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咸風卷著亞洛斯島的海水腥氣,拍在瑞德的面龐上。夜煞的巨翼斂成兩道墨色的弧線,貼在暗沉沉的天幕上,漆黑鱗片融進星月微光,唯有兩道幽藍色的瞳孔凝著下方營寨里舖展的燈火。
吉斯卡利聯軍的封鎖艦隊錨地還真的就在亞洛斯島的淺灣,船桅如林,舷燈串成蜿蜒的銀鏈,岸上營地的篝火堆燒得烈烈,將沙灘映成一片昏紅,這對瑞德一人一龍而言,恰好是最醒目的靶標。
瑞德伏在龍鞍上,雙手扣緊鐵環,夜煞龐大的翅膀猛地一收,如離弦的黑箭,貼著海面朝停泊的艦隊俯衝而去。
風在耳畔炸響,船上的燈火越來越近,直到即將觸及船桅,夜煞才猛地振翼拔高,瑞德伏低身體,僅僅抓著龍鞍的鐵環對抗著過載,沉喝道:「龍焰!」
幽藍色的吐息自夜煞的利齒密布的龍吻間噴涌而出,在夜色里劃出一道刺目弧線,落點處便是一片爆燃的火海。戰船的帆布瞬間焦脆捲曲,桅杆攔腰燒斷,船板四處崩散,帶著火光砸向海面。
「敵襲~!」船員和哨兵的悽厲慘叫驟然撕破夜的寂靜。
營寨里的吉斯卡利守軍瞬間驚亂,號角和警鐘聲急促炸響,士兵們連甲冑都來不及披掛,便跌跌撞撞湧向岸邊的遠程武器,射手們嘶吼著扳動絞盤、上弦,可抬眼望去,天幕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方才噴吐龍焰的黑影早已消失無蹤,唯有龍翼振翅的低沉轟鳴在半空迴蕩,卻根本分不清來自何方。
「在那裡!龍焰的方向!」一名百夫長嘶吼著指向餘燼未滅的戰船,射手們立刻調轉弩口齊射,弩箭如黑雲般射向夜空,卻只撞在虛空里,墜入海面濺起細碎的水花。
夜煞的身影早已借著黑暗挪至營地另一側,又是一道幽藍火流劃破夜色,將一排蠍弩連帶著射手燒成焦影,火光亮起的剎那,守軍才瞥見一抹轉瞬即逝的黑鱗,可不等他們鎖定目標,那抹黑影又融回黑夜,只剩魔龍低沉的嘶吼在半空盤旋,如索命的幽靈。
「幽靈龍!幽靈龍!那條魔龍是黑夜的詛咒!」有人在混亂中哭喊,恐懼瞬間蔓延整個營寨。
士兵們亂了陣腳,混亂無序地使用蠍子弩、密爾弩、普通弓箭漫無目的地朝夜空射擊。射空後墜落的箭矢甚至帶來了誤傷,不少人因驚惶自相踐踏,營地的篝火被龍翼的勁風卷得狂舞,火星濺落,反倒燒著了自家的營帳。
瑞德伏在龍背,感受著夜煞每一次精準的騰挪,一人一龍借著黑夜的庇護,在亞洛斯島的淺灣上空往復穿梭,唯有噴吐龍焰時才短暫現身,龍焰所及,戰船炸裂、營寨崩塌、弩機成灰,吉斯卡利守軍的還擊始終徒勞,只能在漫天火光里聽著振翅聲與嘶吼聲,被無形的恐懼攥緊心臟。
敵軍統帥的臉龐不斷亮起又不斷熄滅的龍焰火光中陰晴不定,望著營地的數不清的篝火燈光和燃起大火的帳篷船骸,瞬間明白了要害所在。他厲聲嘶吼,壓過爆炸聲與哀嚎:「熄燈,撲滅所有篝火!遠離光亮區域,讓那些懶鬼和豬玀給我乾淨把船開出去!」
親兵立刻四散傳令,士兵們不顧灼傷與慌亂,瘋了般扑打地上的余火,踹翻燈台,扯滅桅燈。
行動不夠迅速,但在這混亂的夜晚,已經是難得的高效率,亮著無數篝火和燈光的營寨與港灣,在一刻鐘時間內,大半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無法撲滅的帳篷和船骸的大火繼續散發光亮,但周圍已經沒人敢靠近。
倖存的戰船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拔錨離岸,槳手借著微弱天光奮力划動,船帆在夜色中無聲展開,整支艦隊如同一團散沙一般,在黑燈瞎火中,倉皇向著無光的遠海撤離。
沒人敢喊號子,甚至為了隱蔽,在張開風帆之後,連槳都不敢劃,偌大的戰船上,只有海風的聲響清晰可聞。不少甲板上的水手緊張地望著漆黑的夜空,雖然什麼都看不到。
「撲棱~!」「撲棱~!」
天空中傳來巨龍振翅的聲響。
所有人屏息靜氣盡力不發出聲音。
紊亂的氣流讓桅杆帆索發出吱呀的響聲。
「嘶昂~!」龍焰的幽藍色火光陡然亮起,照亮了巨龍猙獰的龍首和半邊龐大的身軀,一條在黑夜中無聲滑行的百槳戰船被迅速點燃火海。
「它能看見~!它能看見~!」
「蠢貨!」瑞德在龍背上輕蔑地罵道。黑燈瞎火的,他的確看不見了。但龍能看見就行。
得益於特殊眼球的照膜結構和敏感的瞳孔,肉食動物的夜間視力都很強,而龍作為最頂尖的肉食動物,夜間視力好得嚇人。
瑞德索性放開指揮,讓大傢伙任性施為。
幽藍色的火流在午夜的海面與沙灘上織成火海,淺灣里停泊的戰船一艘接一艘傾覆、燃燒,船骸在翻湧的海水裡堆積,士兵的慘叫聲漸漸被火裂聲、船體沉沒的轟隆聲淹沒。不少船隻選擇熄滅燈火,摸黑逃竄,混亂中碰撞頻發。
岸上的防禦工事早已化為焦土,營帳和巨弩的殘骸散落各處,倖存的守軍縮在礁石後,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只當是遭了幽冥惡龍的屠戮。
龍焰一路肆虐,從午夜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亞洛斯島的淺灣與營地已成人間煉獄,封鎖艦隊幾乎毀傷大半,海面漂浮著層層船骸與漂浮的焦屍,沙灘上的營寨只剩焦黑的斷壁殘垣,到處都是焦黑的火痕,未熄的餘燼、半融毀的兵器和燒焦的骸骨,海風卷過,空氣中滿是焦糊味。
晨光里,夜煞振翼滑翔在半空,從午夜鏖戰到凌晨,它也累得夠嗆。
瑞德拍了拍夜煞的鱗片,撫慰他疲憊的夥伴:「走了,回家吃肉。」
……
一日之後,晨霧尚未散盡,瓦列里安的遠洋船隊便列著整齊的船陣,貼著亞洛斯島沿岸向彌林航行。
海風卷著淡淡的焦糊腥氣飄上船舷,與咸澀的海水味纏在一起,那味道乍一湧入鼻腔,便讓甲板上的船員們紛紛側目。
魏蒙德·瓦列里安立在旗艦「海膽號」的尾樓上,密爾眼沉沉掃過左側的亞洛斯島。
他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海蛇科利斯的果決,只是比叔叔多了幾分沉鬱,此刻眉峰微蹙。
吉斯卡利聯軍的戰船或翻覆在海面,或燒得只剩焦黑的船骨,斷桅如枯骨般戳在渾濁的海水裡,浮屍與碎木隨波起伏……
「七神在上……」身後傳來低低的抽氣聲,副手科布瑞·瓦列里安扶著船舷走上前來,他比魏蒙德稍顯年輕,眉眼間更活絡些,卻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瞳孔微縮,「這簡直是煉獄。黑龍王一人一龍便掀翻了整支封鎖艦隊?」
他的話音未落,甲板上的船員們已是竊竊私語,有人伸手指著淺灣里散落的蠍子弩殘骸,那鐵鑄的弩身早已被燒得扭曲變形,有人望著沙灘上焦黑的營寨斷壁,連呼吸都帶著顫:「聽說吉斯卡利人重金購買了上百架蠍子弩,全是布拉佛斯泰坦巨人兵工廠造的狠貨,弄得市面上的巨弩的價格翻了一倍還多,結果,就這?」
「這火痕,一路燒到灘頭,半分還手的餘地都沒給他們留啊!」
議論聲里,魏蒙德始終沉默,只望著亞洛斯島:「按理說,狹海之戰中我們已經見識了巨龍的威力,但再次目睹這樣的場景,還是會驚嘆。」
科布瑞頷首,注視著一塊焦黑的浮木不斷撞擊船板,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叔叔讓我們倚重瑞德,果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只是沒想到,他能做到這般程度。」
「瓦雷利亞的龍王,本就是這般模樣。他們用半天的時間馭龍飛翔,半天的時間用龍焰焚燒一切,然後用兩天的時間等著我們這些海上貴族追趕上龍的翅膀,給他們送去軍隊,補給,運回俘虜,財寶。」
「我們該慶幸自己是黑龍王的盟友而非敵人……」
「精神點,別丟分科布瑞!」魏蒙德看著有些想偏了的弟弟,提醒道:「瓦列里安家族同樣有著龍騎士,還是三位,我們的嬸嬸、堂妹和堂弟都是馭龍者。況且,再強大的龍王也需要牛羊來餵飽巨龍那永不見底的肚子,也需要黃金來賞賜戰功,還需要軍隊來幫助他實際占領被征服的土地。」配合著語言,魏蒙德跺了跺腳下的甲板:「而這支船隊裝載的貨物,足夠為我們贏得尊重。」
「大人,我們抵達定位點了。」航海士對照著海圖上的參照物和遠處的海島提示道。
魏蒙德立刻結束了感慨,開始發號施令:「打旗語:『跟隨旗艦轉向』,後方回復後,三分之一右舵。」
「是,船長!」
船員們漸漸從震駭中回過神來,各司其職操作著行駛中的船隻。只是一個小小的轉向,遠洋帆船高聳的風帆便隨著受風面的變化搖曳著擺動,發出「吱呀」的聲響,帆纜手來回奔波,重新調整和固定帆索。
很快,船帆重新鼓滿了海風,瓦列里安的綠底銀色海馬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旗艦「海膽號」率先駛過亞洛斯島的航道,身後的瓦列里安船隊緊隨其後,海馬旗幟連成一片,在晨光里舖展向彌林的方向,而亞洛斯島的焦土與船骸,便成了這條航道上,最震懾人心的警示。
「船首右舷三里處——有龍!是黑龍!」
魏蒙德與科布瑞同時抬眼,便見那抹標誌性的漆黑身影正滑翔在低空,巨翼輕振,帶起的氣流攪得海面翻起細碎的浪紋,瑞德立在龍鞍上,黑色披風被海風扯得獵獵作響,遙遙朝「海膽號」頷首,
與船首樓的魏蒙德、科布瑞遙遙相望。一人一龍,一支船隊,成了奴隸彎的海面上,最令人生畏的力量。
船隊行至彌林近海,晨潮拍打著礁石,遠處的彌林城牆在日光里凝著灰褐的冷光,而航道入口處,還泊著二十餘艘掛著鷹身女妖旗幟的戰船——是吉斯卡利聯軍封鎖艦隊的殘餘,守著最後一道關口,艦首的弩炮倔強地對準海面,卻無半分主動出擊的架勢,如驚弓之鳥般縮手縮腳卻無處可躲的尷尬姿態。
魏蒙德立在「海膽號」船首樓,目光掃過那支殘兵,神色輕鬆地道:「打旗語,戰鬥警報,船隊列雁形陣,不能什麼事情都勞動黑龍王閣下,讓他也看看我們瓦列里安縱橫四海的風采。」
急促的腰鼓聲在船艙響起,水手飛奔著跑向船舷的弩炮和投石機處。船陣開始變換,數十艘戰船和遠洋商船首尾相銜,船槳齊劃,海面翻起整齊的白浪,朝著礁群穩步逼近。
吉斯卡利聯軍戰船上立刻騷動起來,船上士兵奔忙呼喊,弩炮手扳動絞盤,卻遲遲不敢發射,這些亞洛斯島的漏網之魚早已領教了巨龍的厲害,他們眼底都流露著畏戰的情緒。
雙方的船隻還未接觸,一聲高昂的龍吼震徹長空。夜煞振翼從海膽號上空掠過,漆黑巨翼遮去一片日光,懸在這些戰船的上方。
夜煞未噴吐龍焰,也未俯衝,只是振翅懸停在那裡,便已讓吉斯卡利士兵面無血色。
有人腿軟跌坐在甲板,有人攥著弩箭的手不住顫抖,甚至有年輕的水手直接躍入海中,此刻直面這頭魔龍,連反抗的念頭都已被恐懼碾得粉碎。
「放箭!快放箭!」船長嘶聲怒吼,卻無一人敢動,弩炮的炮口對著天空,竟無一人敢校準方向。
夜煞似不耐這僵持,喉間滾出一聲低沉的嘶吼,翼尖輕振,帶起的勁風掃過戰船的甲板,船帆被颳得噼啪作響。
「投降,或者龍焰!」瑞德拿著鐵皮筒子喊話道。
話音落時,夜煞緩緩張開顎間,一抹幽藍的火光在齒縫間隱隱跳動,那是警告,是龍焰前兆。
船長面如死灰,猛地癱坐在艦首,揮手嘶喊:「投降!我們投降!」
二十餘艘戰船的風帆紛紛落下,各式各樣的白旗在帆索上升起,士兵們丟下兵器,連頭都不敢抬。
瓦列里安的船隊緩緩駛過,船員們望著甲板上瑟瑟發抖的吉斯人,眼底不自覺地帶著自豪。
夜煞收了龍焰,振翼飛回旗艦上空,低鳴一聲,似在宣告勝利。瑞德依在龍鞍上,與船首樓的魏蒙德相視一眼,無需言語,便已心領神會。
魏蒙德收劍入鞘,抬手傳令:「準備登船,俘獲他們!幫黑龍王把他的戰利品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