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孔志玄一愣,緊接著暴怒道:「何人膽敢圍住國子監?」
「是……是那皇孫李象。」那名司業道。「還有孫寺卿,以及那群監中的寒門士子……」
「他們……他們堵住了監門,限制了監生出入。」
「聲稱……聲稱要查案!」
孔穎達聞言一愣,扶住案幾才勉強站穩。孔志玄怒道:「哪有這般查案的!竟敢私封國朝衙署!」
「他不知道這國子監中,儘是當朝大員的子嗣苗裔嗎?」
「是把所有人都當了罪囚嗎!」
「哼,你還不清楚那豎子的路數?」孔穎達冷哼道。「他就是故意要把事情鬧大,鬧得越大越好!」
「父親,這於我們而言,或許不失為一樁好事!」孔志玄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那豎子倒行逆施,得罪諸多官僚世族子嗣。倒是把所有人,全都推向了我們這一邊。」
「若是我等能在這諸多世族眼中,為他們出頭,那豈不是……」
孔穎達眼睛一亮。陛下暗示他致仕,他很明顯已經失去了聖眷。但若是能賣朝中實權的世家大族一個人情,日後,或許未必不能復起?
他可是廢太子之師,又因為那豎子的胡攪蠻纏,或許陛下已將「賣直取名」四字,安在了他的頭上。
除了《五經正義》,若能有其他倚仗,自也是多多益善。
「罷了……老夫再豁出這張老臉走一趟……」
他強撐著整理衣冠,板起大儒架子,硬著頭皮往外走。孔志玄也只能緊隨其後,打算隨時幫父親撐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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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國子監正門前,氣氛早已鬧得沸反盈天。
李象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斜倚在一張不知從哪兒搬來的胡凳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銀魚袋——正是李世民暫授的象徵他稽查權柄的魚袋,被他晃得叮噹作響。
孫伏伽站在他身側,眉頭緊鎖,臉色難看,一邊約束著大理寺的兵士,不讓他們與士子發生衝突,一邊暗自給李象使眼色,急的後背都冒了冷汗。
四名大理寺吏卒守住了國子監正門,將一眾世家生員堵在門內,進不得也出不得。門內的世家子弟們個個面色焦躁,有的高聲呵斥,有的來回踱步,還有的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滿是怨懟與不甘。
「殿下,您先前吩咐的事,我等已經辦妥!」宋慎之快步上前,躬身對李象稟報,語氣帶著幾分振奮,「周遭的百姓和閒散士子都已聚攏過來,此刻正圍在外側,都想親眼看看殿下如何查案,如何還寒門一個公道!」
李象抬眼掃了一圈外圍黑壓壓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抬了抬下巴:「做得好,就讓他們看清楚,本殿下奉旨查案,半點不摻私念。」
他這話看似坦蕩,實則仍是故意要把場面鬧大,讓全長安的人都知道,他李象在查國子監的弊案,讓李世民想壓都壓不住。
孫伏伽聽得心頭一緊,湊到李象身邊低聲勸道:「殿下,您要當著百姓的面,考較他們是否有真才實學,倒是無妨。」
「可您將所有世家生員堵在門內,視作嫌犯一般,未免太過出格了!萬一激怒了朝中世族官員,陛下那邊……」
「怕什麼?」李象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陛下讓我主審,就是要我查出積弊,我這麼做,就是為了防止他們串供、銷毀證據,這叫未雨綢繆!」
孫伏伽還想再勸,門內忽然傳來一聲怒喝:「李象!你好大的膽子!」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滎陽鄭氏子弟鄭敬之撥開人群,大步走上前,一身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間滿是倨傲與憤怒,對著李象厲聲申斥:「你奉旨稽查國子監積弊,我等自當配合,可你卻命人圍堵國子監,限制我等出入,將我等盡數視作罪囚,這是何道理?!」
他身後的世家生員們紛紛附和,個個怒目而視:「就是!你這是私封國朝衙署,目無王法!」
「我等皆是憑才學中試,何來舞弊之說?你休要血口噴人!」
李象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一步步走到鄭敬之面前,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散漫卻帶著幾分壓迫感:「是何道理?自然是查舞弊的道理。」
「我奉旨稽查國子監科場舞弊、世家壟斷之弊,既然是查舞弊,那所有中試的學子,自然都有嫌疑。」
這話一出,鄭敬之臉色瞬間漲紅,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是強詞奪理!我等皆是通過層層考核,才得以通過科舉,怎會有舞弊之嫌?」
「你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分明是挾私報復!」
「是不是挾私報復,查過便知。」李象挑眉,語氣依舊吊兒郎當,「反正今日,你們要麼配合核查,要麼,就一直待在裡面,直到我等查完為止。」
「殿下!」孫伏伽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李象的衣袖,臉色難看至極,「萬萬不可!所有中試學子皆有嫌疑,這話太過絕對,若是傳出去,必會激起朝野震動,得罪所有世族,此事萬萬不可鬧得這般大啊!」
他俯下身,低聲對李象道:「殿下縱是心懷正氣,亦當徐徐圖之。」
「世族勢大,若是一口氣得罪全部,反而會寸步難行……務必三思啊!」
早知道李象會這般胡來,他說什麼也不會同意跟著來,這哪裡是查案,分明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李象卻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臉「胸有成竹」的模樣,壓低聲音勸道:「孫寺卿,稍安勿躁。陛下既要我審案,我自是不能懈怠,絕不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
「清者自清,所有中試的都審一遍,才能不放過一個壞人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有陛下授你的臨機專斷之權,真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再出面攔著我便是,怕什麼?」
「你……」
孫伏伽看著李象那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又想到李世民的聖諭,終究是無可奈何。
他重重嘆了口氣,鬆開手,臉色難看地退到一旁,暗自祈禱李象別鬧得太過火。
就在這時,人群分開一條道路,孔穎達身著一身儒袍,面容嚴肅,板著一張臉,在孔志玄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過來。
「李象!」孔穎達挺直腰板,擺出大儒模樣:「你奉陛下之命查案,老夫自無異議,可你圍堵國子監、刁難眾學子,究竟意欲何為?」
「意欲何為?」李象將魚袋一拋,隨手揣進懷中。
「當然是要考較考較,孔公簡試的這些生員,是不是都有真才實學,是不是當真都問心無愧。」
「正是因為國子監承天下文教,乃是我大唐社稷重地。」
「所以,才更應當公平、公正、公開。才更應該為國培育遴選出最優秀的生員,為百姓培養出最清廉能幹的官吏。」
「胡鬧!」孔志玄立刻怒目呵斥:「你休要在此胡作非為!我國子監承天下文教,諸生員皆為聖人門徒。」
「你聚攏了這麼多百姓,竟是要讓他們看猴戲一樣的觀看聖人學問?簡直有辱斯文!」
「呵,聖人學問,不就是為了百姓而設?」李象嗤笑一聲。
「官員俸祿,也皆出自百姓供養。你卻看不起百姓?就連陛下也說過民為水,君為舟。」
「你看不起百姓,是不是更加看不起陛下?」
「你!」孔志玄算是領教了李象的牙尖嘴利。「你血口噴人!」
「總比孔小夫子你滿嘴噴糞好。」李象嘲諷道。隨後,看向了孔穎達身後的鄭敬之等一眾士子。
「孟子都說過民貴君輕,你們學習儒家典籍,莫非比亞聖更有見地?」
「既然自詡才學,卻為何要避著百姓?」
「若是心中無鬼,何不敢當著百姓的面,證明你們的才學!」
「今日,我李象便把話撂在這——凡是敢當著長安父老的面,亮出名堂、考出真本事的,我李象親自賠禮道歉,恭恭敬敬送你們出國子監;」
「可若是崖岸自高、不敢應考,或是考得一塌糊塗,名不副實,那就休怪我奉旨行事,深究你們舞弊之罪,砸了你們家中擺了百年的牌坊招牌,掀了你們壟斷科場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