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改不了的命(二合一)
人到老了的時候,總願意回憶年輕時的高光時刻。
可董建國的前半生又頹又喪。
對比之下,高中時在操場上輸的那場群毆,就成了他為數不多的高光記憶。
雖然輸得很慘。
但每每想起,卻總是嘴角掛笑,暗自吐槽一句:「tm的青澀!」
所以對於魏大國這位老同學,董建國是真有點兒可惜。
現在有條件,能把這哥們拉出生活的泥潭,自然是樂於出手幫忙的。
董建國剛想跟魏大國敘敘舊,其他男同學們就一臉壞笑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知道他們是奔著自己來的,董建國也沒端架子,而是站起來和幾人打招呼。
可他還沒想起幾人的名字,手裡就被硬塞進了一個能裝三兩白酒的大號玻璃杯。
杯子裡的「老白乾」晃晃悠悠,散發著刺鼻的酒精味。
「建國,來得晚了多少得罰一杯吧?!」
為首的那人叫孫強,上學時就是個刺頭,現在雖然混得一般,但身上的江湖氣倒是更重了,「咱們同學一場,你現在是上了報紙的大廠長,但這同學間的規矩可不能壞了!」
「這第一杯,必須幹了!不然就是看不起兄弟們!」
東北酒烈,一口乾三兩,一般人誰能受得了?!
要是換成幫了自己忙的王局長、張主任這類人,不喝就是純粹的給臉不要臉了。
可這些畢業後幾乎沒聯繫的同學,提出這種要求,基本就是想要整人了。
董建國皺了皺眉,沒有接對方遞過來的酒杯,不解道:「這規矩啥時候制定的,我咋不知道?」
他環視了一圈,這幾個圍上來的昔日同學,此刻他們的眼神里都寫著同樣的東西一種混合著嫉妒、貪婪和不甘的複雜情緒。
孫強嘴角一挑:「遲到罰酒,這規矩誰不知道?!」
「哎呦,這是當上明星廠長,人都飄了啊!」
「建國,你這麼做可不地道啊!」
「就是,這不忘本了嘛!」
「你們別胡說,建國這才剛進屋,連口菜都沒來得及吃,我看你們才是誠心要建國難堪!」
李婉看不下去,挺身站到董建國身邊。
董建國在讀書時本就長得帥氣,女生緣相當不錯,李婉一帶頭桌上的女生們頓時紛紛響應,指責起這幾個不懷好意的男生。
孫強被女生們說的臉上有些掛不住,拍了拍董建國的肩膀:「行吧,那就先讓建國廠長吃兩口菜,等下我們再來給建國敬酒!」
說罷,帶著幾人悻悻離去。
重新落座後,桌上的女生們不禁對董建國有些好奇。
「哎呀,建國,你這廠子現在到底多大啊?「一個女同學好奇地問。
「是啊,報紙上寫的那麼神,是不是真的啊?」另一個附和道。
董建國擦了擦嘴,剛想隨便應付兩句,李婉卻搶過了話頭。
「報紙可寫不出來建國有多厲害。」
李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我叔叔就在建國廠里拿貨,不光價格實惠,質量也過硬。」
「他們航空公司收集的乘客意見表中,不少顧客都說應該在飛機上多提供一些鶴之味的零食呢!」
她這番話,既有事實,又帶著對董建國能力的肯定。
女同學們一聽,眼神更亮了,看董建國就像是看一座閃閃亮亮的金礦。
「行啊建國,你這可是真發財了啊!」
「建國,你廠里還招人不?你看我行不行?」
「對啊對啊,我也想去!」
「建國,我家那位最近想拉點投資,你看你方不方便————」
一時間,七八張嘴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有的要工作,有的純粹是想借錢。
董建國被一群女人們圍在中間,哭笑不得。
他下意識地看向李婉,李婉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交匯,李婉讀懂了他眼裡的無奈。
「哎哎哎,你們幹什麼呢?把建國當成財神爺供起來了?」
李婉拍了拍手,清脆的聲音壓過了嘈雜,「建國剛起步,廠子正是用錢的時候,哪有那麼多閒錢招人?再說了,你們一個個的,是當女工的料嘛,去了能幹什麼?」
她這一番話,雖然潑了冷水,但卻是大實話,而且是站在幫董建國擋災的立場上說的。
同學們雖然有些失望,但也沒法反駁。
就在這時,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程亮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夾著一根煙,眼神輕蔑地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李婉身上。
「喲,挺熱鬧啊。」
包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張偉!」班長趙雅慧驚訝地叫了一聲。
張偉,這名字在當年的高中時代,就是風雲人物的代名詞。
他當初就家境優渥,長相也不輸董建國。
當年在學校,他是李婉的狂熱追求者。
只不過,他當年追求李婉時,李婉對他愛答不理,反而總喜歡跟在那個窮小子董建國屁股後面轉。
張偉走到李婉身邊,自然而然地想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這才發現那位置已經被董建國占了。
「呦呵,這不是建國嗎?好久不見啊,沒想到你還活著呢!」張偉眯起了眼睛,看著董建國。
「嗯,我還等你死給你上墳燒報紙呢。」面對挑釁,董建國冷冷地回道。
他和張偉不對付。
這傢伙在讀書時就總莫名其妙的針對自己。
現在他才想明白,應該還是因為追求李婉不成,所以遷怒到自己身上的緣故。
雖然這理由在現在的他看來很幼稚,可對方一進來嘴就這麼臭,實在沒理由慣著。
李婉皺了皺眉,她對張偉這種霸道的作風一向反感:「張偉,今天是同學聚會,你別沒事兒找事!」
「我沒事兒找事?!」張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照顧他哈?!」
張偉的話像一根針,扎破了同學會虛偽的熱鬧,也刺中了李婉最隱秘的心事。
李婉的臉頰燒得厲害,她心虛地瞥了一眼董建國,卻發現他正低頭擺弄著手裡的筷子,仿佛沒聽見張偉的嘲諷。
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反而比任何反駁都更有力量。
張偉見董建國無動於衷,更加惱羞成怒。
他一把推開椅子,那刺耳的摩擦聲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董建國,你裝什麼大尾巴狼?」張偉指著董建國的鼻子,「你以為你上了個破報紙,弄了個破廠子,你就真成個人物了?在老子眼裡,你還是當年那個窮鬼!」
董建國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喜怒。
「張偉,」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我是不是人物,輪不到你來評價。倒是你,這麼多年了,除了靠家裡那點老底子在外面裝腔作勢,你還有什麼長進?」
「你————」張偉氣得渾身發抖。
「行了張偉,你少說兩句吧!」班長趙雅慧終於看不下去了,皺著眉說道,「大家都是老同學,好不容易聚一次,非要把場面搞砸嗎?」
「班長,你別管!」張偉一揮手,「今天我非得讓他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他轉頭推開包房的房門,門口瞬間站起來三四個小混混模樣的人。
張偉伸手一指董建國,厲聲喊道:「給我把他拉出來!」
那幾個人聽後頓時答應一聲。
一窩蜂衝進了包房。
剛要衝到董建國身邊,一個龐大的身影猛地站了起來。
是魏大國。
他像一堵牆一樣擋在了董建國面前,通紅的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小混混。
「誰敢動一下試試?」魏大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股狠勁。
張偉被魏大國的氣勢嚇了一跳,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嗤笑道:「喲呵,還找了個保鏢啊?魏大國,你算個什麼東西?你也想管閒事?」
魏大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挽起了袖子,順手抄起桌面上的啤酒瓶。
露出粗壯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大國,坐下。」董建國在後面拍了拍魏大國的肩膀,「跟這種人動手,髒了你的手「」
。
魏大國猶豫了一下,還是聽董建國的話,重新坐了下去,但眼睛依然警惕地盯著張偉。
董建國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張偉,」董建國吐出一口煙圈,「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挺牛的?」
「難道不是嗎?」張偉冷笑道。
他高考落榜,畢業後就借著家裡的贊助,在鶴城做起了土方生意。
幾年下來,規模做大了幾倍都不止。
而生意也從土方蔓延到其他行業。
只是他對正當行業沒太大興趣,賺來的錢除了花天酒地之外,就都投到撞球廳、遊戲廳————之類的灰色產業里。
雖然是灰產,但卻真的能日進斗金。
事業越來越順,自然而然人也越來越飄了。
像董建國這樣的一般人,張偉根本不放在眼裡。
董建國依舊絲毫不慌。
轉頭看向了剛才還逼他喝酒,現在卻嚇得縮在角落裡的孫強等人。
「孫強,你不說遲到的人要罰酒嗎?!張偉來的比我還晚,你怎麼不罰他?」
看到張偉凌厲的眼神,孫強臉色一苦,縮了縮脖子道:「沒有的事兒,建國你可別扒瞎!」
趙雅慧看著眼下的局面,不由得沉下臉來:「張偉,讓你的人出去!」
「我要不呢?!」
「那我看你的土方生意明天就做到頭了!」
張偉一愣,看著怒氣沖沖的女班長,這才意識到今天確實有點太張揚了。
並不是每個人都像董建國那樣家境普通。
這間包房裡,除了李婉家境不錯之外,趙雅慧家境也很是不錯。
他爸爸給鶴城市官員當過秘書,如今已經成了鐵豐區的區長。
雖然未必真的能讓自己的買賣關門,但自己的生意填些麻煩還是不難的————
想到這裡,張偉哼了一聲,讓衝進屋的幾個跟班退了出去。
「還有你,我今晚也沒邀請你,誰讓你進來的?!」
張偉一愣,恨恨地瞪了眼趙雅慧,沒說什麼就退了出去。
他一走,包房裡的同學們這才鬆了口氣。
剛剛他們是真怕張偉和董建國雙方突然動起手。
剛過完年,誰願意參加個聚會就沾一身血?!
孫強等人見狀,又猛扒拉幾口飯菜,早早地起身告別。
他們幾個一帶頭,包房裡的其他人紛紛心思一動,找各種各樣的藉口離開。
很快,包房裡的兩張大桌上,就只剩下班長趙雅慧、李婉、董建國和魏大國四個了————
「不是,他們買單了嗎?!」
董建國吃著桌上的菜,絲毫沒有在意同學們的離開。
「這頓飯大夥平攤費用的,多退少補,倒是你這個董大廠長,進門到現在還沒交錢呢!」
「班長,你別一跟我說話就提錢好不好?!這樣很傷感情的!我小本買賣,還想找人拉投資呢!」
李婉眉頭一皺,忍不住問道:「真的?」
「假的!」
董建國嘆息一聲,看著李婉關切的眼神,心中不禁有幾分難過。
這輩子是來贖罪的。
自己並不想欠下更多的債。
可看到李婉的眼睛,董建國想要說明白的話卻又卡在喉嚨間,根本說不出口。
趙雅慧單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
「建國,這次見面感覺你變化挺大的————」
「當然,我都當爹了,變化能不大嗎!」
董建國拍了拍魏大國的肩膀:「大國,陪班長去買單吧————」
「唔!」
等兩人出了包房,董建國轉過頭,看著李婉那張依舊美麗動人的臉,眼神里流出了一絲痛苦和無奈:「婉婉,你幫我這麼多,甚至不惜動用你叔叔的關係。你想要什麼,我很清楚。」
李婉的臉瞬間煞白。
「建國————我————」
「但是,我給不了。」
董建國打斷了她,聲音輕得像風,「因為我是個死過一次的人。我的心,早就跟著上輩子一起埋了。」
「我現在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我自己享福,不是為了風光,更不是為了找新的女人」」
。
「我是為了我的老婆,我的孩子。她們跟我吃了太多的苦。我欠她們的,要用一輩子去還。」
「所以,婉婉,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9
「這是命,改不了的。
,,李婉愣在座位上,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