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
早晨六點,林戈在藍鳥汽車旅館二號房的浴室里刮鬍子。
鏡子上的水銀鍍層老化得厲害,邊緣已經開始剝落,露出後面的玻璃底色。
刮鬍刀的刀片是一個月前換的,已經有些鈍了,刮起來有種細微的刺痛感。
他把水龍頭擰到最左邊。
水管里發出一陣低沉的顫抖聲,像是有個被驚醒的動物在牆壁深處翻了個身。
大約十秒後,水流才開始變熱。
藍鳥旅館的熱水系統是一個謎,貝蒂說鍋爐是1968年換的。
但從那以後它就像一個喜怒無常的老人,高興的時候熱水充足,不高興的時候只有冷水。
沒有人知道它高興或不高興的規律。
今天它有熱水。
林戈把這當成一個好兆頭。
刮完鬍子,他用冷水拍了一遍臉,然後用毛巾擦乾。
毛巾的邊緣已經磨出了線頭,中間的部分被反覆搓洗得薄如蟬翼,透過它幾乎能看到自己的手掌。
這是貝蒂的節儉哲學,毛巾和床單要用到不能再用為止,不會按照某個固定的時間表更換。
她和那些連鎖酒店的經理不同,後者會在毛巾還完全能用的時候就把它扔掉,因為「客人期待的是完美的白色」。
藍鳥旅館的客人沒有這種期待。
他們只期待價格便宜,床單幹淨,熱水偶爾能用。
梳洗完畢,林戈穿上襯衫。
昨天下午,他去了弗蘭克說的那家裁縫店。
裁縫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義大利裔老頭,叫薩爾瓦多,或者薩爾,取決於你認識他多久。
薩爾接過林戈的西裝,掛在假人模特上,退後兩步,眯起眼睛打量了一會兒。
他沒有用尺子量,只是用手在肩部和腰部捏了幾下,然後用別針標記了幾個位置。
「十五美元,明天下午來取。」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已經從西裝上移開了,落在牆上那台正在播放棒球比賽的小電視上。
林戈想告訴他西裝需要得急,但薩爾已經不再看他了。
在薩爾的世界裡,一件需要修改的舊西裝不是什麼值得投入過多注意力的事情。
他從1958年開始就在這家店裡改衣服,聽他說還給石油大亨的做過定製西服。
很明顯在吹牛,林戈只用了一秒就看穿了他,因為他腦袋上頂著【說謊】。
今天早晨,林戈穿上的就是薩爾改過的西裝。
他站在鏡子前,審視著肩部那道曾經過於明顯的皺褶。
現在它消失了。
西裝的肩線現在貼合著他的肩膀,順著自然的弧度延伸到袖管。
腰部也不再松松垮垮地堆在皮帶上方,而是微微收束,勾勒出一個勉強算得上利落的輪廓。
薩爾沒有做任何複雜的改動,只是把該收的地方收了,該放的地方放了。
十五美元的價值,在一件舊西裝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這是一個手藝人對自己工作的理解。
薩爾可沒有化腐朽為神奇的魔法,沒辦法把西裝改的像是件名牌。
但他讓這件西裝成為了它能夠成為的最好的版本。
林戈把領帶系好。
貝蒂那條深紅色金菱紋的舊領帶,配上改合身的深藍色西裝。
看起來終於不再像一個穿了父親衣服的年輕人,而像一個雖不富裕但有精神的小企業家。
他走出房間。
走廊里,貝蒂正在換燈泡。
她站在一把搖搖晃晃的木質梯子上,嘴裡叼著一個螺絲刀,手裡托著那個舊燈泡。
新燈泡放在圍裙口袋裡,鼓出一個圓形的輪廓。
「你今天穿得像個正經人了。」
她頭也不回地說。
螺絲刀在她嘴裡晃動,讓她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
「是薩爾改的?」
「……對。」
林戈已經學會了不問貝蒂為什麼認識城裡的每一個小商人。
「他收你多少?」
「貴了。」
「我前夫當年找他改衣服,只要十二塊。」
她把舊燈泡擰下來,遞給林戈。
林戈接過來,燈絲在玻璃泡里發出細微的叮噹聲,斷了。
他把舊燈泡放到地上,從貝蒂的圍裙口袋裡掏出新燈泡遞給她。
「你前夫去薩爾那裡是哪一年的事?」
貝蒂把新燈泡擰上去,拍了拍手。
梯子在她身下吱呀作響。
「1979年,卡特當總統的最後一年。」
「那時候汽油多少錢一加侖?」
「八十幾美分?記不清了。」
「現在是九十五美分,漲了百分之十幾,薩爾漲價20%,考慮到通貨膨脹,他實際上沒多賺我多少。」
貝蒂從梯子上下來,把螺絲刀從嘴裡拿下來,看著他:
「你知道嗎,親愛的陳,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不浪漫的安慰。」
她走向前台,把梯子摺疊起來靠在牆角。
「但你今天確實看起來不一樣了。」
「因為我換了身西裝?」
「是因為你的眼神。」
「……何意味?」
「你剛住進來的時候,眼神像是在說「我可能會死在這裡」,但現在……」
貝蒂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林戈知道對方的意思,自從去了一趟商會後,他不僅拓寬了眼界,還找到了方向和契機。
至少口袋裡的東西不會讓他成為街上的流浪漢了。
「貝蒂女士,如果你想誇我變帥了,可以直接說,我喜歡直白的讚美。」
林戈左手在下巴比了個勾。
「呵呵,親愛的陳,你還是先去做個理髮,再來接受我的讚美吧。」
貝蒂被逗得一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打開電視,早間新聞開始了。
那個梳著高髮髻的女主播正在用甜膩的聲音報導俄克拉荷馬州立監獄系統人滿為患的新聞:
「州矯正局正在考慮把一部分輕刑犯轉移到縣立監獄,以緩解州立監獄的壓力。」
林戈的耳朵豎了起來。
電視畫面切換到州矯正局發言人站在麥克風后面的鏡頭。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繫著栗色領帶。
他的臉很方,下巴寬厚,說話的方式像是一個在政府部門待了大半輩子的人。
你知道那種人,每一個詞都經過精心挑選,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我們正在評估多個解決方案。」
「包括擴建現有設施,增加床位密度,以及與縣立矯正機構建立更緊密的合作關係。」
「最終目標是確保俄克拉荷馬州的矯正系統能夠安全、有效、人性地容納所有需要被矯正的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