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沉默了良久。
誰也不知道他此時正在想著什麼?
當他得知了他所獲得的力量的真相,以及要承擔的責任的那一刻。
葉霄心中的意志也產生了動搖。
他所以為的拯救人類世界。
原來只是因為當初救世主的一念之間。
這場降臨世界的深淵災難。
只是無名祖師為了獲取更強力量然後剝奪出去的邪惡面。
那個被放棄掉,未被選擇的恨意。
最終成為了深淵最初的雛形。
災難因為無名祖師而起。
而如今,無名祖師沒有終結它的能力了。
將希望寄托在後世的身上。
葉霄,就是這個被選擇中的.......倒霉蛋。
......
「既然你是無名祖師曾經剝奪出去的一部分,那如今,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一切?」
「你究竟想要表達什麼?」
葉霄對著那道聲音再度發話。
那道聲音徐徐回應。
「我想告訴你,你所做的那些選擇,當你認為你是在守護的時候,你其實是在限制自己。」
「我守護了什麼? 我又限制了什麼?」
那道聲音在短暫停頓後,以平直的語氣繼續。
沒有加重的語調,沒有感嘆,只是在陳述它所認為的客觀事實。
「你父親在魔物中把你推出的那一晚,你沒有看見他最後一刻的猶豫,你也沒有看見他在魔物加劇時曾經想要扔下你獨自逃離。」
「換句話來說,你是從別人的敘述中得知他的結局的。你所確認的那部分內容,不是你自己看見的,是你選擇相信的!」
葉霄站在空曠的平面中央,腳下的觸感仍然堅實。
但那些畫面已經開始以極快的速度在他意識邊緣成形。
這一刻,他竟然有些頭暈目眩的感覺。
因為那道聲音說出了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或者是,那是不被葉霄所選擇的可能。
而後。
葉霄周圍的畫面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先是魔物的邊緣,魔氣沖天而起。
然後是父親被無限魔氣勾勒出的輪廓。
那道輪廓在這一刻呈現出一種模糊的姿態。
看起來不像他記憶中那樣筆直。
他的身體像是在逃離此地,離他而去。
「你父親去世後,你從不同的渠道收集過信息。但收集信息的數量並不保證信息相互一致。你從多個來源得到的敘述之間存在著一些細微的差異,你通過篩選、排列、填補,才拼合成了你現在所信賴的那個版本。那個版本是你自己加工過的。而加工的過程本身,已經是選擇的一部分了。」
葉霄試圖回憶起他曾經確認過的那些細節,但畫面已經出現了偏移。
他發現,那些片段中確實存在一些他無法核實的部分。
因為他所掌握的故事的過去,全部都是從別人的嘴裡得知,然後一點點拼湊出真相。
或者說是,他所相信的真相。
「你繼承的執念,是從一個你從未親眼見證過的現場中提取出來的。你父親做出選擇的那一刻,那些關於他的決定、掙扎、堅持的內容,你從未真正見證過。你只是在後來通過拼接信息來維持那個信念的連續性。」
「即使你父親在那一夜的選擇與你記憶中的版本完全一致,他對你提出的要求也僅限於讓你活下去,而不是讓你按照特定的方式活下去。他所表達的內容,沒有要求你去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也沒有要求你為他的選擇尋找意義。你沒有義務去替他完成他沒有完成的事。」
葉霄站立了片刻。
畫面中那道略微偏移的輪廓在他視野中緩慢平穩的持續著。
他能感覺到那些畫面正在被拆解成更小的部分,然後被逐一放回原處。
而也在這一刻,葉霄曾經堅定不移的思想。
在這一刻出現了動搖。
.......
那道聲音繼續說下去。
「你選擇保留記憶的那一次,不是在保護記憶本身,而是在保護你對那個動作的依賴。你父親死亡這件事是事實,你無法更改它。但你關於這件事所建立的一系列後續行動,包括你尋找真相的目標、進入裂縫的理由、以及堅持與各種侵蝕對抗的動力,都已經超越了這件事本身。」
「你現在已經能夠做到很多事了。你不會因為放下那個動作而失去任何實際的能力。你的力量不會減弱,你的身體不會變慢。你只是需要面對一個問題。如果你不再以那個動作作為動機,你還會繼續向前走嗎?」
這一刻,葉霄渾身一震,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道問題緩慢地包裹。
那些已經建立好的想法結構在被緩慢地重新調整位置,然後變得混亂,一塌糊塗。
直到他自己都已經找不到原本的想法了。
這個時候,他想起了韓非。
在法闕論道時,韓非站在窗邊,背影被光勾出一道淡色的輪廓,聲音平穩。
「法度不要求你相信它,只要求你遵循它。」
然後他糾正了自己。
「那不是對法度的定義,是對妥協的定義!我用了二十年才分清這兩者之間的區別。」
他又想起了黑大爺。
黑大爺在長棍碎裂前最後那幾息里,看著他的方向說了一句話。
他當時沒有聽清,但此刻那句話隨著時間而歷久彌新,越來越清晰。
「你不要替我還。」
那道聲音持續地、均勻地作用在他意識邊緣。
他一度想要做出一個明確的回答。
那些關於守護、責任、大愛的詞句已經在他喉間成形。
但他發現,那些詞句在被說出口之前就已經開始失去重量了。
每當他試圖將自己所相信的那些信念轉化為語言時。
深淵的力量便會先於他說出那些話。
然後將它們拆解成一系列動機和條件的組合。
最終重新放回他的意識中,以更加合理的方式重新排列組合。
直到從內心深處說服了葉霄。
說服了他自己。
讓他再也沒有辦法對於那些無比正確的道理產生任何的質疑。
並且能表達出任何的懷疑,找出任何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