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心無旁騖。
他只顧著寫,像一條河在流,不需要知道兩岸的人在看什麼。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李教授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桌子,手指抓住了桌沿,指節發白。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不是那種微微的顫抖。
他是古典文學教授。
他研究了一輩子的的辭賦駢文。
研究了一輩子的漢魏六朝文學。
他以為自己對這個時代的所有古典文學作品都了如指掌。
以為自己的審美已經被千百年來的經典名篇磨到了最敏銳的程度。
但此刻,他看到的是一篇他從未見過的文章。
一篇語言密度、意象豐沛度、情感濃度都高到讓他頭皮發麻的文章。
一篇他教了一輩子書。
從來沒有在任何古籍、任何文獻、任何資料庫中見過的文章。
他不知道這個少年是誰。
他不知道這些文字從何而來。
他只知道,他六十年的學術生涯。
在這個少年面前,輕得像一張被風吹落的紙。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感動,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信仰被擊穿了的震撼。
他研究了一輩子古文。
以為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以為自己看到了最遠的風景。
但今天,他發現自己連那個巨人的腳趾頭都沒到。
人群還在吵。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還在搖頭。
他女朋友還在撇嘴,旁邊的大叔還在大聲發表意見。
「我看了半天,一個字都看不懂。這寫的什麼玩意兒?不會是瞎編的吧?」
李教授聽到了這句話。
他猛地轉過身來。
臉上的表情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滿是淚水,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沙啞而尖銳。
「閉嘴!都給我閉嘴!」
他的聲音不大。
但像一聲悶雷,把所有嘈雜的聲音炸得乾乾淨淨。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張著嘴,忘了閉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李教授——這個頭髮花白、穿著中山裝、拄著拐杖的老學者。
這個剛才還在冷笑著訓斥年輕人的老教授。
此刻像瘋了一樣,眼睛通紅,聲音發抖。
「你們知道你們在說什麼嗎?」
李教授的聲音還在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你們看不懂,就說人家寫得不好?你們不認識的字,就是瞎編的?你們不懂的東西,就是垃圾?」
他喘了一口氣,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頓了一下。
雖然他忘了拐杖已經掉了,頓了個空,身體踉蹌了一下,但他沒有理會。
「我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這篇文章,我研究了一輩子古文,從來沒有見過,這些句子,每一個句子,拿出來都可以單獨成篇,你們看不懂,不是因為寫得不好,是因為你們不配看懂。」
人群安靜得能聽到湖水的呼吸。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咽了一口口水,他女朋友悄悄把手機收了起來。
點擊,開啟《高考滿分?滕王閣序震驚四座!》的奇妙旅程。
旁邊的大叔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教授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張宣紙。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中山裝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幾乎貼到了桌沿。
他彎下腰,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瞻仰聖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他教了一輩子書,寫過無數論文,帶過無數學生。
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好的、壞的、天才的、平庸的。他以為自己的閾值已經被拉到了最高,不會再有什麼東西能讓他震驚了。
但此刻,他知道了。
他這輩子,什麼都沒見過。
「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李教授的手撐在桌沿上。
手指緊緊地扣著桌邊,指節白得像骨頭。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空氣。
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他沒有去推,就那麼從鏡片上方盯著那些字,像是要把它們刻進自己的靈魂里。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他嘴裡開始喃喃自語。
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一遍又一遍,像一個壞掉的唱片。
但他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張紙,一個字都不敢漏掉。
周圍的人看著李教授的樣子,終於開始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
一個老教授,當著鏡頭的面,哭成這樣,抖成這樣,嘴裡念叨著「不可能」。
這不可能是在演戲。
蘇晚瓷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忽然想起了陳默在抖音上說的那句話。
「有手就行。」
她那時候覺得他太狂了。
但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狂。
他是真的這麼覺得。
因為對他來說,這些東西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像走路一樣簡單。
他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思考,它們就在那裡,在他的腦子裡,在他的筆下,等著被寫出來。
陳默繼續寫。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遊走,像一條魚在水裡游,沒有任何阻滯,沒有任何猶豫。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每一筆都流暢得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
他寫到了洛神的髮髻,寫到了她的眉毛,寫到了她的嘴唇,寫到了她的每一個細節。
「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
李教授的身體猛地往後仰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倒,一隻手胡亂地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旁邊工作人員的肩膀,才勉強站穩。
「這是……這是……」
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嘴唇在瘋狂地顫抖。
「這賦……這是寫洛神的……這是……」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的大腦已經處理不過來了。
那些句子像瀑布一樣從他的眼睛裡灌進去,每一句都美到讓他想哭,每一句都精準到讓他想跪。
他不知道這個少年是誰,不知道這些文字從何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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