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硬碟被送進後山三號隔離機房時,外面的太陽才剛升起來。
沒有聯網,沒有無線信號。
連牆裡的線路都被臨時切斷,只留下兩台獨立供電的工作站。
趙虎守在門外,手底下八個退伍老兵分成兩班,把整條走廊封得嚴嚴實實。
羅汶戴上防靜電手套,將硬碟放進透明檢測箱。
「姐,先說好。」
「這東西要真帶了硬體木馬,一通電,裡面的數據可能直接自毀。」
羅熙緣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杯溫水。
「能不能先做鏡像?」
「能,但得繞過它自帶的控制板。」
羅汶低著頭,用檢測儀掃過硬碟介面,眉毛一點點擰緊。
「霍華德沒說謊,這不是市面上的普通盤。」
「控制晶元做過改裝,裡面應該有獨立加密區。」
「只要密碼輸錯三次,儲存顆粒會被高壓燒毀。」
趙虎隔著玻璃門往裡看了一眼,嘖了一聲。
「這幫老外藏個帳本,弄得跟核彈密碼似的。」
羅熙緣沒接話。
她看著檢測箱裡那塊巴掌大的黑色硬碟,神情很靜。
霍華德走之前,沒有提密碼。
可能是不想說。
也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一個在柯吉體系里爬到大區總裁位置的人,臨死前送來的東西,不可能只有誠意。
這裡面多半還藏著最後一道試探。
「小汶。」
「嗯?」
「先把原盤封存,做一份底層物理鏡像。」
羅熙緣放下水杯。
「所有操作全程錄像,時間戳同步交給國安專案組。」
「裡面如果真有跨國犯罪證據,證據鏈不能壞在咱們手裡。」
羅汶點了點頭。
「明白。」
「至於密碼……」
羅熙緣走到旁邊的桌前,把霍華德留下硬碟時說過的話重新寫了一遍。
【我這輩子都在幫資本吃人。】
【你們對待土地的態度,才是農業該有的樣子。】
【把這些毒瘤挖乾淨吧。】
羅汶看了幾秒,拿起筆,在最後一句下面畫了條線。
「挖乾淨。」
「他是在暗示數據藏在底層?」
「不是。」
羅熙緣搖頭。
「他是在告訴咱們,密碼跟土地有關。」
羅汶重新盯住那三句話,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過了半分鐘,他突然抬頭。
「姐,霍華德剛來中國的時候,負責過柯吉在東北的土壤資料庫。」
「他的第一份公開演講,我以前在暗網資料包里見過。」
「標題好像叫……」
羅汶飛快翻開旁邊那台不聯網的資料機。
幾分鐘後,一篇十幾年前的英文演講稿被調了出來。
標題很短。
《土地會記得一切》。
羅汶看著屏幕,喉結滾動了一下。
「應該就是它。」
羅熙緣沒有讓他直接輸入。
「先離線模擬控制晶元的響應。」
「確定不會觸發自毀,再試。」
「行。」
羅汶重新低下頭。
機房裡很快只剩下設備運行的輕微嗡鳴。
兩個小時後。
羅熙緣手裡的水早就涼透了。
羅汶終於摘下護目鏡,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鏡像完成。」
「原盤沒有被喚醒,證據封存也做好了。」
他把霍華德那句演講標題轉成十六進位,又結合日期做了一層校驗。
屏幕上跳出一個黑色密碼框。
羅汶深吸一口氣,敲下回車。
沒有警報。
沒有自毀。
黑色界面停頓了足足十秒,緩緩向兩邊展開。
裡面沒有花哨的圖形。
只有四十三個以國家代碼命名的文件夾。
以及一張顏色暗沉的世界地圖。
地圖上,南美、非洲和東歐散布著一百多個紅點。
有農場,有港口,有水庫,還有十幾座沒有任何公開信息的實驗室。
趙虎站在門口,臉上的輕鬆一點點沒了。
「這老外帶來的,還真不是一把小刀。」
「這是把柯吉祖墳里的棺材釘都拔出來了。」
羅汶沒吭聲。
他點開南美區域。
數萬份合同、轉帳記錄、郵件、錄音和偷拍視頻,瞬間鋪滿屏幕。
買通地方官員。
私設武裝。
強迫原住民遷離。
用殼公司控制地下水開採權。
將本地農戶的祖傳種子登記成企業專利,再反過來向農戶收授權費。
一筆筆。
一樁樁。
全都標著時間、地點和經手人。
林薇聞訊趕來,站在屏幕前看了不到五分鐘,臉色就變了。
「這不是普通商業黑帳。」
「裡面至少涉及十幾個國家的官員和銀行。」
「真要全部公布,南美得翻天。」
大衛也從省城趕回來了。
他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彎腰看著幾份股權穿透圖,呼吸越來越沉。
「柯吉的家族總部倒了,可他們埋在地方上的根沒斷。」
「這些殼公司已經在搶著換主人。」
「有幾家被歐洲資本接手,有幾家被當地軍閥和財團吞了。」
大衛伸手點了點地圖上最亮的一個紅點。
「這裡是什麼?」
羅汶把紅點放大。
一座位於南美內陸平原的巨大灰色建築,出現在衛星圖上。
建築周圍沒有農田。
只有三層高壓鐵絲網,以及一條直通附近軍用機場的封閉公路。
文件夾名稱只有兩個單詞。
【黑色糧倉】
林薇皺眉。
「糧倉為什麼建在地下?」
「這不是糧倉。」
羅汶點開建築剖面圖,臉上的表情逐漸僵住。
「是種質資源庫。」
「地下一共六層,最低溫區在負二十度。」
「裡面存放的不是商品糧,是種子、花粉、胚芽組織和原始基因樣本。」
陸遠舟一聽到種質資源庫,連白大褂都沒換,推門就沖了進來。
「有多少份樣本?」
「登記表顯示,一萬兩千七百一十四份。」
羅汶把清單往下翻。
「玉米三千四百份,大豆兩千一百份,小麥一千九百份。」
「剩下的是水稻、棉花、甘蔗、馬鈴薯,還有南美本土的一些古老作物。」
陸遠舟盯著那串數字,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些東西的價值,根本不能按錢算。」
「很多原始種源,一旦滅絕,拿幾百億都買不回來。」
大衛皺了皺眉。
「柯吉自己的種子庫,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它要是破產了,自然有人接盤。」
羅汶沒有回答。
他打開硬碟里的一封內部郵件。
郵件發送時間,就在老柯吉去世前兩天。
內容只有一頁。
卻讓整個機房徹底安靜下來。
【黑色糧倉不具備繼續保留價值。】
【所有未完成專利轉化的原始材料,須在資產移交前執行生物銷毀。】
【避免後續所有權訴訟及來源追溯風險。】
趙虎盯著最後一句,半天才罵出聲。
「他們要燒了這些種子?」
「不是燒。」
陸遠舟聲音發緊。
「低溫庫一旦斷電,種子不會馬上死。」
「可胚芽組織、花粉樣本和部分低活性種源,會在反覆升溫後迅速失活。」
「再加上他們提前破壞濕度控制系統,用不了多久,裡面就會發霉。」
他伸手往下翻,找到一張設備維護單。
「備用柴油,只夠六十個小時。」
「主電網的費用欠了兩個月。」
「當地電力公司後天中午就會正式斷電。」
大衛看了眼腕錶。
「從現在算,還剩五十三個小時。」
林薇抿緊嘴唇。
「柯吉為什麼一定要毀掉它?」
「破產清算時把這座庫賣掉,不是更值錢嗎?」
陸遠舟摘下眼鏡,用白大褂下擺擦了擦鏡片。
「因為這裡面大部分種子,根本不屬於柯吉。」
他重新戴上眼鏡,指著幾份來源文件。
「很多都是他們早年打著聯合研究的旗號,從當地部落和農戶手裡收走的。」
「收的時候說是免費檢測、改良品種。」
「等材料進庫,他們轉頭就申請了基因專利。」
「如果原始樣本和採集記錄還在,當地農戶就有機會證明,他們才是真正的來源方。」
「可樣本一毀,只有柯吉手裡的專利文件還活著。」
羅熙緣盯著那封銷毀郵件,半晌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節泛出一點白。
種子不是普通貨物。
它是一個地方的記憶。
也是無數代農民從風災、旱災、蟲災里,一季季篩出來的活命本錢。
柯吉吞不下了,就想連根一起燒掉。
這不是清算。
這是毀屍滅跡。
「位置在哪個國家?」
羅熙緣問。
羅汶調出坐標。
「聖羅薩共和國,北部拉普拉塔河谷。」
「一個農業小國,夾在巴西和巴拉圭之間。」
「這幾年國內局勢不算太穩,外資農企的話語權很大。」
大衛拿出手機,迅速搜索公開資料。
「聖羅薩去年出口的農產品里,百分之六十四走柯吉渠道。」
「他們的農業部,估計也被滲透得差不多了。」
「咱們就算想救,也不能直接衝進去。」
「那是別人的國土。」
羅熙緣點頭。
「所以先不動。」
趙虎急了。
「還不動?就剩五十多個小時了。」
「我現在帶人飛過去,先把發電機接上不行嗎?」
「不行。」
羅熙緣看向他。
「你帶三百個人過去,在別人眼裡不是救種子,是跨境搶倉庫。」
「事情越急,越不能亂。」
她轉頭看向羅汶。
「硬碟里有沒有這座庫的員工名單?」
「有。」
「找還在職的技術負責人。」
「別走公共網路,用霍華德原來的內部密鑰發一封驗證郵件。」
「問他三件事。」
羅熙緣語速不快,每句話卻都落得很穩。
「庫里的種子還剩多少活性。」
「斷電指令是不是真的。」
「他願不願意出面作證。」
羅汶立刻操作。
郵件發出去後,整整二十分鐘沒有回應。
就在大衛開始焦躁地來回走動時,屏幕右下角突然亮起一個加密通話請求。
羅汶坐直身體。
「來了。」
視頻接通。
畫面先是一片模糊。
過了幾秒,一個頭髮花白、皮膚黝黑的老人出現在屏幕里。
老人身後是昏暗的金屬走廊。
頭頂的燈一閃一閃,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他沒有先開口,而是舉起一張柯吉內部工作證。
姓名一欄寫著:馬特奧·阿爾瓦雷斯。
職務:黑色糧倉首席保藏師。
大衛用西班牙語跟他交流了幾句。
老人的神色依然很警惕。
「霍華德先生在哪裡?」
羅熙緣讓大衛翻譯。
「他把硬碟交給我們後,一個人離開了。」
「現在生死不明。」
馬特奧閉了閉眼。
像是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
「他終究還是做了這件事。」
「你認識他?」
「認識。」
馬特奧看向鏡頭,眼神複雜。
「十年前,他來過種子庫。」
「當時我告訴他,這裡有四千多份樣本的來源手續有問題。」
「他讓我閉嘴,說一個人的良心,改變不了一家百年公司的方向。」
老人沉默了一下。
「看來他臨死前,還是想改一改。」
羅熙緣沒順著這個話題多說。
「斷電通知是真的嗎?」
「是真的。」
馬特奧轉過攝像頭。
牆邊只剩下三隻備用柴油桶。
「昨晚,接管柯吉當地資產的貝萊斯農業,把最後兩輛油罐車調走了。」
「他們還遣散了大部分員工。」
「現在整個種子庫,只剩下我和六個技術員。」
「我們把非必要設備都停了,最多能再撐四十七個小時。」
陸遠舟靠近屏幕。
「低溫區現在多少度?」
「負十八點七。」
「胚芽組織區呢?」
「負一百三十二。」
馬特奧苦笑。
「液氮只夠補一次。」
「斷電後,最先死的不是種子,是那些無法再次採集的組織樣本。」
陸遠舟臉色沉得厲害。
「有沒有轉移條件?」
「沒有。」
「最近的同級別種質庫在一千兩百公里外。」
「我們沒有低溫轉運箱,也沒有運輸許可。」
「貝萊斯農業的人明天會來接管。」
「他們只要商業價值高的雜交種。」
「其他樣本,會被定為無價值資產,統一銷毀。」
馬特奧說到這裡,突然把鏡頭拉近。
「羅女士,我知道你是誰。」
「這裡的技術員看過魔都農業博覽會。」
「也看過你們在西北救蟲災的新聞。」
「我不在乎這座庫最後屬於哪家公司。」
「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讓這些種子活下去。」
羅熙緣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
「能。」
她只說了一個字。
馬特奧呼吸一滯。
「但我有條件。」
羅熙緣接著開口。
「第一,種子庫的所有權必須由聖羅薩法院暫時凍結。」
「第二,所有來源不清的種質材料,要重新登記,交還真正的來源社區。」
「第三,神農系統只負責保藏和建立不可篡改的檔案。」
「未經聖羅薩政府和原始持有者授權,羅氏不會帶走一粒種子。」
大衛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馬特奧也愣住了。
「你不要這些種子?」
「我要的是合作,不是搶劫。」
羅熙緣語氣平淡。
「柯吉已經給全世界上過一課。」
「羅氏不會再走他們的老路。」
馬特奧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臉。
再抬頭時,眼圈已經紅了。
「我願意作證。」
「我手裡還有二十七本原始採集記錄。」
「都是柯吉沒來得及銷毀的紙質檔案。」
「好。」
羅熙緣點頭。
「守住庫門。」
「剩下的交給我。」
通話結束。
羅熙緣拿起保密電話,直接撥給王主管。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羅總,又出什麼大事了?」
王主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無奈。
顯然已經習慣了她每次打這條線,都不會是小事。
「我這裡拿到了一份柯吉海外種質資源庫的內部銷毀令。」
羅熙緣把情況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資料能不能確認真偽?」
「原盤已經封存,國安專案組可以立刻派人驗。」
「當地的首席保藏師願意實名作證。」
王主管語氣嚴肅起來。
「羅熙緣,這件事不能按商業併購處理。」
「涉及別國種質資源和生物安全。」
「你的人不能私自接觸,更不能把任何樣本帶回國內。」
「我明白。」
「羅氏申請以技術援助方的身份進入。」
「設備、資金和人員我們出。」
「所有行動由聖羅薩政府、當地法院和我國駐外機構共同監管。」
「我們只救庫,不碰所有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需要什麼?」
「一道跨境緊急農業援助協調函。」
「一架能在二十四小時內起飛的重型貨運包機。」
「還要駐聖羅薩使館,替我接通他們農業部長的電話。」
王主管被她這一串要求說得氣笑了。
「你早就盤算好了?」
「時間不等人。」
「那座種子庫也不等。」
王主管嘆了口氣。
「把材料發過來。」
「我只能替你往上報,能不能批,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另外,聖羅薩那邊要是不配合,誰也幫不了你。」
「明白。」
羅熙緣掛斷電話,立刻開始分工。
「林薇,準備兩億美金的海外農業援助專項授信。」
林薇一愣。
「兩億?」
「這只是第一筆。」
羅熙緣看著地圖上的種子庫。
「救活一座庫不難,難的是它以後怎麼活。」
「柯吉倒了,那些員工沒工資,設備沒維護,電費也沒人交。」
「靠咱們輸一次血,撐不了多久。」
「這筆錢,一半用來保種,一半用來跟當地合作社建種子繁育基地。」
「帳目全部上神農系統,誰也別想從中間伸手。」
林薇點頭記下。
「大衛。」
「在。」
「聯繫深圳的低溫設備廠。」
「移動低溫櫃、備用發電模塊、除濕機、溫控晶元,能調多少調多少。」
「第一批設備走空運。」
「後續的大型機組,從咱們剛接手的港口裝船。」
大衛迅速算了算時間。
「空運設備好辦,人員怎麼辦?」
「我去。」
這兩個字落下,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抬頭。
趙虎先皺了眉。
「羅總,南美那邊情況不明。」
「柯吉的本地武裝還沒散。」
「您去太冒險了。」
「正因為沒散,我才要去。」
羅熙緣看著他。
「設備落地、法院保全、當地農戶的信任,少一環都不行。」
「電話里解決不了這些事。」
「我跟您一起去。」
趙虎沒再勸,直接定了下來。
「大衛也去。」
羅熙緣繼續安排。
「你熟悉海外規則,負責跟聖羅薩政府和法院對接。」
「林薇留總部,盯資金和後續海運。」
「小汶,你不去。」
羅汶剛張嘴,話被堵了回去。
「為什麼?」
「硬碟還沒解完。」
羅熙緣指了指屏幕。
「我要你在我們落地前,把黑色糧倉所有的暗層圖紙找出來。」
「霍華德既然把這座庫單獨標紅,裡面肯定不止公開清單上的東西。」
羅汶盯著那張剖面圖看了幾秒,只能點頭。
「行。」
「我把臨時神農節點也搭好。」
「你們一到,接上設備就能併網。」
當天傍晚。
王主管的電話打了回來。
「聖羅薩政府同意了。」
他的第一句話,便讓所有人繃緊的肩膀鬆了一點。
「他們的農業部副部長阿爾瓦雷斯,將以國家農業緊急狀態為由,向法院申請臨時保全。」
「我國提供技術設備,羅氏作為實施方。」
「但醜話說在前頭。」
「你們一切行動都得在當地法律框架內。」
「誰也不許逞英雄。」
「放心。」
羅熙緣應下。
「還有一件事。」
王主管聲音壓低了些。
「聖羅薩那邊傳來的情報顯示,貝萊斯農業已經知道你們要去。」
「這家公司剛吞下柯吉三十多萬公頃的土地。」
「背後不僅有當地資本,還有一支私人安保隊。」
「他們不會輕易把種子庫交出來。」
「我知道了。」
「你就一點不擔心?」
羅熙緣看著機房大屏上那座灰色建築。
「擔心解決不了問題。」
「他們要講法律,我就跟他們講法律。」
「他們要講資本,我就拿錢砸。」
「至於別的……」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趙虎。
「我的人也不是去旅遊的。」
晚上九點,羅家老宅。
李敏霞蹲在堂屋裡,把一包包東西往帆布旅行袋裡塞。
牛肉乾、鹹鴨蛋、兩罐醃蘿蔔,還有一大袋真空封好的手擀麵。
羅熙緣靠在門框邊,看得有些無奈。
「媽,我去的地方有飯吃。」
「有飯吃能有家裡的飯順口?」
李敏霞頭也沒抬。
「你上回去西北,回來瘦了一圈。」
「這次一跑就是半個地球,我不多給你裝點,誰管你吃沒吃飯?」
羅新德坐在旁邊,一根煙夾在手裡,半天沒有點。
「那邊亂不亂?」
他問。
「有使館的人跟著。」
「當地政府也會派安保。」
羅熙緣語氣輕鬆。
「就是去救一批種子,沒什麼危險。」
羅新德看著她,沒有拆穿。
女兒每次說沒什麼危險,最後鬧出來的動靜都能上全國新聞。
他把煙重新塞回煙盒。
「爸不攔你。」
「就是一句話。」
「別人家的地也是地,別人家的農民也是農民。」
「咱們去幫忙可以,不能讓人覺得咱們也是去搶東西的。」
羅熙緣看著父親布滿老繭的手,輕輕點頭。
「我記著。」
李敏霞拉好旅行袋,起身塞到她手裡。
「還有。」
「別總逞強。」
「天大的事,也得先把人平平安安帶回來。」
「好。」
凌晨一點。
兩架重型貨運包機和一架客機,從江州機場相繼起飛。
貨艙里,二百套移動低溫設備被一層層固定。
隨行的工程師、種質專家和醫療人員坐滿了客艙。
羅熙緣的位置靠窗。
飛機衝出雲層後,腳下的燈火迅速縮成一片模糊的星點。
大衛翻著厚厚的聖羅薩資料,半天沒抬頭。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Boss,花這麼大代價,值嗎?」
「這批種子就算救回來,也不能帶回中國。」
「當地人未必念咱們的好。」
「甚至過幾年政府換屆,可能一腳把咱們踢出去。」
羅熙緣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
「你覺得農業的護城河是什麼?」
「技術?渠道?定價權?」
「都不是。」
她看向舷窗外無邊的夜色。
「是多樣性。」
「大豆只有一種,蟲子變一次,整片地就能絕收。」
「玉米只有一種,氣候變一點,幾百萬畝都得趴下。」
「那些不好吃、產量低、賣不上價的老種子,看著沒用。」
「可其中某一個耐旱基因,某一個抗病片段,也許就是幾十年後救命的東西。」
大衛合上資料。
「所以你救的不是聖羅薩一座庫。」
「是給整個神農系統留後路。」
「對。」
羅熙緣閉上眼睛。
「而且,我總覺得霍華德單獨標出這座庫,不只是因為那裡快斷電。」
「裡面應該有咱們自己的東西。」
二十一個小時後。
飛機降落在聖羅薩首都綠港。
艙門一開,濕熱的氣流撲面而來。
楚地還是春寒料峭,這裡卻已經熱得像盛夏。
停機坪外,幾輛掛著外交牌照的黑色越野車早已等候多時。
我國駐聖羅薩使館農業參贊周敬山站在頭車旁。
他六十出頭,皮膚曬得黝黑,一身洗得發白的夾克,看著更像常年下地的農技員。
雙方握手後,周敬山沒有寒暄。
「羅總,情況又變了。」
「貝萊斯農業提前拿到了一份地方商業法庭的資產接管令。」
「他們的人已經堵在黑色糧倉外面。」
「當地農業部的保全令呢?」
大衛問。
「還在首都高等法院走最後簽字。」
周敬山臉色不太好看。
「貝萊斯在地方經營多年。」
「那個商業法庭的法官,名字也出現在霍華德的硬碟里。」
「他們搶的是時間。」
羅熙緣看向停在遠處的兩架貨運包機。
「設備能通關嗎?」
「正常走程序,至少要兩天。」
「他們已經讓海關以生物安全為由,扣住了設備。」
趙虎冷笑。
「咱們運的是發電機和冰櫃,又不是活病毒。」
「這藉口也找得太糙了。」
周敬山壓低聲音。
「糙不重要。」
「能拖住你們就夠了。」
羅熙緣沒有發火。
她抬腕看了一眼時間。
「種子庫還能撐多久?」
「馬特奧最後一次報告,三十一個小時。」
「農業部的人在哪?」
「副部長已經在來的路上。」
「那就等他十分鐘。」
羅熙緣站在停機坪邊,沒有往貴賓室走。
十二分鐘後。
一輛深藍色轎車在警車護送下駛進機場。
車還沒停穩,一個身材微胖、鬢角發白的中年男人便推門下來。
他叫迭戈·阿爾瓦雷斯。
聖羅薩農業部常務副部長。
雙方見面,他先向羅熙緣伸出手。
「羅女士,很抱歉讓你看到這樣混亂的一幕。」
大衛翻譯完,羅熙緣握了握他的手。
「阿爾瓦雷斯先生,客套話等種子活下來再說。」
「我們的設備被扣了。」
「我需要一份緊急農業救援物資的臨時通關令。」
阿爾瓦雷斯點頭。
「文件我已經簽了。」
他從秘書手裡接過一份蓋著國徽的公文,直接交給海關負責人。
「所有設備,按照國家種質資源搶救物資處理。」
「即刻放行。」
海關負責人臉色僵硬。
「副部長先生,這些設備還沒有完成技術查驗。」
「查驗可以在車上做。」
阿爾瓦雷斯看著他。
「如果種子庫因為你拖延手續發生損失,我會把你的名字寫進國會調查報告。」
對方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敢再攔。
貨艙門打開。
一套套低溫設備被迅速卸下。
趙虎帶人核對封條,工程師檢查減震狀態,貨物直接轉進早已等候的重卡。
沒有歡迎儀式。
也沒有媒體。
車隊駛離機場時,距離種子庫徹底斷電還剩二十九個小時。
黑色糧倉位於首都以北四百多公里。
公路兩側,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大豆田。
只是田裡沒多少人。
偶爾能看到一座巨型噴灌機,在太陽下緩緩轉動。
周敬山跟羅熙緣坐在同一輛車裡。
「以前這裡不是這樣。」
他指著窗外。
「十幾年前,路邊全是小農場。」
「玉米、木薯、豆子,什麼都種。」
「後來柯吉和貝萊斯進來,用貸款和種子合同把土地一塊塊吃掉。」
「農戶還不起錢,只能賣地。」
「現在看著全是綠的,其實地底下只剩一種根。」
羅熙緣看了一會兒。
「單一品種種了幾年?」
「最久的地區,連續十年。」
「土壤已經開始出問題。」
周敬山嘆了口氣。
「可短期利潤高,誰也不願意先停。」
下午三點。
車隊在一處小鎮外被攔住了。
攔路的不是警察。
而是幾十輛拖拉機和皮卡。
幾百個當地農民堵在路中央,手裡舉著寫滿西班牙語的木牌。
趙虎的手立刻按在車門上。
「我下去看看。」
「等等。」
周敬山盯著其中一塊牌子看了幾秒。
「他們不是攔咱們。」
「牌子上寫的是,種子屬於土地,不屬於公司。」
人群中,一個四十多歲的高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胸前別著當地河谷合作社的徽章。
男人拍了拍頭車的引擎蓋,大聲說了幾句話。
周敬山降下車窗,跟他交流。
兩人越說,神色越嚴肅。
過了一會兒,周敬山轉過頭。
「他叫埃米利奧,是附近十二個原住民合作社的代表。」
「他說他們不信貝萊斯,也不信咱們。」
「他覺得所有外國公司都一樣。」
「今天救種子,明天就會拿走種子,再回來收他們的專利費。」
大衛皺眉。
「時間這麼緊,先讓他們把路讓開。」
「信任可以以後慢慢談。」
羅熙緣推開車門。
「以後就晚了。」
她走到埃米利奧面前。
大衛和周敬山跟在後面翻譯。
「你不相信羅氏,很正常。」
羅熙緣看著他。
「換成我,我也不信。」
埃米利奧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他指著後面的設備車,語氣激烈。
「那你為什麼來?」
「你們花這麼多錢,不可能什麼都不要。」
「我要。」
羅熙緣回答得很直接。
「我要神農系統在南美有一個合法的合作節點。」
「我要這裡的優質農產品進入中國市場。」
「我要當地的種子、土地和農戶,按照透明的規則生產。」
「羅氏會賺錢。」
「你們也會賺錢。」
她停了一下。
「但種子的所有權,不是我的。」
「也不是貝萊斯的。」
「誰保存、誰繁育、誰世代使用,系統就把來源登記在誰名下。」
埃米利奧盯著她。
「只是登記?」
「登記有什麼用?」
「公司照樣會拿走。」
羅熙緣從大衛手裡接過一份臨時合作文本。
「這是羅氏擬的種質保護協議。」
「原始材料不出境。」
「未經來源社區表決,不得商業開發。」
「任何基於這些種質產生的利潤,來源社區享有永久分成。」
「數據上鏈,任何人都改不了。」
埃米利奧沒伸手接。
「你們中國人為什麼願意這麼做?」
「因為我們也被人偷過種子。」
羅熙緣看著他。
「我們知道,飯碗被別人攥在手裡是什麼滋味。」
人群後方漸漸安靜下來。
埃米利奧回頭看了眼那些扛著木牌的農戶。
過了片刻,他接過協議。
「我不會因為一張紙相信你。」
「那就別信紙。」
羅熙緣側過身,讓他看向後面的設備車。
「跟我一起去種子庫。」
「盯著我們做。」
「哪一步不對,你隨時可以叫停。」
埃米利奧看了她很久,忽然轉身,朝人群大喊了幾句。
堵在路中央的拖拉機緩緩向兩邊讓開。
他自己則拉開一輛越野車的車門,坐了進去。
「我跟你們去。」
下午六點四十分。
黑色糧倉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三層鐵絲網外,停著二十多輛黑色皮卡。
幾十個穿著灰色制服的私人安保,堵住了入口。
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站在最前面。
手裡拿著地方商業法庭的接管令。
羅氏車隊剛停下,他便走了過來。
「這裡已經屬於貝萊斯農業。」
「任何人不得進入。」
阿爾瓦雷斯副部長推門下車。
「國家農業部已經向高等法院申請保全。」
「在裁定下來前,誰也無權銷毀種質資產。」
墨鏡男人聳了聳肩。
「可高等法院的裁定還沒有下來。」
「我們手裡的接管令,現在有效。」
他說完,看向羅熙緣。
「羅女士,你們可以把設備留下。」
「貝萊斯會接管後續工作。」
「至於你們的人,不必進去。」
趙虎往前半步。
「設備給你?」
「你臉挺大啊。」
墨鏡男人身後的安保人員同時把手按在腰間。
氣氛瞬間緊了。
羅熙緣抬手攔住趙虎。
「別急。」
她看向對方。
「你叫什麼?」
「卡洛斯,貝萊斯農業安全主管。」
「卡洛斯先生。」
羅熙緣拿出手機,調出霍華德硬碟里的一份付款記錄。
「去年七月,你從柯吉安保部門領過三十萬美元特別獎金。」
「用途是處理北河谷種子來源糾紛。」
卡洛斯臉上的笑意沒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沒關係。」
羅熙緣把手機遞給阿爾瓦雷斯。
「副部長先生,這份資料里的收款帳戶和身份證明,應該夠檢察院申請拘留令了。」
卡洛斯眼神一變,猛地後退一步。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三輛警車和一輛法院公務車,沿著公路疾馳而來。
法院人員下車,當眾展開一份剛簽發的臨時保全令。
「高等法院裁定。」
「黑色糧倉所有資產進入國家緊急保全程序。」
「未經農業部、法院及種質來源社區三方同意,任何企業不得接管、轉移或銷毀。」
「貝萊斯農業人員,即刻退出警戒區。」
卡洛斯死死盯著那張裁定。
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好幾下。
最終,他還是揮了揮手。
灰衣安保讓開入口。
趙虎看著他們撤走,低聲說了一句。
「還真以為有幾桿槍,就能把法律踩在腳底下。」
羅熙緣沒回應。
她看了一眼時間。
還剩十八個小時。
種子庫的厚重閘門打開。
馬特奧帶著六名技術員站在門內。
老人看到車隊後,緊繃了幾天的臉終於鬆動了一下。
他走上前,沒有握手。
只說了一句話。
「低溫組織區的備用電源,最多還能撐四個小時。」
「設備卸車。」
羅熙緣當即下令。
「所有人分三組。」
「一組接入發電模塊。」
「二組檢查溫控和濕度系統。」
「三組跟馬特奧核對樣本狀態。」
「沒完成之前,誰也不休息。」
整個種子庫立刻忙成一片。
移動發電機被推到配電房。
粗大的電纜一根根接入。
低溫櫃穿過兩道消毒門,直接送往地下三層。
陸遠舟帶來的種質專家逐區測溫,重新封裝已經出現結霜的樣本盒。
羅熙緣沒有站在外面指揮。
她換上防護服,跟著技術員一起進了低溫區。
零下十八度的冷氣透過衣料,一點點鑽進骨頭縫裡。
一排排金屬架延伸到視線盡頭。
每個架子上,都擺著密封的種子罐。
有的標籤已經發黃。
有的甚至還是幾十年前的手寫編號。
埃米利奧站在一隻玻璃櫃前,忽然停住了。
裡面是一包暗紅色的玉米種。
標籤上的名字,正是他祖母所在部落的舊稱。
「這是我們村的紅月玉米。」
他的聲音發顫。
「二十年前,柯吉的人說要幫我們檢測抗旱性,帶走了一批。」
「後來這種種子在村里絕了。」
「他們告訴我們,樣本已經污染,不能用了。」
馬特奧低下頭。
「對不起。」
「我當時只是個普通技術員。」
「我知道它還在,卻沒有權力把它還給你們。」
埃米利奧隔著玻璃,手掌一點點貼了上去。
「它還活著嗎?」
陸遠舟拿起旁邊的記錄板。
「最近一次活性測試,百分之六十二。」
「只要重新繁育兩到三代,有機會恢復。」
埃米利奧的眼圈瞬間紅了。
他沒有再質問羅熙緣為什麼來。
只是轉過身,幫技術員一起搬起了低溫箱。
晚上十點。
新發電模塊接通。
電流重新注入低溫系統。
控制屏上的數字從負十六點二,一點點降回負十八。
所有人剛鬆一口氣,羅汶的衛星電話打了進來。
「姐,公開圖紙有問題。」
「怎麼回事?」
「黑色糧倉不止六層。」
羅汶的聲音透過免提傳出來。
「霍華德硬碟里有一張早期施工驗收圖。」
「地下六層西側,還有一間沒有登記的密室。」
「入口藏在三號樣本區的移動貨架後面。」
馬特奧猛地抬頭。
「不可能。」
「我在這裡幹了二十八年,從沒見過密室。」
「所以才叫密室。」
羅汶在電話那頭敲了幾下鍵盤。
「入口不是電子鎖。」
「是老式機械結構。」
「貨架編號,C7-19。」
一行人立刻趕往地下六層。
C7-19貨架上,放著兩百多份普通的苜蓿種子。
趙虎帶人把貨架緩緩移開。
後面的牆面看不出任何縫隙。
馬特奧伸手敲了敲,聲音卻比別處空。
「裡面真有空間。」
工程師用掃描儀測了幾遍,很快找到一處隱藏的機械鎖孔。
鎖已經鏽死。
趙虎沒急著硬拆。
「裡面可能有自毀裝置。」
「先查。」
技術員用了半個小時,確定牆體後方沒有爆炸物和獨立供電。
液壓擴張器這才緩緩撐開暗門。
一股冰冷、陳舊的空氣,從門縫裡涌了出來。
裡面沒有燈。
應急手電筒照進去,只能看到一排排蒙著灰塵的紅色金屬箱。
馬特奧走在最前面。
他打開最近的一隻箱子,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裡面是保存完好的紙質採集檔案。
檔案封面上,印著不同國家的國旗。
巴西。
阿根廷。
秘魯。
墨西哥。
印度。
還有中國。
陸遠舟一把拿過中國檔案,快速翻開。
第一頁,是一份九十年代的聯合育種項目交接單。
項目名稱寫得很普通。
【東方旱地作物適應性研究】
可往後翻了幾頁,陸遠舟的手開始發抖。
「羅總。」
他抬起頭,聲音變了。
「這裡有兩百一十六份中國來源種質。」
「小麥、旱稻、高粱、大豆,還有耐鹽鹼水稻。」
「很多樣本在國內的原始庫里,已經被登記為意外滅失。」
周敬山接過資料,翻到其中一頁,呼吸驟然一緊。
「河西紫麥原始母本。」
「這批母本九八年在西北一場實驗室火災里燒沒了。」
「當時國內找了十幾年。」
「後來,一家國外種業公司突然申請了相似的抗旱基因專利。」
他抬頭看向那些紅色箱子。
「原來不是燒沒了。」
「是有人在火災前,把樣本偷偷運出了國。」
密室里沒人說話。
只剩下低溫機組運行的嗡鳴。
羅熙緣戴上手套,拿起最上面那隻銀灰色樣本盒。
盒子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中文標籤。
【華北原生耐鹽水稻,HS-01。】
【未經來源國授權,禁止商業轉化。】
而在標籤下面,柯吉內部人員用紅筆補了一行英文。
【核心耐鹽基因已剝離,轉入北星種業S系列專利庫。】
大衛看懂後,臉色徹底沉了。
「他們不只是偷了種子。」
「還拿咱們的原始母本,申請成了他們自己的專利。」
「再反過來賣給咱們。」
陸遠舟小心打開檢測記錄。
「樣本活性還有百分之三十八。」
「不算高。」
「但只要有一粒能發芽,就有機會把母本救回來。」
羅熙緣看著那隻盒子,許久沒有動。
國內多少老專家,為了耐鹽鹼作物在實驗室里熬了一輩子。
多少人以為那場火災燒掉的是一代人的心血。
可這些東西,竟然一直躺在南美的地下密室里。
被人拆解。
被人申請專利。
被人包裝成高價技術,重新賣回中國。
這筆帳,不只是錢的問題。
「封存密室。」
羅熙緣終於開口。
「所有檔案逐頁掃描。」
「原件由聖羅薩法院、我國使館和來源社區三方共同保管。」
「任何樣本,不得私自移動。」
陸遠舟有些著急。
「羅總,HS-01活性太低。」
「這裡的設備不夠做復甦。」
「再拖下去,可能真救不回來。」
「那就在這裡建實驗室。」
羅熙緣看向他。
「專家從國內過來,設備從國內運。」
「樣本不出境。」
「等來源和權屬全部查清,再由兩國按正規程序啟動聯合研究。」
陸遠舟張了張嘴,最終點頭。
「明白。」
這一夜,沒有人睡覺。
凌晨四點,低溫組織區恢復穩定。
早上七點,所有樣本完成第一次緊急盤點。
原本登記的一萬兩千七百一十四份樣本里,實際保存狀態良好的有一萬零九百三十六份。
另有四百多份,需要立刻進行活性搶救。
密室里,則額外發現了來自十七個國家的兩千八百多份未登記材料。
天亮後。
埃米利奧和其他合作社代表,坐在種子庫門前的空地上。
羅熙緣把第一批完成掃描的來源清單,投到一塊臨時大屏上。
一個個村莊。
一個個部落。
一個個已經消失的古老地名。
重新出現在陽光下。
馬特奧拿著麥克風,聲音沙啞地宣讀。
每念到一個名字,人群里便有人站起來。
有人哭。
有人沉默。
還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土,久久不肯鬆開。
埃米利奧站在羅熙緣身邊。
「你準備怎麼處理貝萊斯?」
他問。
「不是我處理。」
羅熙緣看著正在登記的法院人員。
「證據交給你們的檢察院。」
「種子交給法律和來源社區。」
「羅氏只做一件事。」
「讓所有帳目,永遠刪不掉。」
上午九點整。
黑色糧倉的臨時神農節點正式上線。
第一份被寫入底層帳本的,不是羅氏的公司信息。
而是紅月玉米的來源記錄。
【原始持有者:北河谷十二村聯合社區。】
【採集年份:二十年前。】
【商業開發權:未經社區表決,不得轉讓。】
埃米利奧看著屏幕上的字,問了周敬山好幾遍。
「真的沒人能改?」
羅汶通過視頻連線回答。
「能改。」
埃米利奧臉色一變。
羅汶接著說:「但誰改了,改了哪個字,什麼時候改的,全世界都能看見。」
「這就夠了。」
埃米利奧點頭。
「人會說謊。」
「痕跡不會。」
中午。
聖羅薩農業部正式宣布,黑色糧倉更名為拉普拉塔公共種質資源庫。
由政府、來源社區和中聖聯合技術委員會共同監管。
羅氏獲得十年的保藏技術服務合同。
但不持有任何原始種質所有權。
消息公布後,聚集在庫外的農戶沒有歡呼。
他們只是排起長隊。
一戶一戶,來核對自家丟失多年的種子。
這種安靜,比歡呼更重。
大衛忙了一夜,坐在台階上啃李敏霞裝來的牛肉乾。
「Boss。」
他遞了一塊給羅熙緣。
「咱們花兩億美金,最後連一粒種子都沒拿走。」
「這買賣,怎麼看都虧。」
羅熙緣接過牛肉乾,咬了一口。
「帳不能這麼算。」
「今天咱們不拿,明天當地人才敢把倉庫交給神農系統。」
「有了信任,他們的大豆、咖啡、牛肉,才會進咱們的網路。」
「咱們的農機、滴灌和肥料,也才能進他們的農場。」
大衛想了想。
「先立規矩,再做生意。」
「對。」
「再說了。」
羅熙緣看向身後的地下種子庫。
「誰說咱們什麼都沒拿到?」
「那兩百多份中國種質的線索,就是無價之寶。」
「只要證明它們的來源。」
「那些靠偷竊申請出來的專利,全部得吐回來。」
話音剛落。
一輛白色法院公務車駛進大門。
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法務官下車,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袋。
他徑直走到羅熙緣面前。
「羅女士。」
「貝萊斯農業和北星種業,剛剛向聖羅薩商業法庭提起訴訟。」
「他們指控羅氏集團非法侵占企業資產,竊取商業基因資料。」
「並申請立刻查封黑色糧倉,以及你們剛搭建的神農節點。」
大衛把牛肉乾放下,冷笑出聲。
「還真敢告?」
法務官遞上文件。
「這是傳票。」
「第一次聽證會,在七天後。」
羅熙緣接過牛皮紙袋,翻開看了兩頁。
她臉上沒有半點意外。
反而輕輕笑了。
陸遠舟從庫里出來,正好聽見最後幾句。
「羅總,他們一旦申請查封,HS-01的復甦實驗就得停。」
「那批樣本經不起拖了。」
「不會停。」
羅熙緣把傳票合上,交給大衛。
「通知總部法務團隊,帶上霍華德硬碟里的所有原始合同,立刻飛聖羅薩。」
大衛眼神一亮。
「您早就在等他們起訴?」
「咱們主動公開證據,他們可以說是輿論攻擊。」
羅熙緣看向遠處正在駛離的法院公務車。
「可他們只要先告。」
「那些種子的來源、專利申請過程和地下交易記錄,就必須全部上法庭。」
她抬手擋了擋刺眼的陽光。
「這場官司,不只是要保住一座種子庫。」
「我要讓他們過去五十年偷走的每一項農業專利,都在法庭上見光。」
「偷了別人的種子。」
「改個名字,就敢說是自己的技術。」
羅熙緣眼底最後一點笑意淡去,只剩下冷意。
「這次,我讓他們連本帶利地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