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松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偏廳。
顧城翻身上馬,正要策馬離去,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張廷樞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他面前。
「靖川,城北那幾處可疑地點都搜過了,沒有春上裕美的蹤跡,也沒找到王小姐。」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不過,弟兄們在城門口截住了一輛可疑馬車,車裡沒人,但有血跡。」
顧城的目光一沉:「誰的車?」
「不清楚,車夫跑了,沒追上。」
顧城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果然是他們。
「不用搜了。」他把韁繩交給緊跟出來的楊松,「回去,等菊池的消息。」
張廷樞一愣,連忙上馬跟上:「等菊池?靖川,你信那個老鬼子?」
「不信。」顧城的聲音冷得像冰,「但他比咱們更想找到春上裕美。」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旅部。
偏廳里,姜映蓉已經包紮好了腿上的傷,正坐在椅子上發呆。
見顧城進來,她猛地站起,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像剛到旅部那樣失控了。
「靖川,找到了嗎?」
顧城搖頭,正要開口,門外傳來楊松的聲音:「顧爺,菊池先生來了,在門口。」
顧城眉頭一挑,來得倒快。他快步走出偏廳,姜映蓉和張廷樞緊隨其後。
菊池站在旅部門口的台階下,還是一身深灰色西裝,還是一副謙和的笑容,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見顧城出來,他微微鞠躬,聲音平穩:「顧長官,菊池已經聯繫上了春上裕美。」
顧城盯著他,沒有說話。
菊池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紙條,雙手遞給顧城:「這是她的條件——釋放河野一郎等四名滿鐵人員,放她們安全離開錦州。否則,王小姐的安全,她不能保證。」
顧城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上面的字跡潦草,寫的是日文,大意和菊池說的差不多。
他將紙條折好,揣進兜里,抬眼看向菊池。
「她在哪?」
菊池搖了搖頭:「菊池不知道。她是通過中間人傳遞的消息,沒有透露自己的位置。」
顧城冷笑一聲:「那您來幹什麼?來替她傳話?」
菊池笑容不變,微微欠身:「菊池是來替顧長官想辦法的。春上裕美現在已經走投無路,她手裡只有王小姐這一張牌。如果顧長官答應她的條件,她可能會放人;如果——」
「如果我不答應呢?」顧城打斷他。
菊池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那菊池就不知道了。」
偏廳門口,姜映蓉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
張廷樞攥緊了拳頭,臉色鐵青。
顧城站在台階上,夜風吹動他的衣角,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菊池以為他要發火,久到姜映蓉忍不住要開口。
「菊池先生,」顧城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您回去告訴春上裕美——河野一郎那四個人,我放了。但她必須親自把人送回來。一手交人,一手放人。」
菊池微微一怔,旋即鞠躬:「顧長官深明大義,菊池佩服。菊池這就去傳話。」
他轉身正要離去,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巡邏的士兵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敬了個禮,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顧爺!王小姐回來了!自己跑回來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城猛地轉頭,目光如刀:「在哪?」
「管家已經迎到前院了,姜小姐,您——」
話音未落,姜映蓉已經沖了出去。
顧城緊跟其後,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跑。
兩人剛跑出垂花門,就看到管家帶著兩個丫頭,一左一右扶著王語悠往這邊走來。
少女渾身是土,名貴的蘇繡旗袍下擺破了幾道口子,膝蓋處的布料磨爛了,露出一片淤青,臉上也蹭破了皮,血痕混著灰土。
可儘管如此狼狽,她那雙眼睛依舊是清亮的,沒有哭,沒有慌,只是有些發怔,顯然還沒從驚嚇中完全回過神來。
姜映蓉已經沖了過去。
她一把抱住王語悠,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嚇死我了!你怎麼敢一個人跑,你怎麼——」
王語悠被她抱得有些喘不上氣,卻沒有推開她,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沙啞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平靜:「蓉姐,沒事了,別哭了。」
姜映蓉哭得更凶了,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淚水打濕了她破爛的衣領。
王語悠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她自己的腿也在發抖,手也在發抖,可她一聲都沒吭。
兩個丫頭站在一旁,一個蹲在地上哭,一個扶著牆喘氣,都被嚇得夠嗆,但看到小姐平安回來,臉上的恐懼已經褪了大半。
顧城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沒有上前。
他靠在柱子上,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地抽著。
煙霧在晨風中緩緩散開,帶著那股熟悉的清甜。他緊繃了一夜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像是被人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
等姜映蓉哭夠了,抽抽噎噎地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拉著王語悠上下打量了好幾遍。
接下來周然帶著兩位小姐往廂房去,熱水梳洗換過衣服,管家斷斷續續的報告顧城聽明白了:
原來混亂發生時,不光姜映蓉被衝散,王語悠也被衝散了。
看著自家兩個丫頭被黑衣人綁上馬車,這位官家小姐沒有慌亂,更沒有大叫,而是掉頭就往戲院跑去。
因為是戲院的常客,坊主二話不說就讓王語悠躲了起來,直至天徹底黑透了,才和兩個男人一道,把她送了回來。
「坊主呢,我要見他們。」
管家周然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顧爺,那坊主姓陳,叫陳永年,是關內來的,在錦州開戲院有些年頭了。他送王小姐回來之後,沒敢走,就在門房裡等著,說是怕您還有話問他。跟他一塊來的還有兩個男人,都是戲院的人,也都在門房裡候著呢。」