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爺,那倆鬼子走了。」楊松走到他身後,壓低聲音,「那個山本還不服氣,被他那個翻譯拽走的。」
顧城沒有回頭:「不服氣的人多了,不差他一個。」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慢慢地抽著。
煙霧在陽光中緩緩散開,帶著那股熟悉的清甜。
楊松皺了皺眉:「顧爺,小日本向來不是吃虧的性格。今兒個山本在咱們這兒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一準兒添油加醋地往上報。領事館那邊倒是不怕,可大帥那邊——」
「帥爺那邊,我自有分寸。」顧城吐出一口煙,「不過,咱光防著不行。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咱們得加快行動。」
此時他回過頭,對楊松說著,「菊池那老東西給咱們提供了三處情報,柳條溝這一處,咱們已經端了。剩下的那倆地方,得儘快。」
楊松點頭:「是啊,滿鐵的人吃了虧,不會坐著等咱們去抓。他們會轉移,甚至會銷毀證據,還會藏到更隱蔽的地方……得搶在他們前頭。」
顧城點頭:「我已下令,今夜就動手!但光抓人不行……領事館這邊已有動作,說明關東軍也得到了情報。所以——」
他眨眨眼神秘一笑,「現在是跟菊池那老鬼子談條件的時候了。」
…………
夜色剛剛落下來,錦州城東的一間茶館便早早打烊了。
掌柜的卸下門板,熄了門口的燈籠,卻悄悄留了一扇側門,虛掩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菊池武夫從一輛黑色轎車裡走下來,整了整西裝的領口,抬眼看了看四周。
街巷很靜,只有遠處巡夜的士兵腳步聲隱隱傳來。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那扇側門前,輕輕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兩下。
門開了。
楊松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內,側身讓開,壓低聲音:「菊池先生,顧爺在樓上等您。」
菊池微微頷首,邁步走進茶館。
樓梯窄而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琢磨——
顧城突然約他見面,選的不是旅部,不是官邸,而是一間不起眼的茶館。
這說明什麼?
說明有些話,不方便在正式場合說。
有意思。
樓上雅間,燈火昏黃。
桌上擺著一壺茶,兩碟點心,一碟花生米。
顧城坐在主位,手裡端著一杯酒,正慢慢地喝著。
見菊池上來,他放下茶盞,站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菊池先生,請坐。」
菊池微微鞠躬,在客位坐下。
楊松退到樓梯口,背對著兩人,雙手抱胸,像一堵沉默的牆。
顧城端起酒壺,給菊池倒了一杯,不緊不慢地推到他面前。
那動作自然,神情從容,像是在招呼一個老朋友。
「菊池先生,深夜請您過來,是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菊池端起抿了一口:「顧長官,是——清酒?」
顧城放下小酒壺,旋即露出玩味的笑容:「菊池先生,酒是你們日本的酒,但我們中國人有規矩……就是談一些重要的事情,特別是合作方面,是一定要喝酒的。」
菊池武夫轉瞬會了意,眼裡分明出現了幾分得意:「顧長官,您有什麼事,請講吧!」
顧城笑笑:「今天上午,滿鐵調查部的山本敬也來找我了……您猜他來做什麼?」
菊池笑容不變:「菊池不知。」
「來要人。」顧城靠在椅背上,「說那四個被抓的人是滿鐵的人員,要我立即放人,還要我向領事館道歉。」
菊池沉默了片刻,緩緩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時,臉上那副慣常的謙和笑容終於斂去了幾分,露出底下藏著的精明與冷靜。
「那顧長官是怎麼答覆的?」
顧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地抽著。
「我把他趕走了。」他吐出一口煙,「不過,山本先生走的時候很不服氣。他說要向領事館報告,還要告知關東軍司令部。菊池先生,您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菊池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清酒入口綿軟,後勁卻大,像極了眼前這個年輕軍官——看著斯斯文文,可每一句話都帶著刀子。
顧城繼續慢悠悠地抽著煙:「菊池先生,這四個人是您提供的情報,也就是柳條溝那一處……其中一個叫河野一郎,是滿鐵調查部錦州分部的負責人。」
菊池笑意明顯有些僵硬。
「河野一郎?」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顧長官確定?」
「他自己交代的。」顧城像是在欣賞一隻終於落入陷阱的獵物,「而且,他交代了很多別的東西——滿鐵在錦州的聯絡點、資金渠道、情報網絡。甚至,還提到了春上裕美的真實身份。」
菊池冷笑:「您不會打算告訴我,您要把『提供情報』的過程,一一告訴山本吧?」
顧城慢悠悠地彈了彈菸灰:「菊池先生,我說還是不說,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滿鐵為什麼要向關東軍司令部抗議,而不去找我們帥爺呢?畢竟,關東軍司令部,可管不著我啊!至於管的著誰,您比我清楚吧——」
菊池警覺。
顧城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繼續說道:「山本敬也是領事館的人,領事館歸外務省管,外務省和關東軍之間隔著好幾層。
他繞過外務省,直接去找關東軍——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在奉天那邊,找不著能替他說話的人。」
他掐滅菸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菊池,「或者說,他能找的人,不願意替他說話。」
菊池沉默了片刻,緩緩抿了一口酒:「顧長官,您到底想說什麼?」
顧城低沉一笑:「菊池先生,我是擔心——滿鐵那邊,已經知道這背後是有人向我顧靖川告密了吧?」
雅間裡的空氣驟然緊繃。
菊池深吸一口氣:「顧長官說笑了。菊池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司令部對滿鐵調查部在錦州的活動早有察覺,菊池提供情報,是為了維護關東軍與貴軍的合作關係,並非——」
「並非什麼?」顧城打斷他,「並非告密?菊池先生,您我都清楚,滿鐵那幫人要是知道是您把他們的聯絡點賣給了我,他們會怎麼對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