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群還在竊竊私語。
有人覺得這個少年是在裝模作樣。
有人覺得他上去就是丟人的,有人純粹是看熱鬧。
李教授站在人群最前面。
雙手拄著拐杖。
下巴微微抬起。
嘴角帶著一絲冷笑。
陳默寫下了第一句話。
他沒有寫詩。
「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筆尖落在紙上,走了十幾個字。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湊近了想看。
但離得遠,看不清。
有人眯著眼睛,有人踮著腳尖。
有人舉著手機拉近了焦距。
終於有人讀出了那幾個字。
「斯水之神,名曰宓妃……這不是詩啊?」
「對啊,不是說要寫詩嗎?這寫的是什麼玩意?」
「宓妃是誰?」
「不知道,聽起來像個人名。」
質疑的聲音像水面的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皺著眉頭說。
「詩不應該是五言或者七言嗎?這個一句好幾個字,也不押韻,算什麼詩?」
他女朋友在旁邊附和。
「就是,形式都不對,寫詩就寫詩嘛,整這些花里胡哨的幹嘛。」
旁邊一個大叔雙手叉腰,聲音洪亮。
他旁邊的大媽也跟著點頭。
「就是就是,故弄玄虛。」
蘇晚瓷站在人群里,看著陳默的背影,心裡也有些疑惑。
詩?
她以為他會寫一首詩。
絕句或者律詩,四句或者八句,押韻,工整,像她在課本上學過的那樣。
但他寫的這些東西。
一句長長短短的,不像詩。
任誰來了,估計都看不懂。
蘇晚瓷抿了抿嘴唇,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角。
女主持人舉著話筒,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不懂古詩文。
但她做綜藝節目這麼多年。
見過各種各樣的表演。
這個少年寫的東西,聽起來不像詩,那算什麼?
她看了一眼李教授。
想從這位老專家的臉上找到答案。
李教授還站在那裡。
嘴角那絲冷笑還沒有收起來。
這讓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至少,老教授沒有立刻否定,說明還不算太離譜?
李教授站在原地。
雙手拄著拐杖,嘴角那絲冷笑紋絲不動。
他當然看出來了——這不是詩,是賦。
賦這種文體,比詩更難寫。
要求更高的古文功底。
需要鋪陳排比、對仗用典,還要講究韻律和氣韻。
一個高中生,連詩都不一定能寫好。
還敢寫賦?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以為湊幾個古文句子就是賦了?
賦的鋪陳、對仗、用典、韻律,哪一樣是你能駕馭的?
他等著看這個少年寫出一個四不像的東西。
然後他再開口,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輕輕鬆鬆地按在地上。
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什麼叫專業,什麼叫底蘊。
什麼叫「你大爺永遠是你大爺」。
但他還是往前走了兩步。
不是因為感興趣,而是因為職業病。
任何一個搞古典文學的人。
看到有人寫古文,都會本能地想看看寫了什麼。
就像廚子看到別人做菜,總想嘗一口。
他走到亭子邊上,距離那張宣紙不到兩步遠。
拐杖點在木棧道上,發出「篤」的一聲。
他低下頭,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陳默剛寫完的那一行字上。
「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他的拐杖在手裡微微顫了一下。
這七個字,平平無奇。
語法正確,用詞典雅,但沒什麼出彩的地方。
李教授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算太差,至少沒有語病。
他等著看下一句。
陳默繼續寫。
他的筆速不快,但很穩,每一筆都扎紮實實地落在紙上。
墨跡均勻,不濃不淡。
他寫下了第二句。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李教授的拐杖從手裡滑落了。
不是慢慢滑的,是突然之間,像是手指失去了所有力氣。
竹節拐杖直直地砸在了木棧道上。
「啪」的一聲脆響。
他沒有低頭去撿,甚至沒有感覺到拐杖掉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八個字吸走了。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一個十八歲少年寫下的句子。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這八個字,每一個字他都認識。
但連在一起,他從未在任何古籍中見過。
這不是從哪篇古文裡抄來的。
這不是他讀過的任何一篇賦里的句子。
這是一個少年自己寫出來的。
而這樣的句子,就算放在《昭明文選》里。
也足以讓那些千古名篇為之失色。
他的手開始發抖。
也足以讓那些千古名篇為之失色。
他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老,是因為他感覺到了。
他正在看的東西,超出了他對「高中生」這三個字的所有認知。
周圍的人還在質疑。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還在說「這寫的什麼啊,看不懂」。
他女朋友還在附和「就是,詩不像詩的」。
旁邊一個大叔扯著嗓子喊。
「小伙子,人家讓你寫詩,你寫的這是啥?我們看不懂啊!」
還有人更直接。
「是不是不會寫詩,隨便寫了幾個古文糊弄人?」
聲音越來越大,質疑越來越多。
有人開始笑,笑聲不大,但很刺耳。
蘇晚瓷站在人群里,聽到那些笑聲。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她想開口替陳默說句話,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她也沒看懂。
她只能站在那裡。
看著陳默的背影,看著他低著頭。
一筆一划地寫著那些她看不懂的字,心裡又急又疼。
李教授沒有理會那些聲音。
他甚至沒有聽到那些聲音。
他的耳朵里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他的眼睛裡只有那些正在從筆尖下生長出來的字。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幾乎站到了陳默的側後方。
彎下腰,整個人的姿態都變了。
不再是那個傲慢的、居高臨下的老教授。
而是一個被什麼東西攫住忘記了自己身份的人。
陳默繼續寫。
他沒有抬頭。
不知道李教授就站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不知道那個老教授的拐杖已經掉了,不知道他……
他的神態已經發生變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