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看著亭子裡那個空著的桌子,上面鋪著宣紙,擺著筆墨。
節目組顯然是有備而來,知道這個挑戰大概率沒人敢上。
但道具還是準備得很齊全。
「詩文嗎?有手就行。」
陳默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人都聽到了。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女朋友也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一下陳默,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蘇晚瓷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
「你別在這種地方說這個……網上已經吵翻天了。」
陳默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亭子,看著那個空著的桌子,看著那支還沒蘸墨的毛筆。
這年頭。
說實話都不行了?
就在這個時候。
人群後面傳來一個帶著幾分不滿的聲音。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從後面走了過來。
大約六七十歲的樣子。
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
拄著一根竹節拐杖。
臉上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像是習慣了在講台上踱步的人。
女主持人認出了他,眼睛一亮。
「李教授!您怎麼在這兒?」
李教授——李振國。
省師範大學文學院退休教授。
古典文學研究專家。
他今天確實是路過。
本來是想看看洛水的荷花。
沒想到碰到了節目錄製。
他站在人群後面聽了一會兒,聽到了那句「有手就行」,眉頭皺成了川字紋。
「我來看荷花。」
李教授的聲音不大。
但很清晰。
「沒想到聽到了這麼狂妄的話。」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陳默身上。
「就是你剛才說的?」
他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輕蔑。
一個老學者對無知晚輩的輕蔑。
「有手就行?」
李教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小朋友,你知不知道中國古典詩歌有多少種格律?」
「知不知道什麼叫平仄、對仗、押韻?知不知道一首合格的絕句需要滿足哪些條件?」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全都知道,即興創作也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歷史上多少大詩人都做不到即興成詩,你一句『有手就行』,把幾千年的詩歌傳統置於何地?」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出來。
周圍的人群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李教授身上移到了陳默身上。
這個穿著白T恤的少年,被一個老教授當眾訓斥,他會怎麼回應?
蘇晚瓷站在陳默旁邊,感覺到了空氣中那種微妙的緊張。
她想替陳默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李教授說的那些話。
格律、平仄、對仗、押韻——她也不太懂。
她只知道,陳默剛才說「有手就行」的時候,表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是在挑釁,不是在裝逼,而是他真的這麼覺得。
陳默看著李教授,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您說得對。」他說。
李教授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少年會直接認輸。
「即興寫詩確實很難。」
陳默繼續說,
「但您說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您說『有手就行』這句話很狂妄。」
陳默的目光平靜而篤定。
「但我說的是實話。」
周圍的人群倒吸了一口涼氣。
有人在低聲說「這小子瘋了」。
有人在搖頭,有人在拿手機錄像。
李教授的臉微微漲紅了。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難以置信。
「好,」
李教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
「既然你說『有手就行』,那你上去寫一個給我看看,寫出來了,我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你道歉。」
「寫不出來…」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沒說出來的那半句話是什麼。
陳默看了他一眼。
然後邁步走向了亭子。
蘇晚瓷想拉住他,但她的手伸出去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了好幾步。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穿過人群,走上木棧道,走進亭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動的聲音。
她想起了兩天前。
在抖音上。
他對全網說「有手就行」。
那時候她覺得他太狂了,雖然她沒有說出口。
但現在,看著他的背影,她忽然覺得。
他不是狂。
他只是從來沒有把「難」這個字放在眼裡。
亭子裡。
女主持人有些不知所措。
她認識李教授,知道這位老教授在學界的分量。
她也不認識這個突然走上來的少年。
一個普普通通的路人,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看起來跟大街上任何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沒什麼區別。
「這位同學,請問你——」
她習慣性地想把話筒遞過去問名字。
陳默沒有看她。
他徑直走到桌前。
拿起桌上的毛筆。
筆是新的。
還沒開過筆。
筆毛硬邦邦地粘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
放下。
從筆架上另拿了一支已經泡開的狼毫小楷。
墨已經磨好了。
濃黑的墨汁在硯台里泛著幽幽的光。
他鋪開宣紙。
紙是白色的。
上面灑著金色的碎屑。
在午後的光線里閃閃發亮。
他把紙的四角用鎮紙壓好,提筆,蘸墨。
然後他落筆了。
周圍的人群還在竊竊私語。
有人覺得這個少年是在裝模作樣。
有人覺得他上去就是丟人的。
李教授站在人群最前面。
雙手拄著拐杖。
下巴微微抬起
嘴角帶著一絲等著看好戲的冷笑。
陳默寫下了第一句話。
他沒有寫詩。
他寫的是一篇賦。
「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周圍的人群安靜了。
不是那種「大家屏住呼吸」的安靜。
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安靜。
像是所有的聲音在那一瞬間都被那支筆吸走了。
沒有人說話。
因為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那些字他們大多不認識。
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
像是一扇門突然被打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他們從未到過的世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