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嘿,他還得感謝咱呢!(4000字章)
兩儀殿內,朝會初歇,薛延陀使團尚未辭離。
此番入朝的突利設,乃是薛延陀真珠夷男可汗親侄,在薛延陀部族中身份貴重、地位尊崇,絕非尋常藩部使臣可比。可今日立於李世民丹陛之下,他始終姿態恭謹、俯首斂儀,句句皆稱天可汗,進退跪拜盡依天朝禮制,無半分驕矜跋扈之態。
殿中與議和親之事時,突利設更是當眾許諾,薛延陀願獻馬五萬匹、牛與橐駝萬頭、
羊十萬口,作為和親重幣,只求恭迎大唐新興公主歸漠北、結兩國永世之好。
此舉,使得貞觀朝臣亦深感其恭順。便是有些對和親之事有微辭的,也不好言語了。
李世民本人,更是龍顏大悅。
近來貞觀朝局動盪,風波迭起,儲位動搖。長子、四子接連被廢、遭貶,宗室子弟接連生隙,骨肉離心:皇孫李象更是屢次當庭、當眾直諫,逆言犯上。
朝野議論紛雜,李世民數年積攢的聖明聲望,隱隱受損。雖然仍君臨天下,但心底,卻是鬱鬱寡歡已久。
但也正因如此,見薛延陀此番主動俯首、厚置聘禮、極盡謙卑,給足了大唐顏面。
感受到久違帝王體面的李世民,龍顏頓時歡暢,只覺連日鬱結一掃而空。
朝堂之上,君臣和暢,賓主盡歡。文武百官順著聖心,紛紛稱頌天可汗威加四海、遠夷賓服,殿中禮樂輕揚,一派盛世安泰之景。
突利設察言觀色,深知太宗心意,趁聖眷正濃,再度躬身拜下,朗聲請奏:「臣蒙天可汗恩待,得入天朝大殿,睹上國威儀,榮幸至極。」
「今兩國和親已定,永結鄰好,外臣斗膽,願自備饌食,敬獻筵席,以賀我薛延陀與大唐永固邦交!」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愈發溫煦。
李世民方才下傳下口諭,諸臣工移步相思殿,設十部樂,大開宴席,與薛延陀使團同宴共賀,準備今日好好享受享受。
卻未曾想,人還未出兩儀殿,便傳來了李象入見的消息。
聽聞這位皇孫竟然來了,李世民面上的喜色一僵。
殿中諸臣工,更是有人露出了古怪的神色,竊竊私語聲漸起。
李世民的興致受到攪擾,面色有些不悅。他千防萬防,防的便是那豎子胡攪蠻纏,壞了大唐與薛延陀的邦交大計。
正待開口要宮人驅走李象。
突利設卻忽然開口:「天可汗容稟,不知所求見的皇孫李象,可是那位寫下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的天家賢孫?」
「哦?」李世民聞言微怔,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卿遠在漠北,竟也知曉這豎子之名突利設再度躬身,姿態愈發恭謹:「外臣久聞天可汗治下文風鼎盛、英才輩出,膝下,更是有一位善於詩詞的皇孫,名動長安。」
「外臣雖出身草莽蠻邦,亦心慕上國禮樂華章,對大唐詩詞風雅素來敬仰。今日千載難逢,可否將這位皇孫請來同赴筵宴,也好與外臣結交一番?」
他出身草原部落,雖然確實久慕中原繁華,但他敬仰個屁的詩詞!
不過是這幾日日日流連平康坊,動不動就聽到坊中女史吟唱「抽刀斷水水更流」,順便記下了李象的名字而已。
大唐強盛無比,薛延陀部要想無後顧之憂,就必須與大唐和親。這是突利設動身來到大唐之前,真珠可汗對他的囑咐。
是以,突利設極盡謙卑,一心討好天可汗李世民。在他看來,世間祖父,無一不鍾愛才華斐然、聲名遠揚的子孫。藉機誇讚李象、主動邀其赴宴,必能討得天可汗歡心聽到薛延陀使者居然主動延請李象,竊竊私語聲頓時又多了些許。
突利設只以為朝臣們在盛讚他薛延陀部恭順,心中自以為得計,態度更誠懇了。
李世民鳳眼卻是有些為難的眯起鳳眼。
他短暫躊躇片刻,終究是緩緩頷首,鬆了口。
「既卿有心相邀,便傳朕旨意,令那豎子同往相思殿赴宴罷。」
這場筵席本是薛延陀主動敬獻、以示臣服交好,如今是對方使臣親口相請,他身為大唐天子,萬萬沒有當場回絕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絕不能當著外邦使臣的面,揭露自家皇孫悖逆犯上、屢懟君父的不堪,落得宗室失和、家事不寧的笑柄,不能讓藩邦小覷大唐天家。
「登善。」李世民想了想,轉過身,招呼正靜坐下首的褚遂良。
「便由你去,攜那豎子,前往相思殿罷。」
「皇孫,平日裡剛直些,自是無妨。」褚遂良一邊引著李象穿過甘露殿側廊,前往相思殿,一邊對李象說道。
「國之邦交,乃是大事。皇孫若出言不當,必失愛於陛下,亦墮我大唐國威。」
「皇長子名望如今,難得有復起之勢,皇孫萬務慎重————」
李象面露訝色的看了這位天子近臣一眼。這位大書法家的名號,他還是知道的。而且身為起居注官,他還是顏相時的摯友。
只是如今聽他口風————怎麼似乎,像是要,幫我和便宜老爹復辟太子之位的樣子?
「褚舍人放心,本官自當雅量。」李象應道,心中卻不以為然。
看來,即便是褚遂良這樣的大臣,對於和親之事,亦是持贊同的態度————
好一個錦繡大唐,好一個貞觀盛世————連這些本該最為剛直不阿的清流讀書人,竟也都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不多時便到了相思殿內。殿中,許多朝臣早已列席入座,李象仆一入殿,便受到了不少官員的注目禮。
他並不在意,被褚遂良引著,來到了一處坐席中坐下。
不多時李世民與李治、突利設等相繼而來,絲竹聲起,宴席開宴。李世民眼神頻頻瞥向李象,看到李象似乎並無欲行悖逆徵兆,心中亦是悄悄鬆了一口氣。
但李象其實,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發難時機而已。
宴席之中,絲竹悅耳,美酒流轉,滿堂文武笑語融融。
突利設酒過三巡,面色微醺,看向端坐席中、身姿挺拔、氣度卓然的李象。
他本就有心極力討好李世民,心想這位皇孫,必然是天可汗陛下的愛孫。
這位皇孫又十分年幼,若是能夠交好,薛延陀部在天可汗心中,必定能好好的再加上一分。
此刻見時機正好,便再度起身,對著上首恭敬一拜。
「天可汗。」
「外臣是真珠可汗之侄,他日和親事畢,與這位皇孫,也算是親戚了。」
「今日千載難逢。外臣斗膽,可否也,敬這位皇孫一杯?」
一語落地,相思殿內微微一靜。
李世民端坐御座,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遲疑。
他本生怕這孫兒當眾惹事、攪亂和親大局,可自入殿至今,李象垂眸靜坐、安分守己,不言不語、不驕不躁,全無往日頂撞君父、執拗悖逆的模樣。
想來是方才,讓褚遂良一路規勸,他終究是聽進去了。
此刻外使當眾懇請,盛情難卻。他若是駁回,反倒顯得大唐小家子氣,更是顯得天家祖孫不和、心有嫌隙,白白落了外邦笑話。
也罷。
今日滿殿文武在前,外使在側,這豎子再狂妄,也該知分寸、顧大體,斷不敢在萬國
賓服的盛宴上胡言妄為。
心念至此,李世民微微頷首,言辭溫和,語帶笑意道:「既如此,象兒,你便起身,與突利設共飲一杯罷。」
眾人目光,霎時間齊聚李象這處。李象身邊的褚遂良趕緊,拽了拽李象的衣袖。
「皇孫,切記國體大局!」
「知曉,我自當雅量嘛。」李象低聲允諾道。
褚遂良輕輕鬆了口氣,暗自點頭,這位皇孫,還是懂得隱忍顧全大局的。
滿堂期許之下,李象緩緩起身。
他衣袂輕揚,立於席間,身姿端正,目光中帶著些微嘲諷,掃過滿殿笙歌、滿目繁華o
國體?大局?何其可笑。
若說玄武門,或許李象心底,還對李世民有那麼幾分認同。畢竟那時,他若不動手,必死於李建成、李元吉之手。
但這和親之策,李象對於李世民,對這大唐,便只有鄙夷了。
大唐鐵騎威震北疆,兵甲足以懾服夷狄,府庫充盈、將士用命,明明有萬種安邊之法,偏偏選了最怯懦、最冰冷的一種一以稚女血肉,換朝堂安穩,換帝王盛名,換百官口中的千秋大局。
邊關安寧,一國國體,竟是繫於一稚女——
他默然片刻,朗然開口,聲音穿透滿堂絲竹歡歌,清清楚楚落於眾人耳中:「飲酒自無不可,不過,卻是要先問使臣。貴部與我大唐和親,是以何禮儀,迎娶我大唐公主?」
「以我唐禮耶?亦或者以薛延陀之禮耶?」
突利設端著酒盞的手驟然一僵,心頭微凜,略一思忖,只當李象是問婚嫁儀軌,便坦然答道:「公主嫁予我家可汗,入我漠北、居我王庭,自是當以我薛延陀部的禮節成婚。」
「哦?」李象眉毛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洒然笑意。
「你薛延陀部願奉我大唐為宗主,自稱藩臣,受大唐皇帝冊封,俯首聽命。」
「既是大唐藩屬,我天朝金枝玉葉、帝脈公主下嫁,自當以上國唐禮成婚,何來以夷狄之禮,迎娶天朝公主的道理?」
他話音漸冷,目光銳利如鋒,直直釘在突利設臉上。
「我大唐宗室貴女,難道,要不顧禮儀,做你薛延陀沿襲收繼陋俗的器物?」
「莫非你們心底,從來不曾臣服大唐,只想著借和親之名,輕我中原社稷,辱我宗室貴女不成?」
收繼婚,乃是草原陋俗,講究父死子繼、兄死弟娶。父輩兄輩一死,其妻妾盡數由後繼子弟收繼。
這等野蠻粗鄙、毫無禮義的陋俗,便是最為寡廉鮮恥之人,也斷然不敢在明面上贊同此俗。
可所有人都默契緘口、諱莫如深,無一人敢當眾點破—只因這層窗戶紙一旦捅破,所有支持和親、默許和親的朝臣,便再也沒有半分大義可言。
他們口中標榜的「以和安邊、以親止戈、犧牲小我成全社稷」,會瞬間淪為「縱容夷狄辱我天家、輕我禮教」的笑柄。
而李象點破了,滿殿之中,自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這位皇孫即便是彬彬有禮,不卑不亢之時,也仍是這般牙尖嘴利!
突利設整個人亦是僵住了,好半響,才反應了過來。
他連連擺手,道:「錯了錯了,卻是外臣想得岔了。」
「大唐乃是宗主,公主去後,當依唐禮!」
左右只要公主去了草原大漠,大唐也管不得了。不過是口頭上同意依唐禮,有什麼要緊?
「哦?」李象又是眉頭一挑,唇邊露出一抹得逞的玩味笑容。
「既依唐禮,甚善!」
「依我大唐禮制,公主出嫁後,當單獨辟府,不與夫家共居。駙馬見公主當稱臣」
,以公主為尊。」
「真珠可汗竟欲親來我大唐長安?我長安花花世界,遠勝草原。可汗願來長安當個駙馬,也是明智之舉啊!」
讓可汗————來長安當個駙馬?
誰人不知,大唐的駙馬,向來就是受氣的貨色。即便是嫁給勛臣子嗣的,若是公主剽悍,也往往過成了個妻管嚴————
而且,讓真珠可汗入長安娶公主————那不是成了上門贅婿?
噗嗤!武將一列里不知是誰,竟是忍受不住的笑出聲來。李象循聲望去,只見有幾個老傢伙滿臉通紅,正抬頭望天,似乎天花板上繪著什麼絕世美女一般。
突利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倒是一時沒有明白李象話語中的那些彎彎繞繞,只是覺得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知這皇孫究竟意欲如何。
要真珠可汗入長安?那還和什麼親!
李世民面上微露不快,這豎子,果然是打著破壞和親的意圖來的!
而且,他感覺李象似乎是在故意刺他—他曾納了李元吉的妃子楊妃,而這豎子,卻特地在大庭廣眾之下,說什麼收繼婚的陋俗。
這不是在點他李世民,還能是什麼?
「真珠可汗身份獨特,自是不用入長安居住。象兒,不得胡言!」他開口說道。
帝王金口玉言,有他開口,自是凌駕於制度之上。
突利設躬身感謝,李象卻是面色一黑:好你個李二,我按著你的規矩好好說話,你竟跳將出來,來拆我台。
那就別怪小爺我不道義了!
不裝了,我攤牌了!
小爺我就是個噴子,什麼雅量,玩兒蛋去!
李象眼底閃過一抹戲謔,面上卻仍是笑意盈盈:「呵呵,卻是我失禮了。」
「嗯,聊表歉疚,我便賦詩一首,以贊薛延陀與我大唐永世盟好,亦稱頌今日陛下之
天恩,如何?」
李世民聞言一怔,見李象非但未惱,面上笑意竟是愈發濃厚,心中暗叫不好。
還未阻止,那突利設卻也想著要緩和這略顯尷尬的氣氛,而且,邀請李象賦詩,本來也是他的本意,於是欣然道:「早聽聞皇孫詩才,今日有幸得聞!」
「皇孫快吟,我已迫不及待了!」
「呵呵,且聽。」李象踏出一步,離開坐席,到了大殿正中。
隨即背負雙手,口中毫不停滯,立即吟出一首詩來:「軍門頻納受降書,一劍橫行萬里。」
「漢祖謾夸婁敬策,卻將公主嫁單于。」
「好!好詩!」卻是那突利設忽然出聲,大聲叫好,叫得滿殿文臣各自相覷,面露古怪。
李象亦是忍俊不禁,情不自禁咧開了唇角來。
嘿,這自稱熱愛詩賦的草原兄弟。
咱準備攪和了這和親,他卻還得大聲感謝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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