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
外灘和平飯店的頂層套房。
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裡沒開大燈。
幾縷昏黃的壁燈光線打在義大利手工定製的真皮沙發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衛·陳雙腿交疊,整個人深陷在沙發里。
他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坐在他對面的,是三個金髮碧眼的歐洲男人。
一個是法國農業聯合會的實權派副會長路易,另外兩個是歐洲頂級農資巨頭的駐華首席代表。
這三個人,平時在國際酒會上都是用鼻孔看人的角色。
但現在,他們一個個眉頭緊鎖,眼神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陳先生。」
路易終於按捺不住,率先開了口,他那帶著濃重法國口音的英文在安靜的套房裡顯得有些突兀。
「我們是帶著極大的誠意來跟羅氏談合作的。」
路易攤開雙手,身子往前探了探。
「皮埃爾主廚已經快把我逼瘋了,如果下周的配額再拿不到,他就要去總統面前告我的狀。」
「但你們羅氏提出來的條件……」
路易咽了口唾沫,語氣艱難,「做空柯吉財團?這太瘋狂了。」
旁邊那個德國拜耳的代表漢斯也跟著點頭,臉色鐵青。
「柯吉在華爾街是什麼地位,你們不是不知道。」
漢斯推了推金絲眼鏡,手指在膝蓋上不安地敲擊著。
「那是百年老牌家族,控制著全球大宗農產品的命脈。如果我們聯合做空他們,一旦他們緩過氣來,在南美的化肥和種源市場上對我們進行報復……」
「那是毀滅性的災難。」
大衛聽完,沒有反駁。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塊在杯子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噹啷。」
大衛把酒杯擱在大理石茶几上,發出的聲音讓對面的三個人心頭一跳。
「毀滅性的災難?」
大衛扯起一邊唇線,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漢斯先生,路易先生,大家都是聰明人,別在我面前裝出一副無辜小白兔的樣子。」
大衛站起身,走到套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把扯開了厚重的窗簾。
刺眼的陽光瞬間灌滿整個房間。
黃浦江面上汽笛長鳴,繁華的魔都盡收眼底。
「你們歐洲的資本,苦柯吉久矣。」
大衛轉過身,背光站立,眼神像鷹一樣銳利地盯著他們。
「你們的農機技術,你們的高端種源,在北美市場被柯吉和豐通那幫人打壓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你們做夢都想在柯吉的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只是以前沒人敢帶頭罷了。」
路易的臉色變了變,被戳中了痛處,眼神有些閃躲。
大衛走回茶几前,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U盤。
「啪」的一聲,扔在他們面前。
「這是羅總給你們的籌碼。」
大衛雙手撐在茶几上,壓迫感十足。
「神農御黑豚F4代核心基因圖譜的百分之五十底層數據。」
「外加未來五年,歐洲高端生鮮市場百分之六十的獨家代理權。」
三個老外死死盯著那個銀色的U盤,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尤其是漢斯,他那雙藍眼睛裡幾乎要噴出貪婪的火光。
那可是碾壓了日本A5和牛的神級基因圖譜!
如果能拿到手,不僅能讓歐洲的頂級畜牧業完成一次質的飛躍,甚至能在這場全球高端食材的洗牌中,重新奪回話語權。
「但羅總的規矩,從來不打折扣。」
大衛把U盤往自己這邊撥了撥。
「這塊肉很肥,但想吃,就得先遞投名狀。」
「你們在歐洲的金融渠道比我們深,手裡的籌碼也不少。」
「我不需要你們在明面上跟柯吉撕破臉。」
大衛伸出一根手指。
「羅氏已經在離岸帳戶準備了一百個億的過橋資金,加了高倍槓桿。」
「我們要做的,是在今晚美股開盤時,直接把柯吉旗下那幾家上市子公司的盤子砸穿。」
「你們只需要用你們的資金池,在暗盤上跟著我們一起扔空單。」
「牆倒眾人推。只要第一波恐慌起來了,華爾街那些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的遊資,就會替我們把柯吉撕成碎片。」
大衛看著他們,語氣森寒。
「要麼,拿上U盤,咱們一起發財。」
「要麼,你們現在就可以離開。羅總說了,中東那邊的王室,對我們的基因庫也很有興趣。他們可比你們有魄力多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路易和漢斯對視了一眼。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資本沒有任何忠誠可言。
柯吉如果倒了,他們在南美和北美的市場份額,就會出現巨大的真空。
「好。」
路易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
「大衛,這筆買賣,我們接了。」
他盯著那個U盤。
「但你必須保證,資金入場的時候,羅氏是在最前面頂著的。」
「放心。」
大衛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羅總做事,從來都是帶頭衝鋒。」
交易達成。
大衛沒有多留他們,送客出門後,立刻掏出加密手機,撥通了林薇的專線。
「搞定了。高盧公雞和德國佬上船了。」
電話那頭,林薇的聲音透著冰冷的機械質感。
「知道了。一百億資金已經全部化整為零,分布在一百二十個離岸殼公司的帳戶里。」
林薇在楚地總部的地下操盤室里,看著面前一字排開的八塊大屏幕。
「今晚九點半,美股開盤。」
「我要讓老柯吉在病床上,看著他的帝國是怎麼一點點崩塌的。」
楚地。
羅家村。
夜幕降臨,村子裡的煙火氣漸漸升騰起來。
李敏霞在廚房裡剁著案板上的五花肉,準備包餃子。
羅新德蹲在院子裡,拿著個水管給大黃狗洗澡,大黃狗被水激得直甩毛,濺了老頭子一身水。
「這死狗,老實點!」
羅新德笑著罵了一句。
二樓機房。
這裡的氣溫比外面低了足足五度,冷氣瘋狂運轉,壓制著伺服器散發出的高熱。
羅汶坐在一堆數據線中間,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棒棒糖,十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
屏幕上是一串串極其複雜的加密代碼,普通人看一眼都會覺得頭暈目眩。
羅熙緣端著兩杯熱茶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羅汶手邊。
「進度怎麼樣?」
羅熙緣靠在操作台邊,今天她換了件柔軟的灰色針織衫,看著沒有在談判桌上那麼鋒芒畢露,但眼底的光依然凌厲。
「快了,姐。」
羅汶沒有回頭,死死盯著屏幕上一個進度條。
「柯吉在巴西那幾個農場的數據伺服器防火牆做得很厚,但他們用的底層架構還是五年前的老版本,漏洞不少。」
羅汶敲下回車鍵,進度條猛地竄到了百分之九十。
「他們既然敢雇殺手來炸咱們的實驗室,就別怪我扒他們的底褲了。」
「查到實錘了?」
羅熙緣抿了口茶。
「抓到了!」
羅汶興奮地一拍大腿,轉過轉椅,把屏幕投射到牆上的大電視上。
「姐,你看。」
屏幕上出現了一份份被解密的內部往來郵件和財務流水單。
「這是柯吉在巴西的一個巨型大豆農場。」
羅汶指著其中一份郵件。
「去年,為了擴大種植面積,他們僱傭當地的私人武裝,直接放火燒毀了原住民的村莊,還把含有劇毒的農藥廢液排進了當地的飲用水源里。」
「這事兒當時在巴西鬧過一陣,但被柯吉用錢砸下去了,連當地的媒體都被他們封了口。」
羅汶又調出幾段模糊的視頻。
視頻里,幾個持槍的僱傭兵正在驅趕手無寸鐵的原住民,背景是熊熊燃燒的茅草屋。
「這些視頻是他們內部安全主管留檔用的,全在他們的加密雲盤裡存著。」
羅熙緣看著那些視頻,眼神沒有太大的波動。
資本的原始積累,向來都是帶血的。
但在如今這個信息高度透明的時代,這種帶血的黑料一旦被引爆,對一個上市公司的信譽就是毀滅性的打擊。
「時間掐得准一點。」
羅熙緣放下茶杯,聲音冷酷。
「等林薇那邊的空單建倉完畢,美股開盤後半小時。」
「把這些東西,全部通過匿名的暗網節點,打包發送給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還有那些天天把環保和人權掛在嘴邊的非政府組織。」
「我要讓這把火,燒透半邊天。」
羅汶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
「放心吧姐,定時發送程序已經寫好了。」
「絕對讓他們躲都沒地方躲。」
晚上九點。
楚地操盤室。
二十個頂尖操盤手已經各就各位,整個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和滑鼠偶爾的點擊聲。
林薇脫了外套,只穿著白襯衫,雙手抱胸站在大屏幕前。
大衛剛下飛機就直奔操盤室,此刻正坐在林薇旁邊,盯著盤前的集合競價數據。
「歐洲那邊的帳戶動了嗎?」
林薇沒有回頭,輕聲問。
「動了。」
大衛看了眼手機上的加密訊息。
「路易和漢斯那邊湊了六十個億的資金,已經潛伏進去了。」
「加上咱們的一百個億,五倍槓桿。」
大衛咽了口唾沫。
「八百個億的空單。這特麼是一顆核彈啊。」
九點三十分。
美股準時開盤。
柯吉財團旗下的幾家核心上市公司,開盤價還算平穩。
因為在外界看來,柯吉雖然在亞洲吃了個大敗仗,但他們畢竟是百年老店,根基深厚,這點損失還不至於傷筋動骨。
甚至還有一些抄底的買盤在緩緩介入。
「動手。」
林薇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指令。
沒有任何試探。
沒有任何循序漸進。
二十個操盤手在同一時間,將手裡那巨量的空單,像高空拋物一樣,直接砸向了柯吉的盤面。
屏幕上的分時走勢圖,就像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的一塊巨石。
一條綠色的長線,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垂直角度,瞬間貫穿了所有的支撐位。
跌幅百分之三。
跌幅百分之五。
跌幅百分之八!
大衛盯著屏幕,手心裡全是汗。
這種級別的砸盤,是要花真金白銀去硬扛對面護盤資金的。
果不其然。
在跌幅達到百分之九的時候,柯吉那邊的護盤資金反應過來了。
幾筆大額的買單湧現,試圖把價格托住。
「他們開始護盤了,力度不小。」
一號操盤手大聲匯報。
林薇眼神一厲。
「繼續砸。不要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把第二梯隊的資金全頂上去。」
就在雙方在盤面上瘋狂絞殺,資金如流水般燃燒的時候。
十點整。
華爾街日報的官方網站,突然插播了一條重磅獨家新聞。
《百年農業帝國的血腥擴張:柯吉在南美的屠殺與污染鐵證》。
這篇報導沒有使用任何模糊的字眼,直接附上了羅汶黑出來的那些視頻和郵件截圖。
高清無碼。
鐵證如山。
視頻里原住民的慘叫聲和燃燒的村莊,瞬間引爆了整個西方的社交網路。
不僅如此,幾分鐘後。
國際綠色環保組織、人權觀察組織等十幾個具有龐大影響力的NGO,幾乎在同一時間發表了極其嚴厲的譴責聲明。
要求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立刻對柯吉財團立案調查。
輿論的核彈,炸了。
這不僅是道德危機,這是致命的合規風險。
在華爾街,你可以做空,你可以壟斷,但如果你被曝出如此確鑿的反人類醜聞,那些平時跟你稱兄道弟的機構資金,會跑得比兔子還快。
「看盤面!」
大衛指著屏幕,聲音激動得直打顫。
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柯吉護盤資金,在醜聞爆出的那一刻,瞬間崩潰了。
那些本來還在觀望的華爾街遊資,那些原本持有柯吉股票的共同基金和養老基金。
在這一刻,形成了可怕的踩踏效應。
賣!
賣!
賣!
所有人都在瘋狂地掛出賣單,只為了在這個泥潭徹底淹沒自己之前逃出生天。
綠色的瀑布傾瀉而下。
跌幅百分之十五。
跌幅百分之二十。
跌停觸發熔斷機制。
暫停交易十五分鐘。
整個操盤室里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操盤手們互相擊掌,林薇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下來。
大衛一屁股癱在椅子上,拿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成了。老柯吉這回算是徹底完了。」
「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這種級別的信任崩塌。」
芝加哥。
柯吉財團總部大樓。
原本燈火通明、運轉有序的交易大廳,此刻亂得像一個被洗劫過的菜市場。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刺耳得像催命的音符。
操盤手們滿頭大汗地對著電話嘶吼,試圖安撫那些瘋狂要求撤資的大客戶,但根本無濟於事。
霍華德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那塊因為觸發熔斷而定格的巨大電子屏。
他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華爾街日報的那篇報導。
「霍華德先生!」
一個助理連滾帶爬地衝過來,領帶已經不知道跑哪去了。
「SEC的調查組已經到了樓下!他們要求查封我們南美業務的所有帳本!」
「另外,幾家主要合作銀行剛才發來傳真,宣布凍結我們剩餘的信貸額度,要求提前償還貸款!」
助理的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
霍華德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走向電梯。
「霍華德先生,您去哪?現在只有您能主持大局了!」
助理在後面絕望地喊。
「主持大局?」
霍華德按了下電梯按鈕,門開了。
他頭也沒回。
「這座大廈已經塌了。」
「誰在這個時候留下來,誰就會被埋在廢墟里。」
他走進電梯,按下了地下停車場的樓層。
他必須在情況變得更糟之前,用假護照離開美國。
那個中國女孩,不僅在商業上碾壓了他們,在資本的屠宰場上,同樣是個不眨眼的惡魔。
與此同時。
華爾街一家私人高級醫院裡。
老柯吉躺在病床上,雖然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但整個人已經形如槁木。
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他的私人律師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族長……」律師連氣都喘不勻,「崩了。全崩了。」
老柯吉渾濁的眼睛轉了轉,盯著律師。
「什麼……崩了……」
「股票……我們在南美的事情被捅出去了,華爾街日報直接放了視頻鐵證。」
律師咽了口唾沫,不敢看老柯吉的眼睛。
「歐洲的那幾家農業巨頭,也跟著落井下石,在做空我們。」
「SEC的人已經進駐總部了。」
「霍華德……霍華德失蹤了。」
老柯吉聽著這些話,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徒勞地掙扎。
他死死地瞪著天花板,眼前似乎出現了那個站在中國村莊裡、穿著白西裝的十八歲女孩的身影。
她就像一個不可戰勝的神明,用最無情的方式,將他百年的心血撕得粉碎。
「羅……熙……緣……」
老柯吉用盡最後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緊接著,他身子猛地一挺。
心電監護儀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
直線。
這個曾經在國際糧食市場上翻雲覆雨、不可一世的資本巨鱷,帶著無盡的不甘和屈辱,徹底閉上了眼睛。
楚地。
羅家村。
夜深了。
羅新德和李敏霞早就睡下了。
羅熙緣一個人坐在二樓露台的藤椅上。
初春的夜風帶著泥土的清香,不再像冬天那麼刺骨。
她手裡沒有端咖啡,也沒有拿報表。
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那座隱藏在夜色中的後山基地。
大衛打來電話的時候,她剛閉上眼睛。
「Boss。」
大衛的聲音在電話里出奇地平靜,沒有了之前的亢奮。
「老柯吉,死了。」
「剛才在醫院突發心臟驟停。沒搶救過來。」
羅熙緣睜開眼,眼神毫無波瀾。
「知道了。」
大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Boss,柯吉的盤子崩了,咱們接下來怎麼收尾?」
「不收尾。」
羅熙緣聲音清冷,像夜風一樣沒有溫度。
「讓華爾街那幫人去分屍吧。」
「他們內部的狗咬狗,跟咱們沒關係。」
羅熙緣站起身,走到露台邊緣,雙手扶著木質欄杆。
「通知林薇,明天一早,把咱們離岸帳戶里的資金全部撤出來。」
「一分錢的利潤都別留在那邊。」
「全部轉成人民幣,打回國內對公帳戶。」
大衛有些不解。
「Boss,柯吉現在就是塊肥肉,咱們不趁機在海外多吃點他們的市場份額?」
「別人的肉,吃多了容易鬧肚子。」
羅熙緣看著遠山。
「這筆錢,我有更大的用處。」
「明天,你帶上團隊,去一趟東北。」
「東北?」
大衛愣了一下,「那邊不是已經穩了嗎?深加工廠和烘乾塔都在滿負荷運轉啊。」
「農業穩了。工業還沒。」
羅熙緣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擊。
「魏長山那邊前幾天給我打過電話。」
「紅星機械廠雖然造出了離心機,但他們缺一種最核心的特種鋼材提純技術。」
「這種鋼材,目前只有歐洲的一家老牌軍工廠能做。我們現在的設備,磨損率還是太高。」
羅熙緣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種深謀遠慮的籌謀。
「咱們這趟在金融市場上賺的錢,足夠買下那家軍工廠的技術授權了。」
「去跟他們談。」
「用真金白銀去砸。」
「農業的底座是工業。如果連煉鋼的技術都要看別人的臉色,神農系統遲早會遇到天花板。」
大衛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這位年輕老闆的差距在哪裡了。
自己看到的是眼前的利潤和市場。
而羅熙緣看到的,是整個中國產業鏈的底層邏輯。
「明白。」
大衛語氣鄭重,「我明天就出發。」
掛斷電話。
羅熙緣轉過身,推開露台的門,走回溫暖的屋內。
書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紅皮帳本。
那是她重生那天買的。
裡面密密麻麻地記著這一路走來的每一筆爛帳,每一次反殺。
她翻開最新的一頁,拿起筆。
在上面寫下了幾個字。
【柯吉,卒。】
筆尖划過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羅熙緣合上帳本,把它鎖進抽屜里。
外面的天際,已經隱隱透出了一絲魚肚白。
這一夜,大洋彼岸天翻地覆。
而羅家村,又將迎來一個平凡而充滿希望的清晨。
早上七點。
李敏霞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走上二樓。
「熙緣,吃飯了。這一夜又沒睡踏實吧?」
李敏霞心疼地看著女兒略顯蒼白的臉。
羅熙緣接過面碗,熱氣熏在臉上,驅散了身上最後的一點寒意。
「睡了,睡得挺好的。」
羅熙緣挑了一口面,味道鮮美。
「媽,這雞蛋是村西頭王嬸家送的吧?」
「你這舌頭真靈。」
李敏霞樂了,「王嬸家今年跟著咱們合作社養了幾百隻跑山雞,下了蛋非要給我送一筐過來,說是沾了你的光,這日子才越過越紅火。」
羅熙緣點點頭,安靜地吃著面。
這碗面,比任何在談判桌上的博弈,都讓她覺得踏實。
吃過早飯,羅熙緣剛走到院子裡。
趙虎開著一輛吉普車,急剎在門外,輪胎在泥水裡劃出一道印子。
趙虎跳下車,沒顧上關車門,直接大步走了進來。
「羅總。」
趙虎神色有些古怪,「村口來了個人。說非要見您。」
羅熙緣停下腳步。
「誰?」
「您絕對想不到。」
趙虎皺著眉頭,似乎在組織語言。
「是霍華德。柯吉財團那個大區總裁。」
羅熙緣眼神微微一閃,但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訝。
「他怎麼跑到這兒來了?他不是應該在被SEC通緝嗎?」
「這孫子命大。提前跑了。」
趙虎啐了一口。
「不過我看他那樣子,也是走投無路了。鬍子拉碴的,就背著個破包。在咱們村口那塊國字型大小大牌子底下蹲著呢,保安隊沒讓他進。」
羅熙緣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去看看。」
她沒有帶大隊人馬,只帶了趙虎,慢悠悠地朝村口走去。
初春的早晨,空氣很清新。
村口那棵大槐樹下。
霍華德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風衣,頭髮油膩,整個人瘦脫了相。
哪裡還有半點當初在江城高樓里指點江山的外企高管模樣。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塊「國家級重點農業安全示範基地」的銅牌,眼神空洞。
聽到腳步聲,霍華德抬起頭。
看到羅熙緣走過來,他並沒有像馬富貴那樣痛哭流涕地求饒。
他只是扶著樹幹,慢慢地站了起來。
「羅女士。」
霍華德聲音沙啞,用並不流利的中文打了個招呼。
羅熙緣站在他三米開外的地方,目光平靜地審視著他。
「霍華德先生,你不去南美躲著,跑到中國這個窮鄉僻壤來幹什麼?」
羅熙緣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自首?還是求生?」
霍華德慘笑了一聲。
「柯吉已經沒了。老傢伙昨晚死在了醫院裡。SEC凍結了我所有的離岸帳戶,暗網上還有人花錢懸賞我的命。」
他看著羅熙緣。
「我沒地方可去了。」
「所以你覺得,羅氏是個避難所?」
趙虎在旁邊冷哼了一聲,「你這老外是不是腦子壞掉了?你當初怎麼整咱們的,忘了?」
霍華德沒有理會趙虎,只是死死盯著羅熙緣。
「我不是來求生的。」
霍華德從懷裡摸出一個黑色的硬碟,遞了過去。
趙虎立刻上前一步,擋在羅熙緣身前,警惕地盯著那個硬碟。
「這裡面,是柯吉財團這五十年裡,在南美、非洲和東歐的所有深層布局圖。」
霍華德的聲音有些顫抖。
「包括他們用金錢買通的那些當地高官名單,他們控制地方水權的地下合同,以及……」
他咽了口唾沫。
「他們在南美的一個絕密生物實驗室的坐標。那個草地貪夜蛾,就是那裡弄出來的。」
羅熙緣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她沒有伸手去接那個硬碟,只是看著霍華德。
「你想用這個,換什麼?」
霍華德苦澀地笑了笑。
「我不換錢。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的胃癌已經到了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霍華德咳嗽了兩聲,咳出了一絲血絲。
「我把這些東西給你,只有一個原因。」
他看著羅家村那漫山遍野的綠色,看著那些在田間地頭忙碌的中國農民。
「我這輩子都在幫資本吃人。」
「我在你們這兒輸得一敗塗地,但我也看明白了一件事。」
「你們這套神農系統,你們對待土地的態度,才是農業該有的樣子。」
霍華德把硬碟放在那塊國家級銅牌底下的基座上。
「羅熙緣。」
「你贏了。」
「把這些毒瘤挖乾淨吧。就算是我死前,做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贖罪。」
說完這些,霍華德像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順著那條柏油路,慢慢向著縣城的方向走去。
沒有回頭。
趙虎看著他蕭瑟的背影,皺了皺眉。
「羅總,這老外玩的是苦肉計嗎?這硬碟會不會有毒?」
羅熙緣走到基座前,拿起了那個黑色的硬碟。
她沒有去看霍華德的背影。
「不管是不是苦肉計。」
羅熙緣把硬碟握在手裡,冰冷的金屬外殼透著一股沉重的分量。
「他帶來了一把足夠讓我們把手伸進南美腹地的刀。」
她轉過頭,看向趙虎。
「去告訴我弟弟!」
「把這硬碟里的數據,在物理隔離的沙盒裡跑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