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握著聽筒,沉默了許久。
大帥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再說下去,就成了質疑大帥的判斷。
「大帥說得是。屬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張作霖的語氣緩了幾分,「菊池這個人,本事是有的,心眼也是有的。可他對老子還算忠心——至少表面上忠心。
他在錦州,你該用就用,能從他嘴裡掏出多少東西就掏多少。但記住,別讓他摸清你的底牌。」
顧城握著聽筒的手慢慢鬆開了:「屬下記住了。」
「還有——」張作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你上報的那個娘們,老子要活的。菊池要是想滅口,你給老子攔住了。活的比死的值錢,你明白嗎?」
「屬下明白。」
「行了,老子不跟你囉嗦了。月底之前,11混成旅的整編方案報上來。報不上來,老子拿你是問!」
話音剛落,聽筒里傳來「咔噠」一聲,電話掛斷了。
顧城知道張作霖的行事作風,他敲定的事情,別人是很難更改的。
他靠在椅背上,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地抽著。
煙霧在房裡瀰漫開來,帶著王語悠送的那包菸絲特有的清甜,卻壓不住他心頭的沉重。
菊池武夫。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春上裕美是藏在暗處的刀,菊池武夫是擺在明面上的劍。
刀可以躲,劍來了,你只能接。
他掐滅菸頭,站起身,推開電話房的門,沿著走廊往回走。
偏廳里,汲金純正端著茶盞慢慢喝著,見顧城進來,放下茶盞起身迎上來。
「顧爺,大帥怎麼說?」
顧城擺擺手示意他先坐下,隨後坐在他身邊才慢悠悠地說著:「菊池要來錦州。」
汲金純表情驟冷:「什麼!這小日本子要來?他來做什麼?奶奶的,這群狗日的,就沒一個安好心。」
顧城遞給他一根捲菸:「是啊,這幫小鬼子,有一個算一個,個頂個的王八犢子;可如今咱跟他們算的上短兵相接,鬼子肯定會派人探咱的底。」
說到這裡,他看出汲金純明顯不理解,顧城抽了兩口煙繼續往下說,「想想看,日本人在東北的投入不算小……尤其在他們眼中,連帥爺都他們一手扶持起來的,明面上,也不好直接翻臉。
所以,帥爺的意思是……讓咱們該配合配合,該防防。」
汲金純狠狠地嘬了一口香菸,瓮聲瓮氣道:「顧爺,我汲金純是個粗人,打了一輩子仗,就知道槍桿子說話。這小日本子來了,笑臉相迎咱也會,可他那肚子裡裝的什麼壞水,咱哪能看得透?」
顧城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當然看得透。
菊池武夫那點心思,在他這個穿越者眼裡,就像攤在陽光底下的帳本,一筆一筆都清清楚楚。
可這些東西,跟汲金純說再多也沒用。
汲金純是武將,槍林彈雨里衝出來的人,你讓他去琢磨日本人內部的派系傾軋、利益博弈,那是難為他了。
「汲叔,菊池的事,我心裡有數。」顧城端起茶壺,給汲金純續了水,又把茶杯推回去,「咱們還是說說整軍的事。月底之前要把方案報上去,時間緊任務重,耽擱不得。」
汲金純一聽「整軍」二字,注意力旋即被拉回來。
「顧爺,說到整軍,我還真有幾條想法,您給把把關。」
顧城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他說下去。
汲金純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第一,現有人數得重新核定。我估摸著,剔除老弱病殘和那些吃空餉的,11混成旅能剩下不到一千八。這個數,離編制差得太遠。」
顧城點了點頭,沒有打斷。
「第二,得招新兵。可招新兵得有兵源,錦州本地剛打完仗,年輕人要麼跑了,要麼家裡就剩一根獨苗,不好招。
我的想法是,從遼西周邊的農村招,那些地方窮,當兵吃糧是條出路。」
「第三——」汲金純搓了搓手繼續往下說,「咱們得有自己的軍官。蔡常遠那些人,打仗行,帶兵行,可讓他們教新兵、搞訓練,不夠用。我琢磨著,能不能從奉天講武堂要幾個人?那種科班出身的,練起兵來比我這些大老粗強。」
顧城聽完,當下便微笑道:「汲叔,您的這些「想法」了條條都在點子上!」
汲金純抓抓頭皮:「顧爺別誇我,我就是有啥說啥。」
顧城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錦州城防圖前,目光落在那片標註著「大營選址」的區域上。
「第一條,人數核定。這事你跟蔡常遠一起做,三天之內把實數報上來。我不看帳面,看人頭。每一個人都要見得到、對得上號。」
汲金純點頭:「明白。」
「第二條,招新兵。你列一個方案,從遼西周邊哪些縣、哪些村招,招多少、怎麼招、有什麼待遇,都寫清楚。我讓柳忱先生那邊配合,軍餉和安家費從省里走帳,不占旅部的經費。」
汲金純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有省里兜底,招兵就容易多了。」
「至於你說的軍官的事……我覺得,除了跟講武堂要人,我們自己同樣可以培養。」
顧城望著他繼續往下說,「11混成旅也是咱奉軍的老隊伍,好苗子應該不少;講武堂我會要人之外,你和劉哥也要留意……咱們自己養出來的人,總比外面調來的更可靠。」
汲金純聽的連連點頭,轉而又道:「另外還有個事……那個李茂,您打算怎麼處置?」
顧城知道他的意思,但他卻轉而發問:「你有什麼打算?」
汲金純略一思索,輕聲道:「顧爺,咱知道,眼下您不願動11混成旅那幾個老人……可我認為,類似軍需這樣的重任,還是要交到自己人手上。」
顧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道:「這次他揭發盧守廉有功,咱們能第一時間控制錦州商會,拿了那個奸商,這李茂也算立了功。
要在這時候處置他,怕是落一個過河拆橋的名聲——這名聲壞了,將來合作就難了。」
汲金純趕緊說著:「是是,這一點屬下還真沒想到,一切您做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