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池沒想過張作霖居然這麼直接,居然直接要挑破這件事。
但畢竟在華夏混跡多年,菊池轉瞬就恢復了冷靜,旋即故作鎮定道:「總司令,鄙人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貴方和我們大日本國的合作,一直都是非常融洽的,怎麼現在您突然提及什麼不夠意思?」
張作霖卻哈哈笑出聲來,那雙精明的三角眼卻始終審視著對方:「菊池先生,您先請坐。」
說著,他對著外面高聲喊了聲「喜順來倒茶」,隨後引著他一塊坐下,才緩緩拿出一疊紙:「菊池先生,咱老張是個粗人,有什麼話就直接撂了。」
菊池接過那疊紙,頓時瞳孔微縮。
最上面是一張提貨單的複印件,大連港的印章清晰可辨,貨物品名、數量、接收方一應俱全——錦州盧守廉。
下面是一份帳目摘錄,紅筆圈出了幾處關鍵數字,劣質木料、摻沙洋灰的進價與報價之間的巨大差額,觸目驚心。
菊池只翻了兩頁,便將那疊紙輕輕放回桌上,依舊掛著那副謙和的笑容。
「總司令,這些是什麼?鄙人看不太明白。」
菊池沉默了片刻,先是看了一眼送茶進來的喜順,才又笑著慢慢說:「總司令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菊池也不兜圈子了。這些單據和帳目,菊池確實見過。
但請總司令明鑑——這些事,不是菊池經手的,也不是參謀本部的意思。」
張作霖盯著他,冷笑:「那是誰的意思?你們關東軍的?還是滿鐵調查部的?」
菊池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欠身:「總司令,菊池可以保證的是——關東軍司令部對這件事並不知情。至於滿鐵調查部……」
他深吸了一口氣,「滿鐵調查部的行動,菊池管不了。但菊池可以向總司令保證,參謀本部與貴軍的合作方針,從未改變。」
「管不了?」張作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嗤笑一聲,「你是日本人,你管不了日本人?菊池先生,您這話說出去,誰信?」
菊池神色不變,依舊從容:「總司令有所不知,大日本帝國內部,也有不同的聲音。
就像貴方的奉系直系一樣,各有各的想法。滿鐵調查部……他們是另外一條線,不歸參謀本部管。」
張作霖靠在椅背上,在扶手上又叩了兩下,一下,兩下,三下。
廳堂內安靜了片刻。
「菊池先生。」他終於開口,「您說的這些,我老張聽明白了。您是想告訴我——這事跟您沒關係,跟參謀本部也沒關係,是滿鐵調查部那幫人自己搞出來的。對不對?」
菊池微微欠身:「一點也沒錯。」
張作霖忽然笑了:「菊池先生,我老張是個粗人,沒讀過什麼書,可我不傻。您說這事跟您沒關係——
那好,我問您,春上裕美這個女人,是不是你們日本人?她殺人放火挑撥離間,是不是在錦州?她燒了我大營的工地,害死了我的商會會長,這是不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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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池沉默。
「您跟我說『管不了』,」張作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如刀,「那您告訴我,誰能管?誰能把這個女人抓起來,交到我手上?」
菊池抬起頭,對上張作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總司令,菊池可以試試。」
「試試?」張作霖看著他笑出聲,「試試是什麼意思?能辦就是能辦,不能辦就是不能辦。我老張不跟人打啞謎。」
菊池鄭重其事:「菊池願意親自去錦州,徹查此事。如果春上裕美還在錦州,菊池一定將她緝拿歸案,交給總司令處置。」
張作霖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陰晴不定。
「你去錦州?」他突然笑了,只是來回指點著對方神色諷刺,「菊池先生,您去錦州,是想幫我查案,還是想去幫你們日本人把證據毀了?」
菊池臉色不變:「菊池是總司令的顧問,自然以總司令的利益為先。」
張作霖擺了擺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菊池,沉默了很久。
窗外,陽光正好,院中的海棠樹已經開始泛黃,幾片枯葉在風中打著旋兒落下。
「菊池先生。」
他忽然迴轉過身,對著菊池武夫微笑,「那麼這件事,我就全權交給你了。另外——」
這位東北的最高長官冷冰冰地往下說,「既然是你們先對我錦州不利,那麼駐軍這事,就不能再提了吧?」
菊池武夫起身,以日式鞠躬下去:「我明白了總司令,事情,我會儘快辦妥。」
但他的右拳,分明已死死握緊了。
可惡的春上裕美,居然壞了我的大事!
…………
汲金純剛到旅部,就見張廷樞正在匯報結果。
除了成功控制了多名這次參與錦州建材的商人,而且整個錦州內外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就等抓這個女人。
「顧爺,您找我有事?」
聽到汲金純的話,顧城先安頓過張廷樞,隨後起身走向對方:「汲叔,這不是請您過來,是打算商量商量往後訓練的事?
我給總參部上的請示已經批覆,11混成旅的正式任命這個月底就下來;另外,我也向帥爺請示過了……帥爺的意思是,兩位都是奉軍的老人,論能力資歷,還是為人都沒的說,留在錦州絕不能委屈了。
所以,我給汲叔請的,是11混成旅副旅長兼訓練總教官的職位。」
汲金純面露動容:「顧爺,這——」
「汲叔別急著推辭。」顧城抬手打斷他,「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帥爺點了頭的。您跟了舅舅那麼多年,本事有多大,我心裡清楚。
咱11混成旅的底子差,弟兄們懶散慣了,從根子上就不像一支能打仗的隊伍。我要的不是守著錦州不出事,是要把這些人練成一支能拉出去、能打硬仗的鐵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