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沒有扭曲那些內容。
它只是找到了那些內容之間的空隙。
那些空隙確實存在。
他父親的死有一部分他確實沒有親眼見證過。
他對守護的堅持有一部分確實與自身愧疚相關。
他對亞當的仇恨有一部分確實包含著受傷後的自我防禦。
.......
當這些空隙被逐一點明，他發現自己無法像反駁一個謊言那樣反駁它們，因為它們是事實。
葉霄感到自己的重心正在緩慢地偏移，像站在一塊正在被水浸泡侵蝕的舊冰層上。
他仍然站著，但腳下的觸感已經不再堅實了。
然而，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緩慢且持續的失去對某個基點的把握。
那些支撐他的東西已經被重新排列了一次。
但還沒有被新的結構所取代，只是拆散了，還沒有重組。
那道聲音察覺到了他的狀態變化。
於是聲音放緩了：「你需要時間，但我會給你時間。」
葉霄在那片介於深灰與黑色之間的空間中站了很久。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緩慢的拆解。
那些曾經被他視為牢固的東西。
關於養父的記憶、關於守護的信念、關於復仇的重量.......
現在像一層被鬆開的網，正在緩慢地向下滑落。
他的視線邊緣浮現出一個輪廓，不高，略微前傾，灰色舊長袍的下擺垂到腳踝處的人影。
葉霄抬頭望向他，眼神之中帶著濃郁的迷茫之色。
無名祖師站在他斜前方約五步的位置，沒有回頭看他，只是站著，像在等什麼人穿過一道已經打開的門。
「當你對父輩的懷念超過對自身選擇的確認時，你就會被留在過去。」
無名祖師的聲音平穩且厚重。
「你父親希望你活下去，不是希望你停留在他的死亡旁邊。」
那道輪廓開始緩慢地變淡，邊緣逐漸融入周圍的空間，然後徹底消失了。
這個時候，無名祖師出現了。
但他只是說了兩句話。
說完了兩句之後。
他的身影便是消散而去。
但在他消失的位置，另一道輪廓正在成形。
那道輪廓是站著的，身形比無名祖師更矮一些，脊背略微彎曲，右手垂在身側，指節上纏著半截繃帶。
黑大爺沒有看向他，側對著他站著，灰白色頭髮在假想的風中輕微地晃動。
「我等你等了二十年，不是為了讓你活在我的死里。」
他的聲音很輕。
「你不要替我還，也不需要替我報仇，你不欠任何人的。」
「因為你不是我，你是你自己，路是你自己的。」
葉霄站在空曠的平面中央，暗紅色的紋路以比之前更慢的速度搏動著。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穿過一層極薄的屏障。
那道屏障之前一直存在，只是他沒有注意到它。
他走到那道輪廓曾經站立的位置，站在那片區域時。
能感覺到腳下有了更厚實的觸感。
.......
葉霄重新睜開眼睛。
暗灰色的空間還在，那道聲音還在，但他感覺到自己的重心正在緩慢地回到原來的位置。
「你說了很多關於我父親的選擇、關於我記憶的構成、關於我信念中的縫隙。你假設如果這些結構不再穩固，我就會失去繼續向前走的理由，然後停下來，然後聽從你的話，就此沉淪與放棄，歸於深淵的一部分。」
葉霄的聲音不高，但比之前更穩。
「但你忽略了一個細節！」
「即使我父親那一夜的選擇被你重新拆解和全新解讀，但我仍然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
「你的論證需要讓我停止向前才能成立，但我還沒有停下。」
葉霄一字一句，眼神之中的迷茫正在消失，逐步換成了堅定和信念。
「你試圖讓我相信我所堅持的那些東西是脆弱的，因為你習慣於處在無法被拆解的位置上。」
「但無論你如何拆解那些記憶的縫隙與信念的間隙，你都無法改變一件事！」
「它們引導我走到了現在的位置！」
在這片空曠的空間之中，迴蕩著葉霄的字字句句！
「即使我父親的抉擇中包含著某些複雜的部分，即使我構建的信念中包含著某些被納入的結構，它們仍然引導我走到了這一步！」
「你可以拆解它們，但拆解的結果不會削弱我。因為走到這一步的重量，已經成為了我的一部分。」
那道聲音停頓了更長時間。
「你如何確定你走到這一步的重量，足夠讓你繼續走下去？」
它還在試圖引導葉霄，並未放棄。
「因為我已經親身走過！」
葉霄一字一句：「深水的水壓、空洞地脈的滲透、記憶邊界的侵蝕，每一層的深度都在持續地作用在我身上！」
「我走過來了，不是因為我確信自己是對的，而是因為我選擇了繼續走！」
「這個選擇本身已經形成了一種路徑，它們已經構成了我繼續向前走的決心。」
「你專注於拆解我信念中的那些空隙，但我走到這裡的每一步都已經累積成了新的重量。那些行動已經積累到足夠讓我繼續前進的程度，它們在行動之前就已經成形了。」
那道聲音在那之後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你認為你已經超越了對過往的依賴？」
「不是超越，是轉移！」
葉霄目光如炬，認真的目視前方，思索著回憶。
「我仍然記得那些事，但我不再通過它們來確認方向。我現在站在已經形成的路徑上，你無法拆解這條路徑，因為它不是由信念構成的，是由行動構成的。你可以拆解記憶，但無法拆解我已經走過的距離。」
那道聲音沒有再回應。
他能感覺到那道聲音還在，但它的強度正在減弱。
他在那片空曠平面的中央站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沒有再看身後。
那道聲音已經變得非常微弱了。
視野的邊緣處正逐漸變薄、變透明，徹底融入遠處那片無光的空間之中。
眼前的暗灰色正在逐漸褪去，露出下方暗綠色的海水。
他能感覺到水流重新包裹住他的身體，暗紅色的紋路在搏動，金色紋路穩定地覆蓋在右側肩部和脊柱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