方旱作中心副主任。」
「實驗室火災後主動辭職。」
「兩年後出國,擔任北星種業亞洲區科學顧問。」
「六年前退休。」
「現在住在燕京。」
趙虎咬緊後槽牙。
「自己人?」
沒人回答。
這個答案,比外人偷東西更噁心。
秦曼將授權書照片放大。
「文件是真的可能性很高。」
「簽字也像是真的。」
大衛急得在屋裡走了兩圈。
「那怎麼辦?」
「難道只能認栽?」
「不。」
羅熙緣一直盯著那枚紅章。
「章有問題。」
秦曼一怔。
「哪裡?」
「東方旱作中心,一九九七年用的不是這枚章。」
沈鶴年還沒退出視頻。
聽到這句話,老人立刻抬頭。
「對。」
「九六年年底,中心併入國家旱作工程實驗室。」
「老公章統一上繳。」
「九七年一月以後,用的是橢圓章。」
「這份授權書上,是舊圓章。」
秦曼眼睛一亮。
「對方可以說,文件簽署日期填寫錯誤。」
「光憑章,打不死。」
羅汶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姐,查到了。」
他的聲音急得發緊。
「霍華德硬碟里有一筆二百四十萬美元的付款。」
「收款帳戶不是東方旱作中心。」
「是一家註冊在維京群島的殼公司。」
「實際控制人代碼,ORIENT-17。」
「映射表找到了。」
「就是顧成梁。」
休息室里,所有人都抬起頭。
羅汶繼續說。
「還有更狠的。」
「那份授權書不是九七年做的。」
「是二零零三年補的。」
「柯吉內部法務有一封郵件,要求補齊HS系列的歷史商業授權。」
「郵件附件里寫得清清楚楚。」
「使用原簽字掃描件,補蓋東方旱作中心舊章。」
秦曼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們不是拿到了一份非法授權。」
「他們是事後偽造了一份授權。」
「原件不是能鑑定嗎?」
大衛問。
「簽字可能是真的。」
秦曼推了推眼鏡。
「他們應該從顧成梁早年文件里切下真實簽字,重新製版。」
「紙張和墨粉會留下年代差。」
「可這種鑑定,至少得幾天。」
羅熙緣看向羅汶。
「郵件元數據完整嗎?」
「完整。」
「能追到柯吉法務伺服器,哈希值和備份時間都對得上。」
「發法院。」
「已經發了。」
休庭時間結束。
法庭重新開門。
卡瓦哈爾依然沉穩。
可當秦曼將那封二零零三年的內部郵件投上大屏幕時,他的表情終於變了。
「原告剛剛聲稱,這份授權書籤署於一九九七年。」
秦曼看向陪審席。
「可北星前身的內部法務在二零零三年寫道。」
「HS系列缺少歷史商業授權。」
「需補齊文件,以便應對專利來源審查。」
她逐字讀出郵件內容。
「使用顧成梁真實簽字掃描件。」
「使用原機構舊公章樣式。」
「文件日期,回填至項目轉交前。」
秦曼抬起頭。
「這不是授權。」
「這是偽造。」
卡瓦哈爾立刻站起。
「反對!」
「硬碟證據來源非法,真實性無法確認!」
主審法官沒有馬上表態。
就在這時,書記官快步走上審判席,遞去一份剛收到的文件。
露西亞法官看了幾頁,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本院委託的技術專家已完成初步檢測。」
她抬起那份授權書原件。
「文件紙張符合九十年代產品。」
「顧成梁簽字墨跡,也可能形成於九十年代。」
卡瓦哈爾剛要開口,法官繼續說道。
「但正文使用的黑色雷射碳粉,含有一種二零零一年後才投入商用的樹脂成分。」
「也就是說。」
「這份標註於一九九七年的文件正文,不可能在一九九七年列印。」
法庭徹底安靜。
北星負責人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秦曼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二百四十萬美元,也沒有進入中國研究機構帳戶。」
「而是進入顧成梁實際控制的離岸公司。」
「十一天後,東方旱作中心樣本庫發生火災。」
「包括HS系列在內的四百多份原始母本,被登記為全部滅失。」
她將最後一份轉帳記錄投上大屏。
「一場火災。」
「一份事後補造的授權。」
「一筆打給個人的巨款。」
「一個建立在偷竊和偽造上的全球專利庫。」
秦曼看向主審法官。
「原告不是善意第三方。」
「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卡瓦哈爾坐在席位上,沒有再起身。
他身後的北星負責人則低頭飛快敲著手機。
趙虎看見後,低聲罵了一句。
「這會兒才想跑?」
下午四點二十分。
主審法官開始宣讀臨時裁定。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第一。」
「駁回貝萊斯農業關於立即接管拉普拉塔種質資源庫的申請。」
「在案件終審前,該資源庫繼續維持政府、來源社區和聯合技術委員會三方監管。」
「第二。」
「駁回拔除神農數據節點的申請。」
「但羅氏集團必須將全部數據實時同步至法院監督伺服器。」
「不得刪除、轉移或出境。」
「第三。」
「為避免種質資源發生不可逆損失,允許緊急復甦實驗繼續。」
「所有實驗須經法院和來源社區代表共同見證。」
聽到這裡,陸遠舟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至少HS-01能救。
至少那些低活性種子不用躺著等死。
露西亞法官繼續宣讀。
「第四。」
「鑑於原告提交的商業授權文件涉嫌偽造,本院將相關證據移送國家檢察機關。」
「北星種業涉及的十三項聖羅薩境內農業專利,暫時停止執行。」
「第五。」
「本院將向世界智慧財產權相關機構,以及涉案專利註冊國家,發出司法協查函。」
「建議在來源爭議查清前,暫停相關專利的新增授權與轉讓。」
法槌落下。
「退庭。」
外面的人群先是聽見消息。
隨後,歡呼聲像一陣雷,穿透厚重的法院石牆。
埃米利奧抱著鐵皮盒,站在旁聽席里,久久沒有動。
馬特奧拍了拍他的肩膀。
「紅月玉米保住了。」
埃米利奧搖頭。
「不是保住。」
「它本來就是我們的。」
法院門外,雨已經停了。
上千人把台階圍得水泄不通。
羅熙緣剛出現,一隻只裝著種子的手便舉了起來。
沒有人往她身上撲。
也沒有人喊什麼誇張的口號。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
把自家留下的種子舉到陽光下。
大衛看著這一幕,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Boss。」
「這一趟,值了。」
羅熙緣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那一張張被太陽曬得發黑的臉上。
這世上最老實的東西,就是種子。
你給它一把土,一點水。
它就肯長。
可偏偏有人把它鎖進地下。
改個名字,貼張專利,再拿回來收農民的錢。
這筆帳,今天才算翻開第一頁。
回到黑色糧倉時,天已經擦黑。
地下實驗室里,陸遠舟正在做HS-01的第一次胚芽復甦。
培養皿被放進恆溫箱。
綠色指示燈亮起。
沈鶴年老人通過遠程視頻,一直盯著那隻小小的培養皿。
誰也沒有催他休息。
兩個小時後。
一枚皺縮的稻種外殼上,慢慢裂開了一條細縫。
一截幾乎看不見的白色胚根,從裂縫裡探了出來。
陸遠舟整個人貼在觀察窗前。
呼吸都放輕了。
「活了。」
他聲音很低。
「HS-01,活了。」
視頻那頭,沈鶴年沒有說話。
老人抬起手,遮住眼睛。
肩膀卻在輕輕發抖。
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回來就好。」
羅熙緣站在恆溫箱旁,看著那一點新生的白。
沒有歡呼。
也沒有笑。
只是胸口壓了多日的那塊石頭,終於鬆了一角。
就在這時,衛星電話響了。
羅汶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姐。」
電話剛接通,羅汶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霍華德硬碟最後一層加密區,打開了。」
「裡面不是種子資料。」
「是一份行動帳本。」
羅熙緣走出實驗室。
「什麼行動?」
「九八年那場火。」
羅汶停頓了兩秒。
「不是意外。」
「柯吉內部把它叫『灰燼行動』。」
「行動前一天,有一筆八十萬美元的資金,從北星帳戶轉進港島一家貿易公司。」
「收款確認人,還是ORIENT-17。」
夜風順著種子庫入口灌進來。
帶著雨後泥土的潮氣。
羅熙緣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顧成梁?」
「對。」
羅汶聲音發沉。
「帳本里寫著。」
「樣本轉運完成。」
「原始檔案已處理。」
「東方十七號,確認現場不會留下活口證據。」
羅熙緣沉默了幾秒。
「他現在在哪?」
鍵盤聲從電話那頭響起。
「查到了。」
「顧成梁沒有在燕京的家裡。」
「他今天下午用了北星種業安排的私人醫療包機,準備從海城出境。」
「目的地是瑞士。」
「飛機起飛了嗎?」
「還沒有。」
「海城那邊雷暴,航班延誤。」
羅熙緣轉頭看向恆溫箱裡那粒剛剛發芽的HS-01。
二十八年前,有人把它偷出國。
又放了一把火,想把來路燒個乾淨。
現在種子活了。
帳也該回國算了。
「把所有材料封存。」
「同步國安和經偵。」
羅熙緣聲音很平。
「再給王主管打電話。」
「告訴他。」
「我們找到的,不只是偷種子的人。」
「還有一個燒了國家種質庫的內鬼。」
大衛快步從走廊另一頭趕來。
「Boss,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